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淤泥而不染,是芳芳說的。”這句話我擔心會被誤解爲在強調女性身體的純潔性。我去跟鳥鳥聊,鳥鳥說:淤泥從來不是我們,是那些想要把我們理解成淤泥的人。
新人脫口秀演員第一次站上舞臺,通常會被建議講自己的故事,更生動,也更容易被人記住。糉子講的卻是芳芳。山西小縣城的歌廳女孩芳芳。芳芳很美,工作是陪客人唱歌,她對在歌廳長大的糉子說:“姐希望你能出淤泥而不染。”芳芳想攢錢去南方,“對於芳芳來說,離開山西就是南方,北京是南方,北極也是南方。沒人認識的地方就是南方。”
魯豫說看糉子演出就像看一部電影,有很多“賈樟柯”瞬間,《站臺》,《小武》,《江湖兒女》。賈樟柯說這段脫口秀既歡樂又傷感,腦補了《別問我是誰》《味道》等歌廳金曲。大家說糉子,是“脫口秀賈樟柯”。
但芳芳不是《小武》裏的胡梅梅,糉子講述的煤老闆和山西歌廳,也不是賈樟柯式的符號。時代是同一個時代,經濟改革的浪潮衝擊到山西縣城,有人追逐到金錢,像糉子的煤老闆父親;有人被前進的車轍碾過,像電影裏的小武。男人們或上升,或被落下,那女人們呢?
她們在敘事外,承接着浪潮背後的創傷。
時至今日,“脫口秀賈樟柯”,是個女孩。一個在家庭中不斷失去位置的女孩,拿起話筒後,在敘事裏重新分配了女性的位置。糉子講的是個新故事了:芳芳、媽媽、姑姑,原本被排除在敘事外的女人,位於故事中央。
以下是糉子的自述:
界限消失
走進歌廳要上一個長長的、狹窄的樓梯。樓梯上鋪着地毯,棗紅色,被踩得發灰,絨面塌陷,廉價的化纖地毯。段子裏說歌廳金碧輝煌的,那是誇張手法,它實際上很簡陋,沒有大廳,進門後只有一個小的收銀臺。包廂也很小,5平米左右,有個茶几,老式的電視音響。
沒有客人的時候,我會在相對亮堂一點的包廂寫作業,蹲在茶几旁——沙發對我來說太高了。芳芳坐在沙發上陪我,我的背後壓着沙發的味道,一種混合着啤酒、煙、嘔吐物和香水的味道。另一個姐姐站靠着包廂門框,嘴裏嚼着口香糖。再晚一些,姑姑和姐姐們開始上班,我會躺在空包廂的沙發上睡覺,陷落進這味道里。
我在姑姑工作的歌廳度過了整個童年,從2004年到2010年,小學到初中。歌廳總是很昏暗,要很費勁才能看清書本上的字。任何時間進入這裏都成了夜晚,沒有白天,也沒有季節變換。
歌廳裏男人的嗓門總是很大,恨不得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到了。包廂的門也關不住這聲音,滋哩哇啦地溢出來。非常偶爾的時候,我會從門縫瞥到裏面,男人摟着芳芳,摟着姐姐們。這個場景讓我覺得不舒服。芳芳總在笑,我因而分不清她什麼時候開心,什麼時候傷心。他們喝多了有時會打架,我盯着地毯,上面扎着綠色的啤酒瓶碎片,還有血。
這個時候我總是動彈不得。直到長大後看那不勒斯四部曲,我的感受才第一次被命名,是小說裏莉拉感到的“界限消失”。人和物的界限突然消失了,身邊的一切變得很透明,我聽不到別人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我感覺沒辦法站在這裏了。
我問過爸媽當時怎麼想的,爲什麼會把我放在歌廳裏?對小孩來說,這個成長的環境會不會太混亂了?他們只是說,能把你養大就可以了。
只有芳芳把我放回小孩的位置。歌廳裏有人鬥毆時,芳芳着急地擋在我前面。每次見我,芳芳會來牽我的手,抱我。我聞到陽光下曬過被子的味道。她總愛穿一件深藍色的裙子,偏分的長卷發攏在一側的肩上。皮膚很白皙,鵝蛋臉,眼睛上總有亮的眼影,眉毛飛揚,口紅豔麗。芳芳很愛笑,笑聲很響,嘴邊卻有個內斂的小梨渦。她是我見過的最美的人。
我們在包廂裏唱《不想長大》,邊唱邊甩頭髮,蹦跳,用盡全力蹦到最高。她聽我唱歌,唱《蟲兒飛》,這也是我至今爲止最喜歡的歌之一。學校老師教我的,我教給了芳芳。其實我倆都五音不全,但芳芳還是誇我,說我唱的像原唱一樣。但芳芳都沒聽過原唱。她跟着我一字一句地唱:“天上的星星流淚,地上的玫瑰枯萎。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週末和暑假,我和芳芳會去逛街,拍大頭貼,喫涼粉和灌腸。路兩旁有賣衣服的,衣架上粘着張紙,上頭寫着“褲頭,X元一條”。芳芳扒拉着挑,從來不買。那時候的晉城街面上蒙着一層細灰。我小時候一直不會繫鞋帶,鞋帶散了就拖沓着繼續往前走,白色的鞋帶變成灰色。芳芳看到了,蹲下來給我繫鞋帶。從上往下看,她的長卷發散落在肩膀上。
我不明白爲什麼她能這麼自然地對我好。
站在舞臺上,糉子講了芳芳的故事
那不勒斯就是晉城
我在脫口秀裏講,“1997 年,山西全省煤礦數量高達 1 萬餘座,我爸春風得意,賺到錢之後就開始給家裏換東西,換車、換房、換老婆。我爸覺得在外面應酬,找個年輕漂亮的,有面子。山西人就是這樣,好面。”
這似乎就是對我爸的全部總結了。小學期間,我的零花錢開始變得很多,一次會有幾百塊錢。學校有一個給白血病女孩捐款的活動,我捐的最多,被評爲學校的愛心大使。原來人的愛心、善良,和金錢有很大的關係。
錢可以替代、甚至僞裝成別的東西。小時候我留長長的頭髮,很多漂亮的裙子,我爸喜歡我見他朋友時被打扮得很漂亮。在學校裏我被小男孩欺負了,爸爸會去找那個小孩。逢年過節,家裏的女人都在廚房忙活,但爸爸從來不讓我幫忙,他讓我坐在旁邊,給我剝橘子喫。我又有花不完的零花錢。我好像被放在了一個特殊的位置。
有一次,我爸說要帶我去喫德克士。家裏來了一個叔叔,他們聊了很久,我越來越餓,直到捱不住了,我問他我們什麼時候喫飯?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像刀。我開始害怕。我仍然記得那個場景,爸爸和叔叔坐的位置,家裏牆上的時鐘,時針正指向一點。
成年後,我時常感到尾椎很痛,和媽媽去醫院檢查,拍了片子。醫生問我:你小時候是不是受過什麼傷,你的尾椎骨怎麼是歪的?醫生說完這句話,媽媽就哭了。
有次我爸說想喫紅燒肉,媽媽做了,他拿起筷子蘸了一點,把做好的肉全都倒掉了。媽媽重做,倒掉,再重做。那個下午,她一直在廚房,一邊做飯一邊哭。後來我經常在媽媽做飯的時候站在她旁邊,唱歌給她聽。我忍受不了她反覆做飯的沉默,想發出一點聲音。
家裏有讓我感到安全的地方嗎?我想不出來。那所房子變成一個噩夢纏繞了我很久。在夢裏,我打開牀頭櫃的抽屜,滿滿一抽屜被剝了皮、血肉模糊的兔子。我往外跑,穿着小時候的白色布鞋。在夢裏我都能感受到布鞋沾上血粘稠的感覺。血越來越厚,腳陷在裏面,我尖叫着醒過來。
暴力和混亂是懸浮在日常裏的空氣。這空氣在歌廳和家裏,又滲入那時候的晉城。整個城市都變成了我內心的外延,小時候我總覺得晉城方言聽起來像在吵架,人們用很大的聲音說話。後來我在小說裏讀到莉拉和萊農成長的城區那不勒斯,我想,那不勒斯就是晉城。
我爸很快把煤廠轉手了。他既是煤炭黃金時代的受益者,又是一個自認爲沒有真正趕上好時候的人。“我爸以前是一個煤老闆,現在是一個山西人。”是這種錯位塑造了他的焦躁、虛榮和權力慾嗎?暴力到底來源於他確實獲得了一些財富,還是錯過了更大的財富?我不知道。我和他現實的接觸太少了。
媽爸離婚後都有了新的家庭,我被判給了爸爸,他送我去讀寄宿學校,週末和放假就被寄養在姑姑家。有年冬天下大雪,放學後,我等了很久,學校裏所有同學都走了,還是沒有人來接我。我穿了一雙很薄的布鞋,身上只有一塊錢。有個騎三輪車的人經過,我問他能不能送我回家,我有一塊錢。他罵了句髒話離開了。那天我是自己走回去的。我剛搬去姑姑家,還不太認路,憑着印象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了回去。
到家後,鞋已經溼透了。發現沒有人在擔心我,我開始哭。姑姑的女兒,我的姐姐看到了,說了一句“嬌氣”。我就知道不能再哭了。
那時我初中,看到別人被愛,很想證明自己也是被愛的。有同學問我,你什麼時候回去?我裝作非常輕鬆地跟他們說,我爸爸媽媽一會就來接我。其實我心裏知道,不會有人來接我了。
沒有被記住這件事令我羞恥,就像襪子下的凍瘡一樣令我羞恥。我給同學們買零食,班裏有人傳謠言說KTV聚會叫我,我就會給所有人買單。這是我青春期的虛榮,恨不得把自己的愛和零花錢都給出去,好像這樣就能跟別人是平等的,好像這樣就能擁有一個位置。
只要離開,哪裏都是南方
我問媽媽爲什麼要嫁給爸。她的答案是結婚前我爸送了她一條很貴的藍色連衣裙,花了好幾百塊錢。她覺得自己被珍視了。藍色連衣裙像一個短暫的幻覺。結婚後,媽媽一直沒有工作,她成爲婚姻裏那個低位者。爸爸常對媽媽說的一句話是:你就會伸個手要錢。
幼兒園結束以後,媽媽帶着我離開了晉城的家。我們去了內蒙古,那裏有我們的遠房親戚。爲回報這種收留,媽媽在這家做保姆。關於內蒙古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依稀記得的畫面是媽媽跪在地上,用一塊大抹布擦地,我跪在她身後,拿一塊小抹布擦地。我的抹布是用完沒洗的。我擦完,她還得再擦一遍。
這次逃離沒有太久。再回來時是一個春天了,我們又坐火車回到晉城。爸爸提着一包冷凍的蝦在車站等我們。他記得我愛喫蝦。這包蝦是他的道歉,它在那個春天的下午把此前的傷害都一筆勾銷了。
但它也只是一包蝦。
初中時,我媽徹底離開了這個家。原因是她愛上了一個人。從我有記憶起我爸一直在出軌,他從不隱瞞,但也從不承認。這是他的權力和麪子,身邊的人和我對此也沒有什麼反應。但當我媽媽做同樣的事時,她被審判。家人用最難聽的話罵她。我生媽媽的氣,與所有人一樣,我也從道德上譴責她。她是一個女人,她不應該這樣。
甚至媽媽也無法原諒自己。她因爲這件事自責,到現在都認爲她應該爲此懺悔。
今年錄製節目,前採時導演問了我們一個問題:有沒有你小時候不喜歡的媽媽的特質,但現在卻發現自己和她一樣?
我的回答是:“有慾望”。長大之後我才發現女人有慾望是很正常的事。媽媽靠離開獲得生路。如果那個時候不離開,她就活不下去了。有一個人給了她一點溫暖,她只能緊緊地抓住它。
男人可以活得更肆意一點,他們長成什麼形狀都行。但女人不一樣。如果長成了不符合期待的形狀,她要付出的代價更大。媽和爸離婚時,爭了很久我的撫養權。後來媽媽放棄了。她哪怕什麼都不要,也要和我爸離婚。如果她照顧我,她就沒辦法離開那個家了。
離婚後,媽媽做過很多工作。她去理髮店學剪髮,老照片裏我留着各種各樣的狗啃劉海,她總拿我練手。她還賣過衣服。她帶着我坐火車去鄭州,去銀基服裝批發市場進貨。檔口亂糟糟的,媽媽一手抓着我,一手揪着麻袋和別人搶衣服,頭髮一綹一綹的貼在臉上。媽媽很瘦小,但她可以一隻手拎起兩大麻袋的衣服,拖回晉城賣。
媽媽離開後,芳芳也離開了。芳芳不是本地人,她的普通話要比我們都標準。芳芳說她攢夠錢了就要離開這,去南方,南方機會多。芳芳想去當歌星,她喜歡歌手孫悅,但她聲音沙啞,唱歌不算動聽。經常有人笑話她,哪個歌星天天陪人唱歌啊。
可是我喜歡芳芳。我寫作文,說我的理想是當公主,像芳芳一樣,穿着漂亮的裙子唱歌。芳芳看完之後趕緊教育我,她說,姐希望你能出淤泥而不染。我問她:這啥意思呀?芳芳說,你長大了就知道了,李白說的。
“出淤泥而不染”,是有一天芳芳給我梳頭的時候,看着鏡子裏的我突然說的。我的頭髮很長,媽媽從前會幫我梳頭,後來是寄宿學校的老師,更多的時候是我自己梳,鬆鬆垮垮的。我和芳芳站在歌廳的衛生間裏,對着鏡子,她拿一把粉色的塑料梳子,動作並不輕柔地給我梳頭。芳芳說她很羨慕我,說我出淤泥而不染。
衛生間外面有很濃的煙味和酒精味,嘈雜的聲浪一波波湧過,我們在鏡子裏看着彼此。她看了我幾秒,那個眼神我再沒有忘記。有很多欣賞,喜愛,還有心疼。那把梳子摸上去是塑料洗臉盆一樣的質感,小學畢業後我弄丟了它,哭了很久。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芳芳說的南方是河南。對於芳芳來說,離開山西就是南方,北京是南方,北極也是南方。沒人認識的地方就是南方。當她們決定離開的時候,哪裏都是南方。
角色越重要,聲音越小
姑姑嗓門很大,說什麼話都像是在吵架,夾帶着一連串的髒話。和姑父吵架時,或者歌廳裏有鬥毆時,她會舉着菜刀衝出來。她的個子比我還小,一米五左右,穿着高跟鞋,走路的架勢像是要把地板戳穿。
寄養在姑姑家時,我,姑姑,姑父,兩個姐姐,姑父的母親,我們6個人住在一起。住的老房子,有夾層,上面是閣樓和低矮的吊頂,人站直了會碰到頭,牀是大通鋪,像炕一樣。家裏只有3個房間,我有時和姐姐們睡一起,有時和姑姑睡一間,有時我們四個睡一間。
姑姑比男人還能喝。她在歌廳工作,每天回來很晚。回來時我先聽到她的腳步聲,踩碎一切的腳步聲,然後是嘔吐聲。更多的時候她在哭。她躺在牀上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罵人。這時候姑父會給她拿一杯水。姑父個子很高,卻總佝僂着彎着腰,他把水放在她旁邊,然後不說一句話地走開。
我和我爸都酒精過敏,喝完酒會渾身發冷。我不知道姑姑怎麼能喝那麼多酒,是她本來就能喝酒,還是她把自己訓練成這樣的?
姑姑說話聲音很大,或許是因爲沒有人聽她說話。角色越重要,聲音反而可以越小。爸爸不開心時先會皺眉,他一皺眉我就會改變自己的想法;他一個眼神瞟過來,我會立刻裝作開心。我哭時,他一聲閉嘴,我就不敢再哭;在我裝作不害怕之前,只有身體會先打一個激靈。
每天晚上回家後,姑姑躺在牀上,拿被子把自己裹得特別緊,就像理髮時的圍布一樣。她長長地嘆一口氣,“唉,又是一天過去了。”這句話對我來說就像一個句號。她說完這句話,這一天就結束了。
閣樓是一個封閉的小空間,有一個小小的四方格窗戶。有一天姑姑又說完這句話,我看到窗戶外面漆黑的夜裏突然炸開了一朵一朵煙花。又是一年過去了。
尾椎回到了它的位置上
我是需要老師不斷提醒我“把頭抬起來走路”的那種小孩。我很少看到自己,更多地看向外部,緊張地觀察,捕捉別人的情緒。
別人對我說的話是有顏色的。就像行走在森林中,有的人跟我說的話是黑色的。有的人給我說的話是灰色的。被困在話語裏,森林也變成了走不出的密林。這時我會想我喜歡的人,她對我說過的話是什麼顏色的呢?我好奇地張望,發現她對我說的話是粉色的。
然後大片大片的粉色圍繞在我周圍。
媽媽經常給我發很長的語音,我那不值一提的小成就,她會說,寶貝你太偉大了。可能是因爲我總安靜地聽姑姑說話,她在我面前露出罕見的溫柔,語速也慢了下來。我想起芳芳,她是我記憶裏少有的明亮。演出時我的結尾是,“出淤泥而不染,是芳芳說的。”這句話我擔心會被大家誤解爲是在強調女性身體的純潔性。我去跟鳥鳥聊,鳥鳥說:淤泥從來不是我們,是那些想要把我們理解成淤泥的人。
她們說的話是粉色的。
我更想愛別人,可能只是出於懶惰。找到別人的缺點並討厭他,厭惡、吵架、鬥爭,太累了。愛和欣賞是更簡單的。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沒有忠於自己的感受。家裏有太多人了,媽媽的痛苦,爸爸的暴力,這些東西都在我前面。
媽媽12歲時姥姥就去世了。生了我之後,沒有媽媽照顧她。我舅舅跟我說,媽媽生育後他來看她,她餓得特別瘦,也沒有什麼奶水。我爸總在外面,家裏沒有人做飯。
我從小就瘦,不愛喫飯。我一喫飯,吞嚥,會覺得心被揪起,生理上感到心臟很疼。今年年初,我的焦慮症急性發作,症狀變得更明顯——我沒辦法喫飯了。後來住院治療後纔好一些。我在想,是不是媽媽的奶水裏有很多淚水,所以我在喫飯的時候會感到傷心呢?
成年後,我做的最大的鬥爭,就是把感受還給自己。2020年底,我剛入行的時候,比較流行的、已經被驗證過的喜劇風格是共鳴觀察。我模仿,但是寫得都不太好。後來我開始講過去的故事,但那裏面有太多未被處理的東西。把故事做喜劇處理並不痛苦,正視自己的感受,永遠是我寫段子最痛苦的地方。我爸打我的時候我痛不痛?我不記得,我對痛覺沒有記憶。
我最親近的朋友,另一個脫口秀演員菜菜,每天坐地鐵往返3個小時看我。我們聊天,徹夜聊天,那是我第一次覺察自己,第一次把感受還給自己。我停不下來地說。後來我看到一個作家描述出這種感受:就像喫了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水果一樣,覺得異常新鮮,異常好喫。
某種程度上,脫口秀也救了我。在不斷講述的過程中,人會校正自己的記憶和感受。我離家越來越遠,反而漸漸把自己放回主體的位置。媽爸沒有離婚之前,我在餐桌上坐靠中間的位置。後面我去了姑姑家,姑姑家沒有餐桌,大家端着一碗麪,站着喫東西,或者各自找地方坐。
等我再回到媽媽重組的家庭,叔叔坐在主要的位置,我跟媽媽坐在兩邊。後來有了妹妹,妹妹坐在中間,叔叔和媽媽坐在兩邊,我坐更邊緣的位置。我在家的位置就像中年男人的髮際線,不斷地後退。
現在我和菜菜住在一起,這個家是我們兩個人的家。她有一半的空間,我有一半的空間。我們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支持和愛着彼此。我的位置越來越靠前。好像不斷地講述,我那個歪掉的尾椎骨,也漸漸回到了它的位置上。
今年我生日,我主持了毛豆在上海專場,結束時我說,祝毛豆專場順利!毛豆和大家卻說:“祝糉子生日快樂!”那個時候我覺得很幸福。生日的時候朋友們問我想要什麼,我想了好久想不出來,最後只能告訴他們:就送我幾雙舒服的襪子吧。
糉子和菜菜
我是由她們組成的
2023年,我是編創營留下的選手,在以爲可以上節目時被淘汰了。菜菜上節目的那年,2024年,我又被編創營選上了,公司甚至恭喜我入選節目錄制了,臨錄製的前一週,我又被淘汰了。2025年,我又去了編創營,讀完稿之後又不行了。
那種感覺就像所有朋友們一起站在舞臺上,光照着每一個人,但它就在你頭頂上熄滅了。我覺得自己好像希臘神話裏的坦塔羅斯:被罰站在水中,頭頂垂着果實,卻永遠喝不到水,也摘不到果子。想要的東西就在眼前,卻一次次夠不到。
但我又真的爲朋友高興,我被淘汰的時候沒有哭,菜菜拿了高票,我特別激動,眼淚停不下來。
今年參加比賽,一開始我寫的稿子也不太好,直到有一天讀稿的時候,我和黑燈、石老闆聊起小時候在歌廳裏寫作業。他們很好奇,怎麼會在歌廳呢?我回憶起歌廳,腦子裏出現的第一個人就是芳芳。海源問我創作時用了什麼技巧。我不知道,當我想到她,順着情感,她的故事流淌出來。
很多人告訴我,我段子最大的問題,是一直在說別人,不怎麼說自己。以前這讓我很困擾。但現在我漸漸接受了,她們的故事經過我,我是由她們組成的。我可以把我的感受放在別人的故事裏,不一定非要拷問自己獲得答案。
講完芳芳的段子後,有人叫我“芳芳”,有人會叫我“姐姐”。有時候覺得我既是糉子,也是芳芳。
我更喜歡觀察別人。前兩天我去了海源的一個節目《離場之後》,他讓我形容身邊的演員。
我說,“爲什麼大家那麼喜歡小塊?因爲小塊有老年人的包容,少年人的天真,又有中年人的憂鬱。與此同時,他還性縮力拉滿,所以每個人都可以很安心地喜歡他。”
高寒是一個總是嚷嚷着要當壞人的人。在我心裏他是一個作家,作家是不屑於當好人的,高寒的不屑特別明顯。他總是偷偷做好人,是即使做了好事也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的人。
張駿這個季度一直都在說裝的段子,但他只是古典,他在現代社會堅持當古代人。
我唯一不會形容的人是菜菜。菜菜以前說,我們是同一個盆裏生長出來的兩株植物。我們太近了,就像我沒辦法總結自己,我也沒有辦法形容她。
如果非要說,我的心裏有一座鬼屋,菜菜是願意走進鬼屋的人。她不會硬把我拉出去,她只是陪我坐在那裏,和我長長久久地聊天。
如果有發出聲音的機會,我還想講我媽媽,我妹妹,我姑姑的故事。今年我姑姑已經78歲了,她還是很愛打扮,大卷發或者盤頭,穿粉色的風衣、旗袍,做美甲,還是穿帶跟的鞋。上次我回家的時候,她不知道在哪給自己買了個超級白的粉底液,臉塗得煞白。她去跳舞,我外甥說你別跳了。她罵他:我都這麼大人了,我就是想跳舞。
芳芳的故事,可能更合理的故事結尾是我沒有再遇見芳芳。但是我確實碰到她了。過年期間,我和媽媽在老家珏山山腳下閒逛,遠處有人搭了棚子唱戲,我們走過去湊熱鬧。芳芳一眼認出了我,她喚我小名,聲音還是很沙啞。我差點認不出她。她變胖了,皮膚也沒有以前那麼好了。頭髮潦草地紮在腦後。這是我第一次見她不化妝的樣子。我抱住她,她比以前更軟,味道卻沒有變,乾燥,明亮,陽光下曬過被子的味道。
我哭了。那種感受是什麼呢?原來是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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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 王天挺
視覺——pandanap 插畫—— 陳禹
運營——杏子 版式——日月
創意——Vicson
出品人/監製——曾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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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編輯、實習生, 請聯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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