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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拉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室
如果你生活在北京,又曾在剛過去的春天和初夏行駛在環路上,那麼你一定不會錯過隔離帶上大片的月季。在鋼筋水泥的城市中,月季花開得格外絢爛。人們在社交平臺上曬出路上的花,感嘆 “今天上班的心情好了很多”,有人覺得,“種出這些月季的一定是非常浪漫的人”。這樣美麗的五月天,每年都會造訪北京一次。
但對於北京市園林綠化科學研究院(以下簡稱園科院)的首席專家馮慧來說,五月是繁忙的。頭銜太長,你可以理解爲,馮慧就是其中一位種下月季的人。五月初,馮慧團隊必須在月季花將開未開的時候完成授粉—花期就這麼長,早了雌蕊柱頭沒發育好,晚了蜜蜂已經來過了。
算一算,馮慧跟月季打交道快 30 年了。在聊天中,她似乎沒覺得自己是個網友心中那種“浪漫”的人,但她絕對是一個有耐心、又深沉地愛着月季的人。她可以談很久很久的月季,她說,它們看起來是種挺普通的花,卻有幾萬個品種,北京環路上種月季這事看起來簡單,但排水、控溫、施肥樣樣都有講究,而月季的育種則更是個漫長的過程,你要熬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細心、緩慢地觀察花圃裏的每一株花,找到那些又漂亮又堅韌的品種,這中間你會看走眼,你會失敗,但只要堅持,你總能成功。
北京盛開的月季,圖 源IC photo
尤其對養護工人而言,月季種植是場夜戰——立交橋花箱、中央隔離帶的藤本月季和環路沿線的管護,施肥、捆紮、修剪都得趕在夜間12點到凌晨5點摸黑完成。而這兩年,新品種帶來的變化也讓馮慧欣慰:比如光譜月季,過去北京五月只開兩三個星期,夏天便零星殘存;如今換上新品,不僅花量翻倍,花期也明顯延長,6月下旬她從東四環、北四環經過,花勢依然繁盛。豐花月季的花期和花量也比以往增加了一倍有餘。
最終,馮慧的工作構成了城市的色彩。近幾年,網絡上關於北京月季的討論越來越多,馮慧沒有太多時間挨個看網上的評論,但偶爾刷到一些分享,得知真的有人在擁堵的路上因爲看一眼月季心情變好,她就覺得自己和學生在地裏、實驗室裏蹲守的那些日夜都值得。
以下是馮慧的講述——
北京與月季
月季之所以叫月季,就是因爲它月月開花,季季開花。月季的品種遠比人們想象中豐富。全球目前有超過四萬個註冊品種,花型上有杯狀、球狀、蓮座狀,花瓣數量從單瓣的五片到重瓣的一百多片的都有。株型上,有的矮到二三十公分,有的能爬到四五米高。北京環路上用的,主要是藤本月季和豐花月季兩類。藤本負責爬牆、爬欄杆,豐花負責在隔離帶花箱和立交橋外掛花箱內成片盛開。
月季從 1987 年開始就是北京的市花了。那時候我還是個中學生,當時園科院的老高工們就開始引進很多藤本月季品種,篩出一些比較優秀的。正趕上三環路改造,他們就嘗試在環路上種植,差不多到 21 世紀初,三環路部分路段開始有了月季接着是月季花牆,之後逐步擴大到整個三環路、長安街、建國門。 2008 年奧運會之前,北京集中改造三、四環路,大量種植藤本月季,因爲它能輕鬆爬到二三米高,也符合城市的垂直綠化需求,顏色也豐富,花量巨大。像常見的“御用馬車”“光譜”就是藤本月季,這倆一個大紅色一個紅黃複色,也是“月季項鍊”主要組成的品類,說是這種強刺激能緩解一些司機的疲勞駕駛。
北京棗營路旁的綠籬牆,圖 源 IC photo
我和月季結緣很早,我來到園科院是 2000 年,那會兒我還不做育種,做的是月季轉基因——想提高月季的抗病性,讓它少得黑斑病。當時我沒結婚,住在院裏,白天晚上泡在實驗室。轉基因做了八年,拿到了一些苗,但抗性提高得不明顯。後來查文獻才知道,全球四萬多月季品種,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傳統雜交育出來的。轉基因這條路走得通,但走不遠,但也這樣差不多過了六七年的時間。
2008 年,我成功入選北京市科技新星計劃,拿到了我的第一個月季育種課題。當時全北京市每年只有一百多個人能夠入選,多數落在清華、北大、中科院。我是北京園科院第一個進入該計劃的科研人員。從那時候起,我開始轉向雜交育種,到現在也主要是這個方向。
第十屆中國月季展優秀人才報道
九十年代一直到奧運會,北京月季種得最多的品種叫“光譜”。初開是黃色的,慢慢變成粉色、紅色,一朵花上同時有好幾個顏色。車速快的時候,別的花看不清,但光譜能看見。它的缺點也很明顯——只在頂部開花,植株中下部光禿禿的。從一輛車的高度看過去,花是有的,但底下是空的。
月季算是很皮實的花,它的種植範圍很廣,從南到北,各種品類都有,能適應不同的氣候。算是和北京適配度很高的花,但在北京種植,仍然存在很多困難。
近些年,北京夏天氣候變了很多。其實雨水多對月季是好事,但問題是立交橋上的花箱容易積水。一般來說,立交橋上的花箱只有二三十公分土,下面是排水層。排水層堵了,夏天三十七八度的天,花泡在熱水裏,你想想那能好得了嗎? 2023 年夏天那場暴雨,有些低窪路段積水,月季泡在水裏好幾天。
要不說月季皮實呢?施工方後來跟我說,半邊種月季,半邊種黃楊。黃楊種了好幾茬還是死,月季基本沒死,還不如全種月季呢。
北京冬天太冷,立交橋上外掛的花箱只有二三十公分土,月季在地裏能越冬,在花箱裏不行。每年冬天,那些花箱要整個搬回大棚裏,來年四月再搬出來。還有,北京的環路上的土壤“不乾淨”,土裏有大量建築垃圾——碎磚頭、水泥塊、石灰渣。修路的時候沒清理乾淨。石灰是鹼性的,月季根泡在鹼水裏,也肯定是有影響的。所以施工的第一步就是土壤改良。種花這事,看起來簡單,挖個坑、埋點土、澆點水,但每個環節都不能出問題。土壤、品種、栽植密度、水肥管理、病蟲害防治,哪一環錯了,花都長不好。
自主育種之路
2000 年左右,北京環路上開的那些花,沒有一株是中國自己育的。
國內做月季育種的人太少了,相比國外落後很多。我們國家月季行業產值大概在五十億左右,但你知道昌平小湯山的草莓一年在北京的消費有多少嗎?一百多個億!不過我也能理解,老百姓都先要保證了糧袋子、菜籃子,最後纔到花卉。別說大傢伙了,我一年還不得花個幾百塊買草莓喫,但我基本沒有花過錢買花。
2011 年,我在美國做訪問學者,知道人家有一個網站叫 Help Me Find Rose ,月季品種一查就知道。再看我們國內,月季品種名稱很亂,同名異物、同物異名現象嚴重。一個品種,在這個苗圃叫一個名字,在那個苗圃叫另一個名字,生產者不清楚,消費者也亂。那時候經常有人想買品類 A ,最後買回來的卻是品類 B 。
馮 慧 在美國德州農工進行田間試驗
有次我去南陽出差,一個月季種植企業主告訴我有一個品種叫“金太陽”。我沒聽過,回去查 Help Me Find Rose ,查不到,又用英文名 Sun 去搜,還是不行。後來問了北京植物園的同行,有人說可能叫“小太陽”。我用英文名 Baby Sun 去查,這回找到了。所以人家中文名應該叫“小太陽”。企業在引進的時候看它顏色金黃,自己起了個名字叫“金太陽”。
這件事我記了很久。你連家底都理不清,怎麼做育種?我就想建立一箇中國的月季數據庫。
2012 年到 2015 年,我帶着團隊跑國內主要月季產區,南陽、雲南、山東,拍照片、記錄、覈對,建了一個月季品種數據庫。到了苗圃,先問“你們有什麼品種”,然後拍照、記錄、覈對。有的企業不配合,覺得這事有點較真兒,我就反覆去,帶着資料去,告訴對方“你這個品種在國外叫這個名字,你應該用正確的名字,不然你的苗賣到別的地方,人家不認”。後來,不少企業也是慢慢聽進去了。
有一次在南陽,一個苗圃老闆拿出一個品種,說這是“紅牡丹”。我看了花,覺得不對,掏出手機翻出 Help Me Find Rose 的頁面,指着一個叫“ Knock-out ”的品種說,“你對照一下,是不是這個?”老闆看了半天,說“還真是”。後來那個品種在國內統一翻譯成“絕代佳人”,賣得很好。老闆後來給我打電話說,“馮老師,謝謝你幫我正名,不然我這批苗差點當‘紅牡丹’賣了。”
我們花了三年時間建成了當時國內最全的月季品種數據庫,收錄一千多個品種,有照片、有名稱、有習性。後來因爲一些原因,網站關停了。那些資料還在我的電腦裏,每年在地裏觀察的時候,我還會翻出來比對,有時候想想覺得可惜。
馮 慧 在田間觀察 月季 性狀
我看也有不少人對月季取名字挺感興趣的。培育者一般都有權力給花取名,有些人可能會用他愛的人的名字,家人的名字,偶像的名字。不過,我們中國人比較含蓄,我給我們育的品種取名,有一套自己的規矩。有的用“月”字旁——風花雪月、二分明月、三潭印月、二泉映月,還有羋月,一共十個。有的用詞牌名——沁園春、青玉案、漁家傲。
也有些花的名字很形象,比如我們和南陽林業科學研究院聯合培育的“千紙鶴”,你一看就知道爲啥叫千紙鶴,淺粉色的花瓣,五個花瓣邊緣翹起,像極了小時候用紙疊的仙鶴,花朵數量又多,遠看起來很像一羣紙鶴在空中飛。
五月,我們都得當蜜蜂
有人問我們,月季育種到底困難在哪裏?美國一個育種家說,做育種相當於想把愛因斯坦和世界小姐結合起來,希望孩子既有愛因斯坦的智商,又有世界小姐的美貌。但在真正的科研中,培育出來的花很可能又不漂亮又很脆弱。何況,愛因斯坦的孩子不能保證每個都聰明,世界小姐的孩子也不一定都漂亮。做科研都會貪心一點,就想培育出又聰明又漂亮的,但也要做好承受育種失敗的挫敗感。
馮
慧用顯微鏡
觀察花粉活力
我們種花的人看花跟你們完全不是一個心情。尤其是每年四月下旬到五月中旬,我和團隊的小夥伴都緊張得不行——月季花期就這麼長,早了雌蕊柱頭沒發育好,晚了蜜蜂已經來過了。我們必須在花將開未開的時候完成授粉。
我們每年要做四到五萬朵花的授粉。我們團隊正式職工七個人,加上研究生十幾個人,根本忙不過來。前幾年開始招志願者,微信羣裏一百多人,一到花期就問“什麼時候能來”。 我管這個羣叫“大蜜蜂”。今年到了五月,院裏組織了二十個家庭來體驗。大家挺有熱情的,一下子就報名了一百多個家庭。希望明年能早點發通知,還能給我們幫幫忙(笑)。
不過,授粉只是第一步。秋天採種子,冬天播種,次年春天苗子長出來,纔開始真正的篩選。
月季不像小麥,種下去等秋天一收就知道產量。它是四季開花的。你得看它春天開得怎麼樣,夏天開得怎麼樣,秋天開得怎麼樣。今天覺得這一株漂亮,掛個牌子;過兩週旁邊又開一株,覺得更好;到了夏天,之前漂亮的那株可能就不怎麼開了。你得從年頭看到年尾,我這些年爲了記錄月季,不知道換了多少個手機。
每年我們能培育出八到十萬株雜交苗。我要從這些苗裏選出一到三株真正優秀的。選種的時候,團隊所有人都會下地,一人拿一疊紅色塑料牌,從地頭走到地尾,一株一株看。覺得好的,就插一個紅牌。老實說插紅牌拋開最基礎的標準之外,基本都取決於是否順眼,但就是這種“主觀題”是最難做的。
馮慧播種培育月季雜交子代
研究生們剛開始選的時候,總是挑那些花最大、顏色最豔的。我把 他們叫過來,指着一株小花說:“你們看這個,花不大,但開花量大,一根枝上七八朵。 不過這不算多,多的時候一個枝上會超過15朵。 再看它下面的葉片,還是 綠的,沒有黑斑。這種才叫好。”
牌子插多了,還要複選。過兩週再來看,有的紅牌旁邊又多了一個紅牌,有的紅牌被拔掉了。選種不是一錘子買賣,你得看它整個生長季的表現。春天開得好,夏天可能就不開了;夏天開了,秋天可能又不行了。一年下來,紅牌從幾百個減少到幾十個,再減少到幾個。最後留下的,就是我覺得“有那麼點意思”的。
有時候一看就是三年,覺得穩了,再去申請新品種權。審批又得兩三年。等拿到證書,再推廣出去種到路上。一個品種從無到有,差不多十年。
我們手頭有一百多個新品種,拿到國家林草局新品種權證書的有 63 個,還在申報的 50 多個。肯定也有些讓我們團隊驕傲的品種,“紅五月”種在天安門廣場兩側,“粉花毯”在門頭溝石龍南路,“新時代”在貴友大廈附近。除了這些老品種,我們最新培育的 “四季如春”“繁花”“百媚生”等新品種花量更大、連續開花性更好,後續也會推向北京市場。
“新時代”是深粉色的豐花月季,花瓣數量多,花量大,一個枝條上能開十幾多朵花。第一年看到它的時候,它還是個小苗,矮矮的,花很精緻,同時我注意到它的葉片特別油亮,沒有黑斑。第二年再看,它長高了一截,花量翻了一倍。
路邊盛開的“新時代”
第三年,它已經長成一個“大美女”,全身都是花,花量很大,植株很漂亮。同時“新時代”的花瓣數量超過一百瓣,雄蕊完全瓣化,沒有花粉,不招蜜蜂。我一個學生特別喜歡這個品種,覺得不招蜜蜂就是最大的優點——授粉的時候不用被蟄。我說:“你選品種不能光看這個,要看它整體的表現。”他不服氣,自己在地裏做了一小範圍的觀察,發現不喜歡蜜蜂的人還真不少。我後來就把這個品種申報了國家林草局新品種權。
“四季如春”是半擴張株型,植株不是很高,植株分枝能力很強,種下去一年就能覆蓋一大片。我第一次見它是在一批雜交苗的邊緣,差點被漏掉。它種在其他高個子中間,不蹲下去根本看不見。那天正好鞋帶鬆了,彎腰繫鞋帶的時候,餘光掃到一叢深粉色的花。我蹲下來看,植株不高,但花量很大,花朵很精緻。我插了一個紅牌。
但環路上開得最火的花,往往是別人育的。比如今年火遍全網的“約定”,種在國貿橋兩側, 56000 株月季在五月一起開了,粉色的花從橋上垂下來,像掛了一層花布。那個品種是中國農大和納波灣園藝有限公司培育的。每次有媒體來,我都澄清過,“約定不是我們團隊的”。不過,新品種能火,說明更多人開始關注自育月季,對行業是好事。
“約定”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這一代人的審美變化,現在很多人喜歡植株開花小的,花瓣數量多而密,連續開花能力強,花瓣數量不太多,但羣體觀賞效果好的月季品種的。和月季打交道快 30 年,我發現人們對花的審美也一直在變。比如以前都喜歡大紅大黃等比較鮮豔的顏色、單朵,花直徑開很大一朵的品種,但現在更多的人都喜歡淡雅一點的,小花繁花的月季品種花瓣多一點,花苞小一點、密一點的。
我帶博士生和年輕人做月季研究,對他們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堅持下去,一定會有結果。”
種月季的人
這些年不少人問過我,包括我媽媽,說你這個工作也是太辛苦了,不如像我弟妹那樣當個中學老師,每年都教差不多的內容,沒有那麼大壓力。我也確實覺得我就是個城市農民,年輕時候跟我老公去逛街,看見好看的衣服剛想買,他就說:你有場合穿嗎?你天天蹲在地裏。
體力上的辛苦都是小事。這些年,我們還和各個高校聯合培養一些學生。帶學生是要負責的,做科研、寫論文,這些我都要上心。那個緊張主要來源於,我要實時關注科研的更新,不能我的學生正在研究呢,人家那邊 SCI 文章已經發出來了。
馮慧在做“利用三倍體古老月季培育月季新品種”課題結題報告
我好像一輩子都習慣了這麼忙碌,上學時候我就很勤奮。我是山東人,老家在泰安下面的一個村子。我媽是四九年生的,在那個年代的農村算是有文化的,唸到了高中。她一直跟我說,女孩子也要讀書,讀書才能走出去。我聽進去了。
我在山東農大念本科的時候,晚上不上晚自習,我也去。別人都回宿舍了,我還在教學樓裏坐着,把白天的課再看一遍。看完覺得今天學了不少東西,揹着書包回宿舍,路上還挺高興的。上班以後也一樣,領導交給我的工作,我都會不遺餘力去完成。
我這個人不太會當甩手掌櫃,活兒都壓在自己身上。但我也在人情世故這一塊有時候顯得有點木。我們院裏有兩個關於我的笑話,一個是沒存領導的手機號,領導用自己手機給我打電話,我問“你是誰”。另一個是局長要見我,科里人打電話說“李局找你”,我聽成了“李菊”,說“我不認識李菊”,後來才知道是李局長。
好多媒體採訪我,就問我跟月季有沒有什麼具體的有意思的故事,或者是怎麼結緣的,就是(想要)一些比較浪漫的表達。但其實我一直覺得這就是一份工作,而我恰巧是那個願意真正做事的人。我也比較幸運,做的事情也算是被承認。全國只有一個月季重點實驗室,落在我們團隊了。這可能也是我每年四月底都緊張得不行的原因。每年五一之前我都緊張。緊張到有時候睡不好,嗓子反覆發炎,處於一種將感冒未感冒的狀態,說話說多了就咳,今天表現還算不錯的(笑)。
2024年5月,馮慧作爲嘉賓走進cctv花開中國說月季欄目2
我們團隊正式職工七個人,加上研究生十幾個人。我對學生的要求是:把事做好就行,不用端茶倒水。幹不好我會訓你,但對事不對人。我的學生裏女生多,好多人聽了都挺意外的,以爲搞農學的都是男生多,其實不是,像北京林業大學現在就是女生遠遠比男生多的。我想過爲什麼,因爲女生本科畢業不好找工作,就繼續讀研、讀博。男生本科畢業就去工地盯工程了,或者找到其他工作。園林這個行業,越是往上走,女生比例越高。我們實驗室裏,一眼望過去全是女博士。
不過,這些年我有時候覺得也會有點虧欠我兒子。我和我愛人都是做科研工作的。早些年孩子小的時候,五一假期我天天在地裏授粉,顧不上接送孩子,顧不上做飯。兒子上小學,我偶爾去接一次,站在校門口等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兒子已經從另一個門自己走了。我打電話回家,他說“媽,我到家了,我自己煮了麪條”。有時候聽着有點內疚。
兒子中考那年,老師催填志願,我連他填報中考志願的用戶名和密碼都不知道。那些事一直都是他自己弄的。我在辦公室接到老師電話,老師說“你再不填就來不及了”,我說“老師,您能去教室問問我兒子,他填報志願的用戶名和密碼嗎?我真的不知道”。後來我自己寫了個事跡材料,題目叫《班上唯一一個不知道孩子中考用戶名和密碼的媽媽》。
馮慧在雲南調查月季性狀
不過做農學科研對身體還是有要求。我今年五十二歲,更年期症狀比較重,潮熱盜汗,睡不好,腰痠背疼,乾咳。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激素降得太快了,身體不適應。有時候半夜醒了,渾身是汗,心跳得快,躺着等它過去。但早上起來還是到地裏去。
前幾天早上,我做了一件“壞事” ,那天很忙,既要帶學生們去月季資源圃做授粉,還要接受記者的採訪,我有些着急,想在記者來之前先把授粉工作安排好。早上我在熱水器邊接了滿滿一大杯熱水,塞進挎包,夾在腋下往資源圃走。半路鞋帶開了,我肩上挎着挎包,就彎腰去繫鞋帶,水杯蓋不知道是被熱氣衝開還是沒擰緊,開水全灑在了肩上,疼得我直跺腳。我跑到望京醫院掛了急診,包紮好,醫生給開了三天全休的假條,但我不能休,因爲還約了記者。我剛回到辦公室,換上乾淨衣服,記者就到了,忍着疼痛,我帶記者到地裏拍了一個多小時。第二天、第三天我也一直在地裏忙。五月份真的很忙,沒有疼的時間。
網上關於月季的討論我大概知道一些,但沒時間一條一條看。但有時候刷到了,看到大家這麼喜歡,這麼關心,我也很開心。有時候想想,雖然每天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鞋子上老帶着泥,但看到大家能從花裏得到治癒,我覺得很值得。
(來源:騰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