三次僱兇殺己失敗後,她想要活下去 | 穀雨

穀雨實驗室
穀雨實驗室2026年7月23日

| 何香奕

編輯 | 張月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五年前,我從北京去湖南,見到漸凍症患者李小中。那時候,她唯一的願望是結束自己的生命,在這件事上,她展現出巨大的決心。

2019 確診漸凍症後,她在一年裏 自殺過三次,安眠藥、煤氣、氰化物,甚至僱人來殺死自己,但 死亡每次都和她擦身而過,她說,這是老天爺在折磨她。

後來, 陸續有記者前去採訪她,我也不時在報道里看到她的消息。她嘗試自殺又失敗了,之後她離開老家,跟着一個說“願意照顧她到死”的男人去了山東,一年後她把那個男人告上法庭,對方被判強制猥褻罪。

今年 7 月,我再次見到了李小中。她回到了湖南老家,和一位病友住在保姆家中。屬於她的活動空間,只有兩平方米左右,一張桌子,一輛輪椅和一臺連接眼控儀的電腦。

數度自殺失敗後,她接受了自己要繼續活下去的殘酷現實,如今, 54 歲的她很少再談及死,她開始做短視頻、寫劇本,計算着錢還能撐多久,也在尋找着下一個能安放她的“好歸宿”。


七樓

7月初,湖南安化的馬路鎮正在經歷酷暑,街道上鮮少見到遊客,街邊店鋪大都關着門,空氣潮溼而悶熱。這些都與李小中無關,她現在住在小鎮南部一棟沒有電梯的老樓裏,房子在七樓,從不出門。

那不是她自己的家,而是保姆家。保姆和丈夫住在這,保姆的堂弟負責照顧另一名漸凍症患者,五個人住在這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裏。

客廳寬敞、明亮,靠近陽臺的一角被劃給李小中,擺放着一張桌子、一輛輪椅。桌上放着一臺連接着眼控儀的電腦,旁邊是電風扇、紙巾、藥,牆上一臺閃着藍點的監控儀,正對着她。

李小中的兩平米


一天中,李小中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兩平米的空間。她側對着陽臺,窗外盛夏的陽光被對面的樓房擋住,很少落到她身上。

五年過去,李小中看起來仍然清爽、體面,似乎沒有太大變化。她坐在輪椅上,穿着寬鬆的短袖、短褲,四肢依舊消瘦,還是齊耳短髮,眼尾殘留着一道黑色的半永久眼線。她依舊喜歡笑,頭頂扎着的小揪顯得有些俏皮,和人打招呼時,她也還是習慣稱呼對方“美女”“帥哥”。

牆上貼着寫給保姆的紙條。這些紙,她住到哪裏,就貼到哪裏。輪椅旁的牆面貼着調整輪椅的步驟,臥室和衛生間裏是起牀、洗漱、如廁的流程和注意事項,那都是眼控儀無法抵達的“溝通死角”。

李小中貼在衛生間的紙條

李小中早已不能說話,喉嚨裏只剩下一些單音節。和人交流,只能靠眼控儀。她用眼睛控制電腦屏幕上的光標,在屏幕上的字母間一點點移動、停頓,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再慢慢連成一句完整的話。

只是每句話,都比五年前更慢一點。電腦屏幕上,光標時常搖晃,選錯拼音,再刪掉重來。打到“兩”字時,她索性用數字“ 2 ”代替。

“你打字變慢了。”我說。

她笑着回覆:“現在打久了容易眼睛疼。”

五年時間改變的不只是打字。這次見面前,她發消息反覆叮囑我:“保姆在的時候,不要問以前的事,怕嚇到他們。”

五年前,我第一次見到李小中時,她只想着死。那時,她剛經歷三次自殺失敗。 2019 年確診漸凍症後,她試過安眠藥,甚至花錢請人結束自己的生命,但每一次,她都活了下來。她毫不避諱地面對前來採訪的人,講述自己的故事,談論“死”。後來,這些經歷被寫進新聞,“僱兇殺己”成爲外界認識她最深的標籤。

但現在,她擔心保姆會因此離開。這些年來,她已經記不清換了多少保姆,有的甚至待了一兩天就走。每換一個保姆,她都得重新教一遍照顧自己的流程,再在相同的地方貼上紙,她已經沒有力氣一遍遍重新開始。

今年 5 月,她才搬來這裏,每月付給保姆 4000 元,水電均攤,不包喫喝。搬到這,比請住家保姆每月省 500 元。更重要的是,她希望這份關係能夠維持久一點,住家保姆沒有休息時間,她知道“做不長久”。

她經歷過很多保姆突然離開。爲此,她還擬了一份合同來約束,寫明保姆無故驅趕,需要賠付 3000 元。

李小中和保姆的護理服務合同

五年前,李小中很少計算這些事。那時死亡是一件她“從未想過會失敗”的事,所以花多少錢、誰能長久照顧她,日子還能撐多久,都不是問題,但她沒有死成。

而活着比死亡更具體。每天喫什麼,要買什麼藥,誰能照顧,手頭的錢夠用多久,每一個問題,都要一點點算。時間往前走,身體只會一步步往後退,問題也會變得更多。

李小中說漸凍症有“四大怪”,“癢、失眠、便祕、痰多”。她現在已經佔了三樣,只剩下痰。“有痰應該(人就)沒了,”她認識的病友裏,不少人都是痰堵住後離世。

我問她,那不是她曾要的解脫嗎?她微微搖頭,在電腦上打下一段話:“痰沒人清理多難受,那麼髒會被喫下去,一下堵死也就解脫了,問題是不會一堵就死。”

“死不可怕,就怕死前太折磨。”她害怕到了晚期沒有人照顧,更害怕連最後一點乾淨和體面,都守不住。


珍珠

乾淨、體面並不是人必然擁有的東西,它需要用錢來換。這個道理,李小中很早就知道。

出生時,母親給她取名“小珍”。母親告訴她,“小”是有錢人家大小姐的“小”,“珍”是珍珠的“珍”。名字裏含着母親的盼望,體面、珍貴地過一輩子,但上戶口時,“珍”被寫成了“中”,家裏也沒有再改。

後來的日子並沒有朝着母親期望的方向走去。父母務農,從小家裏窮,餓肚子是常事,李小中只念到小學畢業。小時候,她拉着冰棍四處叫賣,後來不到 16 歲就進了鎮上理髮店當學徒。

很多年裏,她都靠一雙手往外走。學會手藝後,她去了縣城和人合夥開理髮店;丈夫欠下債,她就去珠海打工、開店還債;夫妻感情不和,她索性獨自北上,在北京重新開起一間理髮店。

那幾年,她很少休息,每天給客人洗頭、剪髮、做造型,一個月能掙一萬多元。她不讓人叫“老闆”,而是叫“姐”,覺得別人會以爲她背後有老闆,不敢輕易欺負她。

賺來的錢讓她擁有過體面的生活,買喜歡的明星同款衣服,去澳門旅遊,和朋友唱歌,拍藝術照,在老家花十幾萬元修一棟三層磚房。她也規劃好了晚年,給自己買了一份商業養老保險,打算存夠 50 萬就退休,等以後回湖南養老,幫女兒帶孩子。

但漸凍症改變了一切。 2019 1 月,李小中被確診爲漸凍症,疾病一點點奪走了她的力量和聲音。她從每天靠雙手掙錢的人,變成了一個日常起居都需要照護的人。存下的 42 萬元“養老金”,一點點變成藥費、住院費、護理費,在這些年裏慢慢耗空。

錢換來的體面不再屬於生活,而是退回到身體本身。如今,李小中只剩下雙腿還有一些微弱的力氣。坐久了,她會自己換放腿的姿勢,頭偏向一邊,嘴微微張着,一隻腳踩住軟墊,另一隻腳一點點緩慢抬起。其餘時候,喫飯、撓癢、抬手臂、大小便、翻身,都需要人幫忙。

她每月付給保姆 4000 元,來守住身體的乾淨和體面。只是,在保姆周姐看來,這些錢很難匹配李小中的標準。

照顧李小中兩個多月,周姐覺得這份工作比想象中難搞。提起李小中的“要求”,她幾乎不用回想,就一條接一條冒出來:一根頭髮、一滴水落在李小中身上,都是“不得了”的事;如果沒有及時回應,李小中會一直按電腦上的警報;喫飯時不能講話,因爲李小中擔心口水噴進自己的碗裏。

李小中發給保姆的消息

最難的是早上洗漱的流程。先用紙巾轉鼻孔,再用鐵片刮舌苔,刮一下就要衝一下水,一點痰都不能有。“起碼用滿桶水,”周姐說有時洗漱甚至需要一兩個小時,洗臉也得五六遍,“少搞一點時間行不通的,她就覺得沒搞乾淨。”

剛開始照顧時,她還不熟悉流程,有次李小中在衛生間裏急得踢了凳子。“達到她的要求,工資起碼得七八千。”周姐說。

起初,周姐並不想接這一單。她在家政羣裏刷到過許多次李小中找保姆的消息。一個人反覆找保姆,在這個圈子裏通常意味着這單“不好做”。

但錢也懸在周姐頭頂。她 54 歲,丈夫也沒工作,去年因爲投資又欠下幾十萬的債。 4000 元工資,在這個小鎮上已經算不錯。

周姐以前也見到過漸凍症。去年,她在浙江一家老年疾病醫院幹過半年護工,以爲自己多少有些經驗。但真正見到李小中後,她發現這和照顧老人完全不同。

醫院裏的老人大多臥牀,或是意識不清,很少講話,也沒什麼需求。但李小中不一樣。她意識清醒,哪裏癢、哪隻手臂不舒服、坐姿要怎麼調,都能通過眼控儀一點點表達出來,一天很難空閒下來。

李小中還讓她籤一份合同。合同裏寫明,如果她提前解約,需要支付違約金。“去之前違約金是 2000 元,籤的時候變成 3000 元。”周姐有些不滿。

但那時候,她想着把李小中接到家裏,自己也自由,還可以再照顧其他病人,多一些收入,於是答應了下來。

保姆把李小中接到家中居住

只是,真正住在一起後,兩個人都發現這筆賬很難算清。

兩個多月裏,兩人爭吵過好幾次。周姐認爲李小中“要求多、難搞、強勢”, 4000 塊工資達不到她的付出。

李小中則覺得,這份工資在縣城裏水平並不低,而自己已經儘量減少麻煩。中午想睡半小時,她怕搬動太麻煩就不睡;手臂掉下來、想上廁所,如果還能忍,她會等一會兒。除非晚上睡覺怕冷、怕感冒,她纔會不停喊人。她總結自己的方式:“能不麻煩的,就儘量不麻煩。必須麻煩的,就死扛到底。”

“要求多”的評價,李小中不是第一次聽。但在李小中看來,這些是基本需求。漸凍症帶走了她越來越多的能力,卻沒有帶走感受。她知道哪裏會癢、會疼,也知道自己身上什麼時候有味道。

我問她,爲什麼堅持這些要求。她像是急着糾正這個說法,幾乎沒有停頓,很快在電腦上敲下一段話:“這不是要求,也不是堅持,如果這些都不用做,那我花錢請人又有什麼意義,乾脆等死或餓死一個樣,請人就是想讓自己過得沒那麼邋遢難受。”

一個午後,我目睹了一場衝突。那天,李小中讓周姐準備一份西瓜汁,周姐端上來時,碗里加了牛奶。

李小中看着那碗西瓜汁,眼睛轉向電腦屏幕,光標開始一點點移動,字一個個跳出來:“我都給你發了消息,連續 3 天都做錯。”

打着字時,她突然哭了起來。眼淚順着眼角滑下來,喉嚨裏發出巨大的哭聲,口水也跟着往外流。停頓一會兒後,她又繼續移動電腦上的光標敲下一大段話,點下朗讀。

電腦裏傳出機械的人聲,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念。沒等播放完,周姐不滿回覆道:“加了牛奶就不能喝嗎?喝進肚子裏不都一樣嗎?”

在周姐看來,這只是一碗西瓜汁,她還特意嚐了一口,覺得味道很好。何況,她早就告訴李小中,自己粗心、做事不夠細。她不明白,爲什麼每次一些小錯誤,李小中就敲下“長篇大論”,“把小事說成天大的事”。

李小中還在哭。她哭得很急,但字出來得很慢。屏幕上的光標一格一格移動,她又敲出一句:“每次犯錯還罵我。”

周姐也生了氣,發消息給在外地打工的李小中丈夫,說不做了,按合同賠錢。李小中聽見後,繼續在電腦上打字“看合同”,然後一遍又一遍點下朗讀。

丈夫很快發來消息質問李小中,李小中通過眼控儀打出一長串解釋,列出周姐犯下的“錯誤”:搭配水果的酸牛奶加了營養粉,還加熱,做錯了還罵她。丈夫發來信息:“喫方面針對幹嘛,喫不了換下,不要指責人家。”

在周姐搭配錯酸牛奶時,李小中用眼控儀打的字

“你說點人話,每天能錯嗎?錯了還有理嗎?”李小中回過去。丈夫接着發來一句:“你鬧吧。”

李小中和丈夫的對話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李小中痛哭。後來她平靜下來後,我問她生氣的原因是什麼,她告訴我:“太欺負人,氣哭的。太不重視,加態度。她完全不當我事情是事情,信息發 2 次看錯了也不會錯 2 次吧。有一次午餐重新做 3 次,浪費多少,要以前能賺錢也無所謂。”

客廳重新安靜了下來,李小中和同住的另一名漸凍症患者黎高風發消息,商量離開。黎高風回她:“你走,我也回家。”

黎高風很理解李小中的反應。“我們能夠理解他們,他們不能理解我們。”她寫下。

42 歲的黎高風已經患病四年。剛確診時,她以爲自己活不過第二年,和丈夫離了婚,房子、孩子都沒有要。結果她活了下來,照顧她的責任落到 73 歲的母親和 50 歲的大哥身上。但時間久了,爭執也越來越多。她去過養老院,一個護工要照顧十幾個人,她很難得到及時照顧。

後來,她在李小中的介紹下從湖北老家來到這。一開始,家裏人並不同意,她堅持要來,她覺得“家人也需要休息”。

和李小中不一樣,黎高風很少主動提需求。

這是她第一次請護工。剛來的時候,需要李小中幫她開口提需求。黎高風告訴我:“我有時候特別討厭自己太麻煩人了。”她在電腦上繼續敲下,“以前敢(提要求),現在不敢,太難了我們。”

李小中和黎高風的房間

離開當然不容易。那天晚上,李小中問我“應該換保姆嗎”,她又寫下:“教保姆實在太累了,再換也不一定有好的,不一定能做長久。”

張琳知道她爲什麼猶豫。她在縣城經營着一家家政公司,已經服務李小中五六年。這些年,她記不清幫李小中找過多少人,有的來了半天就離開,很少有人做滿一年,每次換人,一般都要空窗兩三個月。“看到漸凍症,就想起以前看到過這個單,覺得這個單應該是很難做的,基本上不來問。”

考慮到李小中的情況,張琳把服務期限從年限改成按保姆累計照護時長計算。“有時候我找不到人,她會自己努力去找人,不會說我服務不行,從沒爲難過我。”張琳說。

但合適的人依舊難找。張琳列出李小中找保姆的要求:會識字、講衛生、細心、善良、力氣大。僅僅“會識字”,已經篩掉了不少人。

“識字不是簡單認識幾個字,是要能看懂她的意思。”張琳說,在安化縣做保姆的,大多接近 60 歲,常常是“老人照顧老人”,文化程度也不高。而照顧李小中不僅是體力活,還要操作細緻,更要能“精神同頻,能夠理解她”。

這些年,李小中的保姆工資從最初的 2500 元漲到過 4500 元。市場行情在漲,她需要別人照護的部分也越來越多。張琳記得剛認識李小中時,她還能自己慢慢喫飯、用手打字,如今幾乎完全依靠別人。

按李小中的病情,張琳覺得她開出的工資不算低。“問題在於瑣事太多、流程要求細,”張琳說,“包括她上廁所要先做哪一步,先伸哪隻手、後伸哪隻手,都要按照她的流程來,不然她會很不適應。”

李小中貼在牀頭的紙條

這些流程,在很多保姆眼裏成了“太精緻”。張琳聽到過很多類似評價:“覺得工資和她的精緻程度不匹配。”

張琳常在李小中和保姆之間處理矛盾。她記得,李小中第一次和保姆發生矛盾,是保姆當着她的面挖鼻孔、抓頭髮、摳腳,沒有洗手就繼續護理。

也有保姆覺得李小中“故意刁難”,不讓點蚊香、不讓噴殺蟲劑,卻要求保姆幫她處理蟲子。張琳解釋,那是因爲李小中呼吸容易受刺激,想咳也咳不出來,“不是刁難,確實有需求”。

很多時候,張琳都能理解李小中的“精緻”。她在新聞上見過不少漸凍症患者,發病後三五年就走了。“她各方面要求比較細,生活習慣也比較好,所以才能撐這麼久。”張琳說。

張琳記得李小中以前“剛烈、好勝”,這些年變得“柔和”了許多。過去李小中和保姆鬧矛盾時,張琳常常用微信開導她到凌晨一兩點,現在聊幾句,她也就不再繼續說。“強勢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張琳說,“她性格不強勢的話,很多事情可能也解決不了。”

但張琳也知道,要給李小中找到一個長期、穩定的照護,“真的很難”。

她提起縣城裏另一位漸凍症患者,是一位老總,曾同時請 3 個保姆照顧,每人每月 5000 元工資。“那個條件沒法比,錢到位的話,人家就願意做一些,我找人也好找一些。”

去年年底,李小中給張琳訴苦錢不夠用,也沒經濟來源,張琳幫忙聯繫當地民政局、婦聯和殘聯,後來李小中收到了救助金,還要給她發紅包,她拒絕了。

張琳協助李小中申請救助金

那場西瓜汁爭執最終沒有繼續擴大。第二天,周姐照常留下來照顧,還是喊着她“小李子”,李小中也沒有再提換保姆。周姐告訴我,她想過不幹,“賠錢就賠錢”,自己也有肩周炎和腰椎間盤突出,身體越來越喫不消,但有時候看着李小中,又覺得她可憐。

這個靠 4000 元工資和一紙合同維繫起來的臨時照護所,繼續脆弱地運轉着。它靠的是錢,也靠保姆的體力、耐心,以及某種隨時可能耗盡的同情。


好歸宿

這些年來,李小中一直尋找一個可以安放自己的地方。但家,也不是答案。

李小中從沒想過依靠丈夫。生病前,她一直是家裏的“管家”,掙錢、管錢、照顧老人和孩子,“家裏男人女人的事都是我做。”

結婚三十多年,爭吵幾乎從未停過。丈夫愛打牌、抽菸、喝酒,脾氣急,李小中最後忍受不了,獨自去了北京。

她提過離婚,但丈夫不同意。那時她已經有過打算:“後半輩子絕對不會像之前一樣被他踩在腳下,他如果能聽話我會養他到老,如果還那樣稱王稱霸就離婚。”

但疾病把這段幾近崩壞的關係,又重新綁在了一起。

生病後,丈夫最初陪她四處求醫,斷斷續續照顧了她三四年。李小中記得,丈夫曾說:“放心,有他一口吃的就不會餓着我。”但照顧她的第一個月,她就瘦了 20 斤。

提到丈夫,李小中大多數時候是怨的。“保姆再怎麼差也不會比我老公差,”李小中覺得丈夫太“惡”。照顧她沒耐心,也罵她“害人、拖累這個家”,她聽不下去回覆一句,他就拍她電腦、踢輪椅。“那時候我還沒用他錢呢,這個家還是我支撐起來的呢。”李小中寫道。

但在傷害之外,也有着無法否定的另一面。平心而論,李小中覺得丈夫心不壞,“比任何保姆都照顧得細緻”。餵飯、換衣服、扶抱、處理大小便、按摩,保姆不在時,丈夫也得頂上去。

李小中的衣服褲子,他會扯得很直;她想喫什麼也會買,有年中秋節花 300 塊給她買榴蓮和螃蟹;她喜歡喫館子裏的菜,丈夫出去喫飯,總會給她打包一份。爲了留住保姆,保姆肩周炎犯了,他把六百多元買的藥酒遞過去,也會在保姆面前替她說句公道話。

周姐曾在李小中家裏見過她丈夫,教了她幾天照顧李小中的流程。真正上手以後,她才知道有多費力。抱一次、翻一次身,腰就酸得直不起來,按摩也得使足勁, 要捏到骨頭 ,她每次按完都是一身汗。

保姆在家中幫李小中按摩

五年前,我去到李小中家時,她丈夫也一直在家照顧她。他很少說話,下午出門打牌,回家就同保姆一起照料。直到一天喝了酒,他纔開口聊起李小中,說她一直“有主見、固執”,也提起照料她的難處,而換保姆太頻繁,他也沒辦法外出打工掙錢。這次我也聯繫了他,但他沒有回覆。

兩個人的錢分得很清。前兩年,李小中丈夫去了珠海打工跑車,做了幾個月,公司跑路,一分工資沒收到,飯錢都沒着落,李小中告訴我,自己還“借”給他幾次生活費和路費。今年,他去了浙江,在舞廳賣門票,一個月3000多元,把借的錢還給了李小中。李小中在微信收到錢時,回了一個“賬單已清”的表情包。

李小中收到丈夫的紅包後回覆“賬單已清”

兩人的聊天記錄裏,大多數時候只有三件事:女兒、錢,還有保姆。這些年來,他們的關係早已佈滿裂痕,卻始終沒有真正破裂。但維繫這段關係的或許早已不是婚姻,而是女兒,良心和責任。

生病後,李小中也提過離婚。“反正不能照顧我,照顧我也是生不如死地折磨我,有他沒他差不多,離婚至少能給我點錢,能有點保障。”她寫下。

但丈夫告訴她,像她這種情況不會判離。“我沒花他錢,離婚還不同意,”她猜測丈夫不想離,是怕離婚後照護的重擔全壓在了女兒身上,“害閨女”。

對女兒,李小中一直覺得虧欠太多。年輕時她拼命掙錢,就是怕以後成爲孩子的負擔,還打算退休後幫女兒帶孩子。可女兒結婚時,她已經患病一年多,連女兒坐月子都沒能照顧。

說到女兒時,李小中哭了。她說,女兒太瘦小根本抱不起她,“不可能爲了我把自己的家搞散。”

逢年過節,女兒都會給她發紅包,買她愛喫的榴蓮。但她知道,女兒有房貸、車貸,還有孩子。她不想再成爲女兒人生裏的另一個沉重負擔。

後來,我聯繫上了她女兒,她發來很長一段信息,說現在做旅遊相關的工作,暑假比較忙,兒子生病了、丈夫又被電動車撞了。

“我們沒有老人幫忙的,家裏家外的事情全靠自己,我真的沒有一絲時間可以挪用。”她回覆我,拒絕了見面。

女兒的難處,李小中都明白。她最終沒有堅持起訴離婚,我們聊到這兒的時候,她表情平靜地在電腦上敲下一句話:“沒有別的好歸宿能選擇,能照顧能待到死。”


“生和死這麼難”

如果沒有人能夠照顧她,她還能去哪?這個問題,李小中想了很多年。

死,是李小中最初想到的答案。

做了幾十年生意,李小中習慣了算賬。確診後,她給自己算過一筆賬:身體會變成怎樣,錢能撐多久,誰來照顧她,女兒會不會被拖垮。算到最後,她覺得自己活不起。於是,她開始計劃死亡。

2020 1 月,她喝下摻了囤積許久的 安眠藥的酸奶,想着把僅剩的 8 萬元留給女兒還房貸,三天後,她醒了過來。

那年下半年 ,她花了七萬塊錢,兩次僱人來殺自己,一次是煤氣,一次是服毒,但對方事到臨頭,不敢殺人,都退縮了

後來,她甚至想把自己餓死。她問我:“你猜猜一個人餓死需要幾天?”

她告訴我,病友羣裏一位病友 20 多天不喝水、 30 多天不喫飯,終於餓死了自己。

她也試過。第一次堅持了三天,餓得沒有力氣打字。她想,等買了護理牀,在牀上慢慢熬,或許會好受些。

護理牀到了後,她又開始絕食。這次堅持了兩天,她感覺全身的骨頭裏像被某種東西啃噬,那兩天朋友也一直說着她丈夫的不好。某一個瞬間,她心裏冒出一股火氣,決定放棄自殺的念頭。她和我聊起那個瞬間,在電腦上敲下一段語氣強烈的話:“我想我憑什麼要這麼難受?憑什麼怕拖累家裏?生病不是我想要生的。”

在她多次決絕赴死的描述裏,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她想活下來的念頭,或者說,對於殘酷命運的劇烈控訴。

一開始她也想過活下去,每月喫一萬多進口藥,也花幾萬元嘗試鍼灸,希望病情不要發展得太快,第一次自殺時她也不斷告訴自己不要猶豫。

“捨不得親人,捨不得死,”但她更明白:“沒有家人照顧,沒有更多錢,活不起。”

女兒知道她幾次自殺後,告訴她“這是違法的”,也說會給她錢,安慰她不用發愁。但李小中覺得女兒還不瞭解這個病,也不知道“生和死有多難”。

2023 年,和丈夫的一次爭執讓她再次萌發了自殺的念頭。李小中找到一位朋友,花了 34000 元,請他捂死自己。對方中途鬆了手,陷入短暫的昏迷後,她醒了過來。

李小中曾請人捂死自己,對方中途心軟了

她的自殺沒有成功,但吸引了全國各地的記者。澎湃新聞前記者陳燦傑曾兩次去到李小中家裏。

“壓抑”是陳燦傑對於這個家最深的印象。他記得李小中丈夫打牌輸了錢,回來總是臭着臉。有次李小中洗澡時一直在大叫,丈夫理解不了,只能大吼。他沒有簡單地定義爲“罵”,“她丈夫脾氣就是火爆,不是故意罵。”

在陳燦傑眼中,每個人都有難處。李小中要強,也可憐,她的丈夫有很多惡習,但也承擔着照護和經濟壓力,而女兒面對母親一次次自殺,也從憤怒變得無奈。

“這個家裏,難堪成爲日常,每個人都在熬時間,”陳燦傑說,他也理解李小中的選擇,“活下來的代價太大,只能死。”


“完全不擔心他害死我”

但死也沒有成爲李小中的歸宿。幾次失敗後,她發現連死也無法掌控。

“掌握不了,幾次失敗,也放棄了死,”她寫下:“知道死不了,就順其自然,想好好活下去。”

活下來,首先意味着有一個可以容身的地方,有一個長期照顧自己的人。後來,那個“山東人”出現了。

在我和李小中的聊天裏,她一直稱對方“山東人”。那是她十年前在北京認識的顧客,多年來斷斷續續有些聯繫, 2024 11 月,對方告訴她,自己準備回老家照顧家人。

李小中看到了機會,她提出每月付 4000 元,讓對方照顧自己。在李小中的描述裏,“山東人”告訴她:“我不要你的工資,我願意照顧你到死,但前提條件是你要跟我結婚。”

她沒有答應結婚,堅持付工資,但“能照顧她到死”還是打動了她,這像是命運終於給她拋來了一條救命繩索,“我只是想找他能照顧,比我老公好,不會每天提心吊膽,那個人脾氣沒那麼大。”她告訴我。

李小中也擔心過,但想着再怎麼也不可能比丈夫差,“完全不擔心他害死我,我求之不得,沒結婚他沒膽不敢害死我。”

一個月後,抱着 “死到那”的決心,她還是決定去山東。她給自己留了一點保障,和對方約定,如果一年內違約趕她走,來回路費由對方負責。

出發前一晚,她才告訴家裏人,家人都不同意。第二天,她帶着僅剩的 6000 元去了山東,並且告訴女兒出意外的話,不要追責。

2025 3 月,張涵收到李小中的消息。張涵幾年前曾採訪過李小中,之後每隔幾個月都會收到她的信息,有時是幫家境困難的病友求助,有時是抱怨丈夫。李小中告訴張涵,自己在山東過得不好,希望聯繫媒體回訪她。

後來,有媒體去山東做了採訪。在那篇報道里,李小中表達了後悔,覺得對方是照顧她的所有保姆裏最不用心的那一個,對方覺得李小中“脾氣可大,生氣時咬牙”, 兩個人經常互罵。但她要走,對方也會挽留,也會說以後帶她出門看玫瑰花田。

李小中告訴我,剛去沒多久,對方就三天兩頭趕她走,可當時丈夫在外地打工,原來的保姆也找到了新工作,遠距離請人費用太高。她也覺得,那時候“回去也被人笑話”。

有次她哭着要回家,“山東人”也跟着哭,承諾不罵她,再罵就罰款。“我真的相信一個男人的眼淚,沒想到是假的。”她寫。

三個月後,張涵再次收到李小中的消息。李小中請她幫忙介紹律師,告訴她:“如果以後對方變本加厲,就準備起訴。”張涵看了她發來的視頻,視頻裏男人對李小中有親吻、觸摸等行爲,李小中表情抗拒,發出喊叫。

一開始,李小中並沒想過起訴,只想要一個道歉。她告訴對方:“你照顧我 9 個月,我本來應該感謝你。但是我受盡了你的折磨,你應該給我一個賠禮道歉。”

李小中和山東人的對話

但對方沒有道歉。那幾天,她氣得失眠。“既然你不能給我道歉,那我就讓法律給我一個公道,”她開始整理證據,準備起訴。

接下來的兩個月裏,張涵陸陸續續收到李小中發來的視頻證據。她幫忙諮詢 律師,又把李小中的證據整理好,存進 U 盤,寄給了山東警方。

之後,李小中又告訴張涵,對方提出給 3 萬元,希望她寫諒解書。李小中告訴她,自己很糾結, 雖然我很缺錢,但如果讓他緩刑,心裏這坎過不去。 一個月後,李小中發來消息說: 自己還是違背心願收了,沒錢更難熬,家人負擔不起。

李小中和山東人對峙

今年 6 月,山東省平陰縣人民法院作出一審判決,認定對方犯強制猥褻罪,判處有期徒刑一年六個月,緩刑二年。

看到結果時,張涵很佩服她。“剛開始她研究法院流程,我覺得這事挺費勁,但她真的搞出個結果。”

認識李小中這些年,張涵覺得她“賊能折騰”:“即使過得再苦,她也不順從。也許正是因着這種不順從,她才能活下去。”

離開山東後,李小中找過很多個試圖落腳的地方。

她去了河南一家新開的家庭式養老院。兩個月後,養老院解散,她又去了附近另一家養老院,後來母親病危,她被送回湖南。

回到湖南後,她找過保姆,沒多久對方因病離開。之後,她又去了長沙一家大型養老院,但老人的哭喊聲晝夜不停,她難以入睡,丈夫陪她住了幾天,也受不了,最後兩人一起離開。再後來,她住進了周姐家。

我問她,去山東後悔嗎?

她告訴我: 不後悔,不試試不知道。只能試試,不能等死。


瑞士

離開湖南迴到北京後,我收到了李小中的消息,周姐的堂弟不幹了,去了外地一家鋸木廠,聽說一個月一萬多工資。

照顧她的人隨時可能離開,但李小中已經沒有太多繼續折騰的資本。除非周姐趕她,她並不打算離開。

她的身體,還在繼續崩壞。現在她已經不能喫米飯,一日三餐基本都是糊糊,或是剪碎的肉、菜。力氣也越來越小,連喊叫都變得費力。低頭時,她完全發不出聲,有時會喊到出汗,“聲音是使勁震出來的”。

李小中每天喫的糊糊

睡眠也越來越少,一晚只能睡着 3 小時。她頭疼了好幾年,時常打哈欠,去醫院檢查懷疑和呼吸不好、缺氧有關。“我會越來越嚴重,慢慢地會失聲。”

身體越糟糕,意味着活着的成本越高,呼吸機、咳痰機都會變成新的開支。李小中現在的存款只有 25000 元,那還是官司的賠償款。丈夫的工資,要抽菸、喝酒、租房、打牌,“他自己都不夠”。家庭低保和殘疾補助加起來,每月只有 1040 元。

她算過賬,每月需要支付 4000 元保姆工資,日常開銷和藥費還要一千多元,這些錢撐不過半年。

她開始在生活裏一點點省下來。去年,醫生建議她做胃瘻手術。不做手術,喫東西容易嗆咳,但她不願意。她擔心手術後需要插管,照護難度會增加,“一插管保姆工資沒有五六千別人不會做。”

980 元買來的輪椅用了三年,總是容易滑動。她沒有換新的,而是讓保姆在輪椅下面墊一塊網布,再用兩個木塊卡住滑輪;椅背無法調節,就用鐵絲綁住,再塞進木板調整角度。

修了又修的輪椅

衣服、褲子、鞋子,她都在拼多多上買,單價不超過十塊,但必須是純棉。桌上的紙巾也被她分成不同等級:便宜的用來擦嘴、擦口水,貴一點的留給上廁所和起牀時咬在嘴裏,避免口水流出來。但有些錢不能省。雞蛋、牛奶、水果、營養粉,還有治療止癢、便祕、高血壓的藥。

這兩年,李小中也一直在想辦法掙錢。她嘗試過直播帶貨,“像機器人一樣坐在那”。最多時也只有十幾個人觀看,櫥窗裏的商品賣了不到 200 元。

直播次數不超過半個月,被平臺判定“賣慘”,賬號後來永久被封。

她也試過投稿,寫下自己的經歷,再交給豆包修改。一篇稿寫三天,有時候能收到幾塊或者十幾塊的稿費和打賞。一家自媒體酌情給了她一篇稿件 1000 元,那是她收到最高的稿費。

無奈之下,她也試過網上籌 款,2023年籌到了1萬多塊,早已花光。今年她又發起了一次 籌款 ,“以前還給條件更困難的病友發幾十塊的紅包,沒想到自己有一天需要靠別人捐款。”她說。

有網友看到報道給她轉過 3000 元。收到網友的錢,她會記下來,在微信備註“ hb ”(紅包縮寫)和數額,過年時給對方寄點臘肉和擂 茶。

最近,她又在寫一個劇本,準備投“金雞電影創投大會”,希望把自己的故事版權賣出去。嚴格來說,那還不是一個完整的劇本,更像一個簡要的計劃書。

李小中填寫“金雞電影創投大會”的申請頁面

她花了一週多時間寫,又用豆包反覆修改了十幾次,媒體報道鏈接是她用眼控儀一個一個複製粘貼進去的。

項目要求提交 PDF 格式,她的電腦上沒有軟件,發給張琳讓她幫忙轉格式。張琳看了她的劇本,才知道了很多她以前的經歷。“我覺得她就是一個傳奇,她如果身體健全的話,那一定是個女強人。”張琳說。

張琳也知道,李小中的劇本談不上專業。但她覺得,那至少是一絲希望:“人活着只要有口氣,有點希望的話,總比什麼希望都沒有的強。”

前兩年,也有人找到她談影視合作。有人說要後期纔給錢,有人談到一半就沒了下文。李小中總結:“影視圈十個項目八個黃。”

但她仍然覺得自己的故事比《無名之輩》好。她還用豆包做了成本分析,她的項目能帶來“百分之幾千的回報”。“ 4 次上熱搜,不會票房低,投資不高,高回報。”她反覆向我強調。

這些聽起來像傳銷的話也被她寫進項目介紹裏。她知道,被創投大會選中的可能性不大。在投稿要求裏,具體列出了拍攝計劃、拍攝週期等等各種資料,而她能提交的,只是一份計劃書。

她還是四處尋找機會,把劇本發給可能投資的人。但大多數時候,得到的回覆都是“沒有興趣”。

李小中曾和別人談影視合作

很多個午後,保姆和朋友們在客廳的桌上打着橋牌,時不時傳出幾聲高喊,黎高風專注盯着電腦上的短視頻,李小中的電腦上不斷傳出“嘀嗒、嘀嗒”的聲音。她還在修改劇本,增加豆包分析的電影成本,思考什麼標題更合適。

一些劇本的思路,她會發給一位病友,讓我驚訝的時候,那位病友其實已經離世了,那位病友 2018 年時曾邀請她一起去西藏自殺,但她沒去,擔心死得太遠,麻煩家人。後來這個病友再也聯繫不上,她就把聊天框當作備忘錄。

這些年來,她的病友們一個個離世,她會爲對方高興,覺得他們終於解脫了。

我一度以爲,她真的放棄了死。直到一天保姆的堂弟告訴我,李小中問過他高價買氰化鉀和毒蘑菇,我問李小中,她笑了下,答覆我:“只是開玩笑。”

第二天,她告訴我,如果有 30 萬,她還是想去瑞士安樂死。“沒有家人的保護,沒人撐腰,任由保姆擺佈,沒有固定的護理人,這樣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活。”但她又說:“白日做夢,不如現實點。”

五年過去,她似乎沒有太大變化,關於“生”和“死”的賬,依舊算得清楚。可有時候她又像一個賭徒,用不知道何時結束的生命和逐漸崩壞的身體做賭注,賭下一個地方會是一個好歸宿,而不是“再來一次”。

在我離開湖南前,一位看到報道後的網友小悠聯繫了李小中。小悠在瑞士住了 6 年,看到李小中的故事後被打動,想着發一些瑞士的照片給她,讓她多看看風景。

聊天時,小悠發現李小中回覆得很快。她很難想象,對面是一個病人。後來,李小中和她寒暄幾句後,就開始詢問關於瑞士安樂死的情況。

小悠查詢後發現,這不太現實。簽證、費用、身體狀況、陪同者,每一個環節對李小中都很困難。李小中沒有意外,只回復:“太貴,都是做夢。”

在李小中真正的夢裏,瑞士也從未出現過。她夢到過水一點點漫上來,因爲怕水,她在窒息感中醒了過來,後來又夢見過即將掉落的炸彈。在夢裏,她期盼着炸彈爆開時的那一聲巨響,或許,那聲巨響後,她再也不用尋找歸宿了。 (來源:騰訊新聞)

頭圖、封面圖及部分配圖爲AI製作,其餘圖片來自文中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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