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冰:我見過最高峯,現在每個小山坡都享受 | 穀雨

穀雨實驗室2026年6月23日

| 郝庫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吊環是體操中的異類。

它是唯一以靜止爲最高難度的項目。吊環離地2.65米,兩根繃帶垂落,末端連着兩個小小的圓環。器械是活的,會晃,會擺,會偏,但那是運動員在空中唯一的支點。

陳一冰的一套吊環完成是52-53秒,卻要完成擺動、翻轉、力量靜止的連續銜接。每一個靜止動作都必須穩穩定住兩秒,環不能抖,身體不能晃。運動員在和重力角力,肌肉劇烈顫抖,青筋暴起,可最後呈現出來的,必須是凝固的、從容的,像一切都毫不費力。

吊環最殘酷,也最迷人的地方,就在這裏。它表面比的是靜止,實際比的是人在極度不穩定裏,能不能建立起一種近乎絕對的秩序。練到最後,陳一冰練的早已不只是力量,而是控制身體,控制情緒,控制恐懼,最後控制自己。

某種意義上,吊環也像是陳一冰後來理解人生的一種隱喻。人抓住的支點其實並不穩定,身體懸空,世界晃動,痛苦真實存在,但你依然要在這種不穩定裏建立秩序,建立控制,建立自己的確定性。體育之所以打動他,也正在這裏。它不是替人逃離真實,而是逼着人直面真實。

他在兩隻吊環之間繃了20多年。

“我用多大的力量,多大的情緒,多緊張,傷病有多痛,都不能顯現出來。就在52秒、53秒這樣一個真空狀態裏,把它完成。”陳一冰說。

很多年裏,他的體重一直卡在114到115斤。哪怕多一斤,都可能讓訓練和比賽變形,甚至帶來危險的傷病。

十幾年前,他是萬衆矚目的吊環王,是“冰王子”,是李寧之後再次打破歐洲選手對這一項目壟斷的人。他是隊長,是功成名就後還要繼續咬牙的人,是那個看起來最不能倒下的人。

但競技體育的意義,有時候並不只是贏一塊金牌。更重要的是,在那樣高壓、殘酷、幾乎沒有退路的環境裏,一個人會被逼着不斷回答“我是誰”。陳一冰說,吊環給他的,從來不只是冠軍身份,更是一種確認:人永遠達不到完美,卻還是要逼近完美;人明知道會輸,也還是要想贏。

如果你和陳一冰聊一會兒,常常會感受到一種很強的能量。那不是簡單的熱血,也不是口號式的積極,而是一種被長期訓練刻進身體裏的純粹、專注和目標感。認準一件事,就堅持到底;摔下來,再爬上去。這種本能讓他在賽場上封王,也讓他在退役後那些沒有標準答案的難題裏,一次次重新站穩。


沒有隊服的人

17歲以前,陳一冰的人生並不複雜。

5歲進業餘隊,10歲進體校,他一直是優秀的那個。按原來的軌跡走下去,再過幾年,他可能代表天津站上全運會,拿一些成績,然後退役,留隊當教練,或者徹底離開體操。

但命運偏偏在那時給他開了一道窄縫。他得到了去國家隊代訓的機會,成了一個插班生。

那是一個以兩屆奧運會爲週期的集訓體系。比他大一些的楊威、李小鵬,已經在悉尼奧運會上拿過金牌;剩下那些比他小的,多數只有十四歲左右,卻和他水平接近。正式隊員都有隊服,胸前繡着國旗。那不僅是衣服,也是資格、身份和榮譽。而那時的陳一冰,還不配擁有它。

很多年後回憶起第一次進國家隊的感受,他用了一個比喻:“如果我是一粒沙子,我突然到了沙漠裏面。”

這裏的每個人都曾是各省隊最拔尖的人,而他只是個連隊服都沒資格穿上的代訓隊員。多一粒沙,少一粒沙,根本沒人會注意。那種落差,幾乎把他壓垮。

他從小報喜不報憂,但那一次,他在電話裏跟父母說,想回省隊了。父母坐火車來到北京,陪他在宿舍邊散步。他們沒有逼他留下,也沒有勸他放棄,只是告訴他:不一定非要成爲奧運冠軍,但你總要給自己一個交代。

或許在見到父母之前,陳一冰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不是最優秀的那個沒關係,至少可以做最勤奮的那個。每天比別人早進館一小時,或者晚走一小時;教練走了,就自己接着練。撐不下去的時候,再多撐一下。每天的時間,都按秒來算。

後來再回頭看,那段日子真正支撐他的,不只是想出成績,而是一種更樸素、也更艱難的信念:哪怕我不是天賦最好的那個,我也不能先逃避自己。

也正是從那個時候起,“做自己的冠軍”對他來說,不再是一句安慰,而是一種很具體的活法:看清自己的位置,看清自己的不足,然後一點點往前頂。

在陳一冰看來,“做自己的冠軍”從來不是退而求其次,更不是在贏不了的時候安慰自己。恰恰相反,它是一種更難的要求:不是和別人比一時高低,而是在任何處境裏,都不逃避真實的自己,不放棄繼續成長的自己。先看清自己,再成全自己,這比贏別人更難。

在不懈努力下,到2005年,陳一冰的吊環開始具備衝金水平。人們普遍認爲他是大器晚成的選手,但他並不迴避這個“晚”字。相反,他覺得晚成有晚成的好處。因爲從低谷裏一點點爬上來的人,往往更清楚自己站在什麼位置,也更清楚自己是靠什麼走到這裏的。

從不起眼的一粒沙,到統治吊環的吊環王,陳一冰靠的不只是力量,更是一種旁人不易察覺的功夫。這門功夫,藏在每套動作收尾的那個細節裏。

吊環下法之前,通常有一個倒立動作。這個動作沒有分值,卻是一個“讓你看上去和別人不一樣”的動作。手抓的環抖不抖,帶子繃不繃直,動作做完之後還能不能顯得放鬆,決定了你最後呈現出來的氣質。

別人做到極限時會咬牙,但陳一冰總會自然地抬一下頭,像還有餘地。越到極限,越要顯得毫不費力。這正是吊環最深的控制。有時候他和對手動作難度一樣,得分卻總能高那麼一點點,祕訣就藏在這一點點從容裏。

爲了這個動作,訓練時,他要在所有項目結束後,背上50斤沙袋靠牆倒立,每次一小時。

一年又一年攢下來的功夫,把他一點點推上頂峯。2008年,24歲的陳一冰拿到北京奧運會男子團體金牌和吊環金牌。在奧運會歷史中,吊環一直是歐洲人的優勢項目,直到李寧出現,纔打破壟斷;而李寧退役之後,亞洲人再沒拿過吊環金牌,直到陳一冰。那一刻,他從那個連隊服都沒資格穿的插班生,變成了站在世界最高處的吊環王。


責任

北京奧運會之後,楊威、李小鵬、黃旭退役,陳一冰成了隊裏年紀最大的隊員。教練希望他留下,當隊長,再堅持一屆。

他很想答應,也很害怕。

因爲一個贏過的人,往往最怕輸。更何況,他已經知道什麼叫放假,什麼叫美食,什麼叫榮歸故里,也終於知道,原來人是可以從長期緊繃裏鬆一口氣的。北京奧運會之後,他和鄒凱熬夜看電視,地上鋪滿零食,一天體重漲了七斤。

不急流勇退,還等什麼呢?

“我的肩還能打多少針封閉呢?”陳一冰說。

那時他已經明顯感覺到,身體在往下走。如果說前一個奧運週期支撐他的是“證明自己”,那麼之後的四年,支撐他的更多是“承擔”。他最後還是留下來,成了隊長,扛起下一個週期的壓力。

可擔當是一回事,身體是另一回事。

還是那個揹着50斤沙袋靠牆倒立的訓練,後來卻成了一種煎熬。10分鐘之後,手腕、肘關節和肩膀開始發麻,頭一點一點往下掉。他知道自己的狀態在下滑,卻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24歲時,他靠的是絕對的力量和信心;28歲時,靠的是強弩之末的一口氣。

他也會偷偷流淚。靠着牆倒立的時候流淚,沒人看見。

從5歲開始練體操起,他就不得不學着面對脆弱,也學着在極致高壓裏咬牙頂住。“我覺得我一定還行,往前走一步,再往前走一步,就是這麼一點點堅持過來的。”

這也是陳一冰後來越來越清楚的一件事:真正的強大,不是沒有脆弱,而是看見了脆弱、接受了脆弱以後,依然還能往前。競技體育最深的訓練,很多時候不是把人練得刀槍不入,而是讓人在最想退的時候,依然不退。

所以陳一冰理解的強大,從來不是戰勝脆弱,而是接受脆弱之後,依然還能向前;不是永遠不怕,而是即使怕,也不退。競技體育教會他的,不是把人變得無懈可擊,而是讓人學會在裂縫裏站住。

他是隊長,是聲名顯赫的吊環王,也是體操男隊的精神支柱。倫敦奧運會之前,體操隊做了幾個五角星,準備如果奪冠了就拿出來慶祝,但預賽比得不好。決賽出發前,一位年輕隊員問他:“隊長,咱還帶這個嗎?”

“帶,必須帶,我們還得慶祝呢。”

陳一冰露出勝券在握的輕鬆。他要告訴所有人:“交給我所有的一切,你們都放心。”

但事實上,他心裏是最沒底的。

進倫敦奧運村前7天,體操隊在愛爾蘭訓練,陳一冰練跳馬,起跳時感覺膝蓋扭了一下,緊接着就躺在了地上。膝蓋彎不了了。經驗告訴他,這不是小傷。隊醫帶他去做核磁,做完回來,臉色很不好。到了寢室,隊醫說,半月板撕裂,“可能夠嗆”。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待在房間裏,膝蓋腫着,止不住地哭。他想到過去四年的全部付出,“就那麼近了,太殘忍了”。

晚上,教練敲開房門,和他商量解決方案。陳一冰原本要比三項:吊環、跳馬、鞍馬。鞍馬只有1.25米,下來能扶着,應該還能頂;跳馬不行,只能讓鄒凱替;吊環大部分時間懸空,就看能不能穩穩落地。

“你只要能在進村前做一個吊環的下法,我就帶你進村。”教練說。

當天晚上,他開始抽積液、打麻藥,血水一點點流出來。如果當時世界上有最微不足道的事,那就是針管扎進骨縫裏的疼痛。“我當時覺得,只要能上,換條腿都可以。”

第二天早上,他起牀慢走,慢跑,進場館。隊友和教練圍在身邊,把能綁的地方全都綁上。上吊環,咬牙,閉眼,旋轉兩週,落地。他疼得快要哭出來,只聽見周圍一片掌聲。

現在回頭看,如果說北京奧運時的狀態是100分,那倫敦奧運只有50分。預賽成績不好,陳一冰半月板受傷,副隊長滕海濱小臂磕在單槓上,完成不了任何動作,只能被替換。體操男隊經歷了難以想象的困難。

但他們還是扛下來了,最終在男子團體決賽中頂住壓力,拿到一枚來之不易的金牌。對於一支傷兵滿營、幾乎垮掉的隊伍來說,這已經 是把命都 豁出去 的結果。 作爲隊長,他帶隊在2012年倫敦奧運會衛冕了團體金牌——這也是奧運迄今爲止唯一的一次男團衛冕。對陳一冰而言,這枚團體金牌的分量遠勝個人榮譽,因爲它意味着不辱使命,是他整個職業生涯裏值得驕傲一輩子的事。

故事的結局卻並不完美。

2012年8月,吊環個人決賽。陳一冰第一個出場。一套動作做完,落地站穩,他幾乎確信這塊金牌已經拿到了。但最後,一位落地時甚至多走了一步的選手,比他高了0.1分。

BBC後來評價,陳一冰是“用一套金牌動作拿到了一枚銀牌”。

那一瞬間,他大腦空白。然後,過去四年的畫面一下子全湧了上來。他知道自己已經把能付出的都付出了,剩下的,只能接受。

真正最難過的,是第二天。

他去看隊友馮喆比賽。馮喆拿了金牌,披上國旗,現場一片慶祝。陳一冰站在觀衆席上,背對着教練和隊友,止不住地流淚。

“因爲那個畫面,是我倒立頂不住的時候、打封閉的時候、所有覺得不行的時候,能讓我堅持下去的力量。但因爲差了0.1,我沒有那個畫面了。”

在他看來,這是自己最大的遺憾。不是傷病,不是付出,而是站上領獎臺時,沒有奏起國歌。

也正因爲如此,競技體育最後留給陳一冰的,並不只是成功的光亮,還有一種更沉的認識:失敗其實更像人生。人明明知道很多結果未必如願,甚至知道有些事再努力也不一定公平,但還是要全力去做,還是要在不能掌控結果的時候,守住自己的完成。這也是他後來越來越相信的一件事:成功是一種追求,失敗卻往往更接近人生本身。

一年多後,2013年底,他在國家體操館正式退役,29歲。從5歲進體校到這一天,他幾乎整個人生都長在吊環上。那是一件可以被練到極致、被牢牢攥住的器械。可走下領獎臺之後,他要面對的是一個再也沒有標準動作、沒有裁判打分、也沒有支點的世界。

也是從那時起,體育才真正進入他生命更深的地方。賽場上有標準動作,有裁判,有分數;人生沒有。陳一冰慢慢發現,體育真正留給人的,未必是獎牌,而是一種面對世界的能力:你怎麼面對不確定,怎麼面對失控,怎麼面對失敗之後仍然繼續生活。吊環曾經是他的支點,後來他明白,真正的支點只能長在自己心裏。


鬆弛

退役之後,陳一冰慢慢過上了一種和過去截然不同的生活。

他帶父母去旅行,重新回到家庭,學着鬆弛,也依然享受挑戰。一部分挑戰來自運動,比如滑雪、跳傘、自行車、摩托車和潛水;另一部分,則來自那些必須從零開始的事。

2015年,陳一冰辭去了天津市體育運動學校副校長、天津市體操管理中心副主任的職務。那是一份體制內的安穩工作。他選擇下海創業,做健身教練的國家職業資格在線培訓和認證。在他看來,中國健身教練缺少統一的資格門檻,“就像司機無證駕駛、醫生無照行醫一樣危險”。

創業艱險,他經歷過決策失誤,也經歷過合夥人中途退出。他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並不擅長的事,比如談價格、理股權,也比如在合作裏重新理解信任和邊界。但這似乎又不是什麼真正的問題,因爲頂級運動員最熟悉的一件事,就是“我必須做到”。

與此同時,他也在教育裏收穫了更多。離開賽場後,他從一名普通體育老師做起,一步步評上副教授、博士生導師。“我從凡人再往上爬的時候,依然很享受翻越小山坡的感覺、站在小山頂的成就感,我也一樣能夠心安理得。我見過大風大浪,但我依然還能很真實地往前再走,我覺得我很坦然。”

2015 年 9 月,陳一冰入職北師大,成爲一名普通體育老師。他熟悉且喜歡校園環境,早在退役前,他就在北師大讀完了本科和碩士,碩士期間讀的運動心理,讓他在大賽前學會調適心態,"爲我注入了一種我性格里缺少的'霸氣'";還有一個重要的判斷,他認爲接下來是中國體育教育發展的一個重要階段,“我想回歸教育這個平臺,而做老師是最爲貼近的。"陳一冰在後來的採訪中說。

在北師大工作的這些年裏,他越來越清楚,老師和教練不一樣。老師不需要把每個學生都逼到極致,但必須幫他們跨過自己該跨的那一步。教跳箱子的時候,一個學生是不是認真訓練,是不是真的在克服恐懼及困難,他一眼就看得出來。成績未必最重要,但面對恐懼及困難的態度很重要。

他在課堂和場館裏看到,也想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忽然意識到,中國的大衆體育缺了太多環節。金字塔的塔尖很高,塔基卻依然是空的。

於是他把勁兒一點點用到塔基上。

在北師大,他開《體操》《運動與減脂塑形》這樣的課,把當年更多停留在“行”上的經驗,一點點翻譯成能夠講給普通人聽的“知”;他參與設計更安全的體操器材,讓幼兒園老師也敢帶孩子翻滾跳躍;他發起體育公益,把“快樂體操”送進更多學校。

競技體育曾經把他逼到極限,逼着他對自己近乎零容忍;而現在,他更想把運動裏那點最樸素的快樂,還給那些也許永遠不會站上領獎臺的普通孩子。

這是陳一冰這些年越來越堅定的一種體育觀:競技體育和大衆體育,從來不是一回事。前者追求極致、勝負和邊界,是不斷逼近“不可能”;後者更重要的,是讓更多人重新通過身體感受到力量、快樂,以及生命被打開的方式。

前者塑造少數站上巔峯的人,後者應該托住更多普通人的生活。

陳一冰過上了一種比過去更放鬆的生活。“我上去以後,人是繃緊的,人是要達到一個高度的,我真的很累。我現在希望接下來放鬆一點,我不要再腳不沾地了,也不要再一直繃着了。我希望自己活得更輕鬆一點,更灑脫一點,更開心一點。”

如今他已過不惑之年,退役十幾年後,他覺得最重要的收穫是擁有了選擇的權利,更確切地說,“是有權利說不”。這遠不止是離開賽場後從緊張的訓練生活中脫困,更源於退役後他一步一步的努力、成長,讓自己收穫了更高維度的自信。從心所欲的前提,是對生活的掌控力。他享受這種狀態。

在他眼裏,吊環早已不是一座必須供着的神壇,而只是人生裏的一個符號, 一個逗號。

“我希望我未來不只是吊環這麼一個逗號,”他說,“我希望有好多像吊環一樣的逗號。”

“如果說競技體育曾經讓我不斷逼近身體、意志和勝負的邊界,那麼離開賽場之後,我更在意的是,如何把自己在邊界處看見的東西,講給更多普通人聽。體育在我這裏,早已不只是比賽,不只是金牌,也不只是強身健體。它是一種理解自己的方式,一種面對脆弱的方式,一種在不確定世界裏繼續成長、繼續出發的方式”。 (來源:騰訊新聞)


圖片來源:《問答八方》第三季、陳一冰團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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