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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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瑞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室
緣起
“ 請問,去武當山怎麼走? ”
“ 武當山?就在你腳下啊! ”
“ 啊? ”
當時的我,拉着行李箱、揹着行囊還拎着一米多長的古琴,站在武當山火車站的出站口,看着不大的站前廣場上出租車司機和小商販賣力地吆喝攬客,讓剛剛經過一夜顛簸的我有點發愣。 “ 不識武當真面目 ” ,我的尋仙之旅就這麼開始了?
此前我對武當山的理解是: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個道觀、道觀裏有位老道長等我去報到;拜見完武當掌門之後,我住進某間古色古香的廂房,喝茶掃地念經冥想,閒暇時和道觀內的高人討教個一招半式 ……
但現實中的武當山和小說裏的武當派不是一回事。武當山山脈方圓約 400 平方公里,不僅包括武當山鎮,還有十堰市下轄的丹江口市、房縣、竹山縣等。這也是爲何我和當地人問路 “ 武當山在哪裏 ” 的時候,他們會說,我腳下的土地就是武當山了。
武當山景區大門
我 曾聽朋友說自己在武當紫霄宮做義工的生活, “ 就是在掃完地、喂完貓之後,聽道長吹吹笛子,自己看着雲彩、發發呆,反正今天也不能提前掃明天的地嘛。 ”
朋友描述的道觀生活悠閒又智慧,而遠方自帶的浪漫光環更加讓人神往。我說不清自己是逃避還是探索,但既然當下窮得只剩下時間多,爲什麼不上山看看呢。
我在微博上查到了武當山紫霄宮發佈的招募啓事。啓事要求報名者:年齡不超過 35 歲、有健康證明、無犯罪記錄 …… 另外還有幾條引起了我的注意:會樂器、能做木工活、懂畫畫或者武術、瞭解中醫藥、會做新媒體運營和研發文創者優先錄取 …… 我不禁感到好笑:自己此番上山本就自由散漫,也不期待受到領導重視。如果住在道觀裏還要每天操心微信公號的漲粉,那自己當初何必裸辭呢。所以報名表上的學歷、專業、職業技能等我一律沒填 —— 我想看看 “ 一無是處 ” 的人能不能被道觀接納?
我來到紫霄宮報到 。紫霄宮地處山中,風景秀麗,是某版《倚天屠龍記》的取景地,也是唯一有女道長駐廟修行的道觀。宮門一側是售票處,裏面端坐着一位女道長。以我僅有的一些有關維護民族宗教團結的常識來說,稱女道長爲“道姑”甚是不敬,而應該稱其爲“仙姑”或“仙長”。但“仙姑”我是喊不出口的,猶豫再三,我恭恭敬敬走上去問了一聲“道長師父好”,並和她說自己是來做義工的,言下之意:能不能免票?但道長一臉寒霜地說:“不知道。”於是我只好乖乖買了門票、悻悻離開。
這就是我在武當山的第一天。
辭職
上山前,我曾在一家學術出版社做了 5 年人類學編輯。
我本科專業是民族學、輔修新聞學。將這兩個專業結合到一起招生多少是因爲考慮到民族學不好就業;作爲相近的學科,我碩士讀的人類學其就業前景也沒好到哪去——可能學界以外大部分人對這個專業本身都感到陌生。所以,找到一份專業對口的工作是很多人求而難得的。我比較幸運,碩士畢業後就入職了出版社,成了圖書編輯。
編輯的生活沒什麼大起大落,工資水平也穩如磐石。幾年下來,我發現除了工作量一直無上限增加,其他都沒什麼變化。自己偶爾策劃個項目期待名利雙收,卻往往無疾而終。這讓我在失落之餘感到自卑。然後,我開始胸悶、心慌,夜晚反覆驚醒、失眠。我往返於各大三甲醫院和民間診所,影像與實驗室檢查逐一排查,卻都沒有提示器質性病變。醫生們普遍認爲我是焦慮症的軀體化表現。抗焦慮藥物的副作用讓我更加焦慮,每個困到模糊卻又反覆驚醒的午夜都讓我崩潰,睡個好覺成了我每天最大的期待。
失眠的時候人就容易思考人生,我困惑於當下的境況:勞動本該是自我解放的手段,但眼下的工作不僅沒有給我帶來 “ 成就感 ” ,甚至連 “ 存在感 ” 都已不在。工作到第 4 年我纔有錢在北京租房,而長期勞累導致身體已處於亞健康,每月 5000 塊錢的工資一半交房租、喫飯,一半看病、買藥,如果不靠稿費和各種兼職,就難以維持收支平衡;爲未來?放眼望去,參考身邊同事們的職業發展路徑,如果我也按部就班地走下去,退休前自己也不過如此,難有突破;爲情懷?如果情懷只是掙錢的幌子,那這種 “ 文化人 ” 的虛榮還能支撐自己走多遠?我不知道這種看不見希望的生活意義何在。
“ 我年華虛度,空有一身疲憊。 ”
2019 年春節過完,家人生病需要照顧、房東要賣房逼我搬家,加上工作上的瓶頸,讓我一拍腦袋決定裸辭。
作爲土生土長的北京人,我在北京卻並沒有個穩定的落腳之處。於是我靠耍賴和賣慘借住在親戚家。那裏曾經是衚衕裏的小賣部。我趕在執照過期前恢復了經營,並期待這種 “ 隱於市 ” 的生活可以讓自己放鬆下來:一簞食、一瓢飲、居陋巷 —— 我從小就是在這樣的衚衕環境里長大,迴歸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吧?
李闖的小賣部
然而住進來不久我就不斷被現實啪啪打臉。逼仄的大雜院空間有限,大家本就儘可能多佔一些,停車、堆雜物之類;此刻多了個 “ 搶地盤 ” 的我,自然引起一些人的不滿,於是隔壁鄰居在半夜 12 點把收音機掛牆上外放節目,凌晨 2 點還有人在我窗外打電話或大喊大叫找自家的狗。除此以外,橫行的蚊蟲老鼠和如廁的不便 …… 市井生活就是一地雞毛。這讓我越發佩服顏回 —— 他如何應對鄰里的雞飛狗跳?
小賣部的經營也困難重重。小店生意冷清,往往大半天都沒人光顧,可是我也不敢打瞌睡、不敢出去買菜。等大家都下班,我這裏一忙起來就顯得捉襟見肘,上廁所都要小跑着來回。做飯就更麻煩,菜炒到一半來人購物我就得關火往外跑,最後不是沒炒熟就是炒糊了。
而且大部分的買賣都要和顧客鬥智鬥勇:東西賣貴了大家不樂意,賣便宜了呢又被懷疑是假貨。有人買 3 塊錢的可樂還得賒賬 1 塊、分期付款;有人爲了 5 毛錢可以和我周旋半小時、第二天喬裝改扮繼續糾纏 …… 我一邊應付顧客,一邊哄着熊孩子們不要撕門口的海報,一不留神,櫃檯上的打火機就少了 1 個,晚上查賬還發現收到了兩張假幣 ……
我把這些故事記錄並發表於媒體,卻引來衆多網友的羨慕。大家覺得我 “ 把自己作爲方法 ” ,以實際行動對抗資本帶來的職場內卷。甚至還有本地和外地的網友專程來探店,希望一睹 “ 解憂雜貨鋪 ” 的風采,這讓我哭笑不得。只有我自己知道:離開了職場,生活也還是一團糟啊!
某個生意寡淡的午後,當我聽朋友說起武當山生活的時候,不禁心嚮往之,卻也不禁嘀咕:自己這是探索新生活呢,還是逃避現實?不過話說回來, “ 離開 ” 並不都是逃避,也可以是探索; “ 逃 ” 和 “ 找 ” 本來就是一枚硬幣的正反兩面。自古以來我們奉行着單線向上的價值觀, “ 學而優則仕 ” 。個別人成功脫軌 —— 如陶淵明歸隱山水,李太白縱情詩酒,蒲松齡以 “ 聊齋 ” 存世,朱丹溪成蒼生大醫,而對於更多百無一用的普通讀書人來說,主流之外的選擇並不多,所以, “ 跳出三界外 ” 的上山修行看似避世,實則有用。如今我也處在這種茫然的心境下,何不藉此機會瞭解一下這個文化羣體的樣貌呢?
沒想到,我後來在武當山上待了將近一年。
武當山羣山
山上
紫霄宮報到的第二天,我就被通知 去金頂太和宮報到。太和宮坐落在武當羣山中海拔最高的天柱峯。當時有道長提醒我說金頂氣溫低,要注意保暖,不然容易感冒。 “ 不過呢,感冒了也挺好的。 ”
“ 噢?爲什麼?感冒之後有什麼特殊待遇嗎? ” 我問。
“ 那倒沒有。但在金頂感冒之後,十天半個月也不一定能康復,有助於你把身體裏的濁氣排出去。 ”
—— 師兄,你是認真的嗎?
我被安排到山頂金殿附近掃地。他說,在這裏可以見到世間百態。我心想,掃個地而已,怎麼還昇華出社會意義了呢?然而過了沒三天,我就體會到了他這句話的含金量:來自全世界各地的遊客花樣 “ 作妖 ” ,讓我大開眼界:除了亂扔垃圾、逃票和翻越柵欄這些 “ 基本操作 ” ,塗刻金磚、摳土泡茶、毀樹拔草、縱火燒紙、隨地 “ 放水 ” ,甚至還有快閃堵路和組團盜竊 …… 簡直佔齊了陰陽金木水火土。我每天拎着掃把,一邊跟在嗑瓜子、扔果皮天團後打掃狼藉,一邊還得盯着有人撬門、砸文物或上房揭瓦,忙得暈頭轉向。
在山上打坐的外國道友
和 “ 五行作妖 ” 的遊客們不同,香客們的行爲也常常顛覆我的 “ 三觀 ” 。我常常一邊爲自己缺乏道教常識感到慚愧,一邊又驚歎於香客表達信仰方式的超凡脫俗。他們或唱或跳,或哭或喊,或滿地打滾;有的人往香爐裏扔炮仗,有的人坐在角落畫符。我還不止一次見有人號稱自己受到某位神靈指引,上山做法以拯救蒼生。他們有時是一個人往地上撒香灰,有時組團圍着金殿唱歌,還有人直接在僻靜處拉起帳篷住下來,等候下一步指示。
這些讓我感到迷惑。如果說不文明遊覽的遊客屬於物理傷害,那麼香客則屬於魔法傷害。
然而道長們對此習以爲常,從容應對。 “ 心裏沒點事,誰來道觀燒香呢? ”“ 你讓她鬧,鬧完心裏就痛快了。 ” 道長們反倒勸我不要干涉太多。這讓我不禁反思自己雖然學了九年文化人類學,號稱對 “ 他者 ” 懷揣包容和理解,然而在山頂這面文化多樣性的鏡子面前,自己照出的卻是狹隘和侷限。
還有人來 “ 求藥 ” ,這些都讓我不知如何處理。請教了道長後才知道這類香客其實是討要神前的香灰 —— 有人討要就有人盜取。有次一個香客踩着功德箱翻進殿內抓起一把香灰扭頭就跑,我一把沒抓住,眼睜睜看着這位神偷絕塵而去。看着他留在功德箱上的腳印,我不禁苦笑:沒信仰的人大概不會大費周章就爲偷一把香火,但有信仰的人卻在神仙眼皮下偷東西,這到底是虔誠還是造次?
後來,由於三個月沒刮鬍子導致我看起來異於常人,於是還有人把我當成 “ 大師 ” ,讓我算命,求我 “ 加持 ”
“ 我胳膊疼,求大師給治治 —— 您就打我兩下也行! ”
我苦笑着婉言謝絕,說自己不是道長,沒有法力,並心想:這事如果發生在山下,我大概會以爲自己遇到了碰瓷的。
作者在山上的照片
我在山上做過各種各樣的“義工”, 值殿、殺蟲、掃地、幫廚、掃廁所 …… 和道長們也熟悉了起來。熟悉之後,才知道, 出家也要背書考試、道觀也要記考勤、寫年終總結, 據說如果每月考勤不全(上殿唸經簽到不足 18 次)或不寫總結就沒有年終獎,讓我感嘆出家也是職場,山上仍在人間。
但不久,我就發現,道長們的世界依然有“出世”的一面。 2020 年除夕 突降大雪,雪片幾乎大如手掌,武當山封山了。 誰也說不清封山的原因是大雪還是疫情,由於不知道解封日期,爲節省開支,一日三餐被減爲兩餐。
來自山下的信息讓我不安。我擔心自己腎結石復發,擔心因發熱被送走隔離,寒冷和飢餓加重了焦慮感。我每天在零下的室溫中瑟瑟發抖,經歷了驚恐發作。而與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道長們。他們大多不焦慮,大家或自己閉門讀書,或三三兩兩喝茶下棋,有人自己做玩具、樂器,還不定時組成小隊到山裏散步觀景,甚至還有年輕道長效仿古代的修行者,結伴到山洞裏住了幾天。他們每天的生活,簡單、快樂而充實。
道長們的豁達引發了我的深思。他們大多出身平凡,有人當過保安,有人在工地打工,還有人賣過水果……他們爲了生計而奔波勞苦,但處理生活問題時表現出的智慧卻常常令人眼前一亮,似乎思想境界並不建立在知識積累或社會地位與財富的獲得上。後來,他們厭倦了打工掙錢,不再把工資收入作爲生活唯一的重心,於是轉而進山修道。進山並非爲了避世,而是迴歸生活本身,每天面對容納着三界生靈的仙山武當,在大自然中體會生命的本質——如果我們的煩惱大多來自人際關係,那麼超越人而直面自然,或許會讓我們獲得更高層次的智慧。
我在山上這近 1 年時間裏,幾乎沒有道長勸我留下出家。他們說,修道太難,自己尚在路上探索,又何必拉上其他人一起受苦受難。況且,人各有命,命裏有的不需要人勸,命裏沒有的勸了也沒用。
凍住的道服
山上山下,都在人間。想明白這一點後,我下山了。
下山
下山後,我回到北京胡同的小賣部。
小賣部生意冷清,剛好讓我有時間消化在武當的經歷。八個月的山居生活讓我重新認識了生命、信仰、時間和鄉土社會,於是我決定考博。導師不冷不熱地回了郵件說歡迎報考,之後也就再無聯繫。筆試中我排名第一,在面試時我說了自己的讀書和研究計劃。我想從曾經碩士階段對西雙版納某個族羣自我認同的研究出發,探討他們文化心理中對時間與空間的理解,以及在現實生活中的展演。但考官並沒有問我專業知識,反而問我喝不喝酒。我老老實實說不喝,隨後他就認爲我在山上半年的生活經歷不如他偶爾與道長們飲酒閒聊得來的更有意義,順帶諷刺了我年齡大、沒有人生規劃、缺乏家庭責任感等。
面試結束後,主考官和我說,以我的能力其實不需要讀博,完全可以自學。這種冠冕堂皇的胡扯讓我覺得,如果在人類學這樣一個以尊重文化多樣性爲學科立足之本的學術圈子裏,狹隘與僞善已有了立足之地,那麼不學也罷。
關於考博失利這件事,我媽堅持認爲我沒刮鬍子導致考官對我觀感不佳。但我知道問題的根源,不僅在於自己沒有學術資源的背書,所謂年齡偏大、就業難題也並非決定性因素。江湖險惡,學界尤甚,讓我等小民心灰意冷。我想在 “ 話語權即正義 ” 以外尋找一些更本質的東西,於是我選擇了學醫。新冠疫情時期醫護人員帶來的感動和自己對疾病與生命的反思,讓我覺得,死亡面前人人平等,身體健康後再談玄論道吧!
作者將自己在山上的經歷寫成一本書
無論中醫或西醫,想要合法行醫必須有執業醫師資格證,獲取方式爲五年制的醫學院本科畢業(中醫還有民間師承或 “ 特有專長 ” 考試),不接收跨考。所以我不能直接考碩或申博,而要經過專科或者本科學習。
我選擇了學中醫。在武當山的山洞裏我曾見過修行者留下的草藥和毫針、艾草,讓我猜測他們是不是即便不依賴醫院裏的儀器設備,他們也可以處理日常小病。另外,我對很多西藥和疫苗過敏,所以從小就是喫中藥長大的,對中醫更有好感。當然還有一個重要因素:我媽是半吊子中醫養生愛好者,經常用一些她也不懂的概念嚇唬我,成爲我焦慮疑病的主要原因。所以我要自己學明白,才能從她帶給我的陰影中走出來。
聽說我要學中醫,很多好心人勸我自學或走師承學習。但我詳細查詢了師承考證和 “ 特有專長 ” 的政策後發現自己並不適合(主要是窮)。同時我也不考慮自學 —— 在醫學這種事關人命的專業領域我迷信 “ 學院派 ” 的系統化教育。況且,對我來說,無論是自學還是師承,都需要付出更多的時間和學費,反倒不如在大學裏按部就班上課的性價比高。這麼看起來,重新高考看似荒謬,實則靠譜。
我報名那年北京高考科目爲 3+3 :語數外 3 門主課,其他 3 門任選,而中醫藥大學多要求考生在物理、生物和化學中選擇 1 門。
對我這個文科生來說,理化生是硬傷。很多內容我都沒學過,曾經學過的也基本都忘乾淨了。也就是說我要自學中學課程。我選擇了相對容易一些的生物,加上歷史、政治和語數英,在報名截止前提交了各種證件和個人信息,成功報名。
作爲往屆生,我只能通過自己查資料瞭解考試形式和內容,然後自己找資料。英語聽力考試前我仍然沒有找到題庫,更不知道所謂的採分點和應試技巧。我在教育考試院網站上反覆做那兩套樣題。但考前 1 周我才發現自己勾錯了選項,選擇的模擬題其實是中考題,導致英語聽力考試成績並不理想。
這次的教訓讓我開始考慮是否有必要報個輔導班,學習一些應試技巧。我上網查了幾家培訓機構並逐一打電話諮詢,沒想到培訓費的價格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期。另外,聽到我這種高齡備考的情況,有些學校的客服還很不客氣地對我進行了嘲諷和奚落,搞得我也很受打擊。於是報班學習的念頭就此被掐滅了。
正式開始複習之前,我仍對自己的水平抱有幻想:語文、英語和歷史、政治是我五年編輯工作中的常規技能,所以不用複習;高中數學自己基礎不錯,只要喚醒記憶應付考試問題不大;唯一需要重新學的只有生物,花點時間死記硬背一下也就是了。
我據此制定了計劃:
1-3 月 重溫數學、掃盲生物
4 月 大量做題,同時通讀歷史、政治的教材,穿插語文的背誦默寫
5-6 月 查缺補漏,做英語真題,準備作文
6 月 調整心態、準備考試
但事實證明,這個複習計劃存在的意義大概只是體現出理想與現實的落差。由於時隔太久,很多課程的考試大綱已經發生了巨大變化,比如數學中很多知識點我聞所未聞,一本題庫看下來,自己能完整理解的大概只有頁碼。我不得不跟着網上找到的視頻從頭學起,然而 5 個月後,就當我以爲自己終於學完了高中數學的全部考點時,才發現這份視頻缺了 1 本教材的內容,而另外一些我咬牙切齒學下來的難點其實不考。不會的還是不會,會的也不會了,簡單的計算題 8×9 我能算出等於 78 ,把自己氣得想哭。
生物的學習也困難重重。我要從零開始認識細胞。由於沒有化學基礎,一個蛋白質的分子式就能讓我端詳半天,左看右看,編口訣和小故事,最後也只能把它當幅畫似的死記硬背下來。但學到遺傳學的時候,各種小伎倆都不好使了。直到 4 月,只學完了 5 本教材中的第 1 本。
我調整了複習計劃:在數學生物學習受阻時,看語文、歷史、英語和政治,或者做點家務,兩週後,我發現這個策略果然有效:我以複習近代史的名義看完了《覺醒年代》等幾部影視作品、哈利波特的原版小說,還有其他文學、哲學和歷史學若干專著,但數學和生物的學習卻仍停滯不前。
而且我的焦慮症軀體化表現也越來越嚴重,心悸、失眠到難以控制,坐在桌前學一會就心慌氣短,需要出去散步放鬆。我在散步的時候認識了公園鍛鍊的叔叔阿姨,跟他們學會了兩 套太極拳和一 套太極刀 …… 而不會做的數學題仍然不會,生物也依然卡在遺傳學,沒有進展 ……
最終,我就這樣上了考場。考完有考生問我生物最後一道考基因工程的大題我怎麼答的?我一臉茫然問什麼工程?我聽樓道里考生們抱怨,但我卻沒太深體會,反正難易於我而言都是不會,所以最後成績沒拉開太多。反倒是語文和英語比我預期的少了很多。想來也合理。雖然我可以靠寫作養活自己,但高考作文規定 800 字,我還沒展開論述答題紙就不夠寫了,也就難怪分數低了。
成績公佈,我的總成績過了本科線,卻沒有太多醫學院供我選擇。我曾想過,要不就從專科讀起?最終我被一所知名中醫藥大學的三本學院錄取,總算有個本科讀,不用 “ 碩升專 ” 了。
人生奧德賽?
在 36 歲這年,我和一羣 18 歲的小夥伴在醫學院成爲了同學。我住進集體宿舍,和大家稱兄道弟。一些年輕老師也和同學們一起喊我 “ 闖哥 ” ,讓我很開心 —— 從小到大我都是班裏年齡最小的那個,雖然長得五大三粗,但從沒享受過被大家喊 “ 哥 ” 的待遇。如今也算了卻了一樁心願。
學費曾一度成爲橫在眼前的問題。於是很多朋友伸出了援手:有媒體邀請我做節目掙嘉賓費,有網友團購了我小賣部的存貨,還有一位大學老師直接給我發了 5000 塊錢紅包,但猶豫再三我還是婉拒了她的好意。我也一邊寫稿,一邊變賣藏書和閒置,期間由於被某 “ 非虛構 ” 品牌侵權,訴訟後我得到了一筆賠償金,又給自己湊出了兩年的學雜費,讓我可以推掉了各種採訪和節目邀請,安心上課。平時我仍然抽空寫書評、錄播客,所得收入貼補日常開銷。另外我把在武當山記錄的筆記進行了整理,準備以生活筆記的形式出版成書。
此前媒體的採訪讓學校裏很多人誤以爲我是 “ 道士下山 ” ,還讓作爲回族的我證明自己不是道士。我努力澄清了幾次,但最終放棄瞭解釋。我學醫的動機確實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武當山的生活經歷,所謂 “ 以醫入道 ” ,以傳統醫學爲途徑探索生命與宇宙奧祕,至於是不是道士,又有什麼區別呢?
武當山清晨霧中道觀
經過三年的在校學習,如今我已經大四,在一所縣級中醫院見習。這讓我再次迴歸社會,見識世間疾苦 —— 醫學能解決的找醫院,醫學解決不了的找道觀,對山上山下人間苦難的認識也算形成了閉環。
大五我還將去另一個城市的醫院實習,然後拿到本科學位、考職業資格證。畢業後可能考研、考博、工作,也可能自由職業,靠寫作養活自己 , 但很難進醫院、當醫生——除了年齡限制,40多歲的我也確實很難熬夜值班了。
我這個想法再次遭到很多人的質 疑: 當不成醫生,爲什麼還要學醫? 但我想,學醫就要當醫生嗎?在我看來,學醫的目的是知識積累,但和職業選擇沒 有必然聯繫。況且,我學了最近接生命本質的學科,還發愁未來沒事做麼?
也有不少朋友羨慕我的 “ 修仙之旅 ” ,覺得可以將其作爲逃離當下生活的可選項。但我卻覺得逃離的目的不是 “ 躲避 ” ,是爲了新的 “ 遇見 ” :從在令人疲憊的環境裏停下來、喘口氣,調整狀態再出發,去面對自己的人生課題。當然, “ 面對 ” 的意義並非只爲得到一個結果,就像西西弗斯明知石頭終將再次滾回遠點,但推石頭上山本身就是存在的意義。
山上的生活讓我意識到人生並不是只有直線向前這一條路,至少還有另一種環形時間下的路徑。在直線型的人生裏, “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 ,因此明天的未知感往往會讓我們在今天做更多準備,但這就難免造成焦慮;而在環形時間裏,月亮每逢十五都會圓,上個月、這個月和明年,沒有哪個月亮更好、哪個月亮更進步 —— 客觀存在的自然規律本如此。這大概就是當下人們說的 “ 人生奧德賽 ” :將生命看作一種週而復始的循環而非直線向前,不強求 “ 進步 ” ,而更在意此刻的體驗感,或許我們會發現:活在當下,纔是存在感的來源。
我曾經的焦慮就是一種建立在線性時間基礎上的失控感,擔心今天準備不充分導致明天出現災難性後果。但明白了這一點之後,我也仍然焦慮:學醫反而加深了我對自己健康的擔憂。我們常開玩笑說,醫學生學到哪裏,就病到哪裏,全班一起病。大概疑病症會伴隨我們整個學習過程。同時我還會擔心每一次和患者的交談會不會對其造成錯誤的引導。大概這也是醫學生必經的學習階段,當下無解。但或許人並不需要把所有事都想明白、解決好,才叫 “ 開悟 ” ,逍遙自在地走在追求真理的路上,這本就是件幸福的事。
武當山除夕夜的登金頂之路
如今,對於和我打探
“
修仙之法
”
的朋友,我會真誠地告訴
Ta
:山上山下,皆在人間;學最上乘,不落邪見。
(來源:騰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