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關於不被看見的疼痛的故事,也是關於當下醫療體系在疼痛面前,難以發揮作用的故事。
據統計,2024年,全國一共有460萬個產婦被推進剖宮產的手術室。
武漢大學中南醫院產科醫生李家福告訴我,在他的醫院,每100個產婦裏面,可能會有5個對麻醉效果不滿意的,也就是說疼痛發生的概率大概是5%。如果按照這個概率來推算,2024年,大約有23萬個媽媽在術中感受到了疼痛。
過去兩個月,我們訪談了來自全國8個省份的12個媽媽,她們都跟我們講述了一個相同的故事:在剖宮產手術中,儘管打了麻藥,她們仍然感受到了劇烈的、異常的疼痛。
這些媽媽們的經歷讓我們不得不去思考一個問題:疼痛爲什麼會發生,又爲什麼不被關心,甚至不被相信?
這是我們全新發布的敘事類播客節目《正面聲音》。第一期,製作人佳勳將帶你走進剖宮產的手術室,和醫療體系運轉的日常,去尋找讓這些媽媽們疼痛難忍的理由。
以下是聲音報道的文字截取版,你也可以在小宇宙訂閱並收聽《正面聲音》。
劇痛
小莊懷孕的第38周+2天,寶寶發動了。她數着肚子疼的時間,發現是有規律的宮縮,然後開車和丈夫來到當地一家綜合性公立三甲醫院。按照計劃,小莊會在這裏接受一場剖宮產手術。這是她執意堅持要把孩子生下來的方式。
“我看人家順產好痛苦啊,就是可能要生個一天一夜那種時間特別長……我還得用力,反正我就感覺好痛,然後我就想剖腹產,你就反正也感覺不到疼,就過去了,也快。”
2025年6月1號下午1點,手術的準備工作開始。小莊換上了一套藍色條紋病號服,做了備皮,手背上打進了一根留置針。然後裹在被子裏的她,被推進了手術室。她有一點緊張,但又想,再過一個多小時就有孩子了,孕期生活就結束了,“我還挺期待的,有點小期待。”
下午2點50分,麻醉開始。小莊在手術牀上側過身,然後用力抱着肚子蜷縮成了一個蝦子的形狀。下一秒,一根8釐米長,大概圓珠筆筆芯一樣寬的針,扎進了她的後腰。疼痛可以接受。然後醫生告訴她,現在要等麻藥起效。
通常情況下,剖宮產的麻醉都是半麻。不同醫院有不同的麻醉方式:腰麻、硬膜外麻醉、腰硬聯合麻醉。它們的作用相似,藥物從孕婦的後腰進入,穿過皮層和韌帶,在蛛網膜下腔擴散,最終抵達神經根。理論上,孕婦會先失去運動知覺,然後失去感覺,包括痛覺。但孕婦的意識仍然清醒,她依然可以說話和表達。
而按照小莊的記憶,在接下來的10分鐘裏,她一直都在表達一件事情:她的腿還是能動。醫生問她,能動嗎?她把腿一下抬起來挺高。醫生又用尖銳東西戳她的腿,她感覺到疼,並且告訴了醫生。醫生問,你感受到的是痛感還是有東西在碰你?小莊說,痛感。醫生等了一會,又戳她,問,還痛嗎?她說,痛。但醫生沒再繼續等待,就開始了手術。
下午3點,手術開始。主刀醫生拿起一把解剖刀,瞄準小莊的下腹部,他要在這裏割開一個10到12釐米的口子。但也就在下刀的一瞬間,第二波更劇烈的、異常的疼痛迅速湧進小莊的身體。小莊“啊”地呻吟起來,醫生說,你叫啥?小莊說,疼啊。
醫生告訴小莊,你太緊張了,你放鬆放鬆,麻藥已經起效果了,生產過程中有拉扯的感覺是很正常的。但小莊感覺到的不是拉扯的感覺,而是劇烈的疼痛,“真的是給我來了一刀的那種痛。”
在過去的2個月裏,包括小莊在內,來自全國8個省份的12個媽媽,跟我們講述了她們剖宮產手術的過程。這些媽媽們,都在2024年到2026年之間生下寶寶,大多是一胎。她們素不相識,但卻都在手術牀上經歷了相似的疼痛。
有人形容開刀那一瞬間,“就像五六七把鋒利的刀一起割你的那種感覺。”有人能感覺到手術刀劃過的方向和割開的皮層數,有人感覺的痛感類似於在傷口上撒鹽、摩擦。一位受訪者記得手術室裏一位醫生或者護士說她“痛的腸子都要擠出來了”。
理論上,產婦不應該在這個環節上感受到一絲疼痛。生孩子切皮疼是屬於上個世紀的記憶,開腸破肚是戰時情況危急,爲了救命不得不承受的疼。但這只是一場普通的剖宮產,孕婦的各項指標正常。怎麼會疼呢?
手術室裏,小莊的麻醉師也感到疑惑,說,怎麼會這麼痛呢?但是這個麻藥也不能再加了。醫生說,很快的,你再堅持一下。小莊喊不動了,閉着眼睛,拽着牀單忍耐。
按照麻醉醫師的記錄,從下刀到取出孩子,一共用時16分鐘。16分鐘裏,小莊的疼痛感不曾消失。她同時還經歷了劇烈頭疼、血壓升高和噁心嘔吐。術中的身體指標也顯示,小莊的高壓曾一度從120飆升到150。
下午3點16分,小莊突然感受到,肚子裏有東西被一下子拽了出去。寶寶出生了,是個女孩。醫生說,這小孩兒好白呀,還有兩個酒窩呢。小莊心想,怎麼會有酒窩呢?我也沒有啊。她心情好起來,心想,馬上要結束了。
下午3點55分,手術結束;3點56分,小莊被推出了手術室。這場剖宮產手術一共耗時1個小時10分鐘。
小莊沒有跟我們透露那場手術的醫護人員信息,我們無從得知醫生角度的敘事。而理應客觀記錄手術過程的麻醉記錄單,也沒有任何數據能直接指明疼痛的來源。雖然,小莊術中有明顯的血壓升高,心率下降,但不同的麻醉醫生告訴我們,這有可能跟後續用藥的副作用相關。一個麻醉醫生還說,沒有辦法從記錄單來倒推這場手術具體發生了什麼。
謎團
手術結束後,小莊從產房被推到病房,開始她感覺特別困,眼睛睜不開,話也說不出來。過了很久,小莊的腿依然沒有知覺,不能動。她想,怎麼剛纔做手術的時候我有感覺,現在又沒感覺了呢?然後她想到,麻藥該不會到現在才起效果吧?
小莊有很多疑問,關於自己的身體,關於這些不正常的疼痛,但這些疑問很快就被擠到了記憶的盲區。回到病房後,朋友來看望她,小莊說,你不知道我剛纔經歷了什麼,等我有精神了我再跟你慢慢說。“然後等我有精神了,我又忘記說了。”
產後的媽媽們很容易走進一個自我安慰的漩渦——孩子的出生,意味着一切痛苦都值得,又或者是,只要孩子健康,我經歷了什麼都無所謂。而在自我安慰發生的同時,媽媽們又要面臨一系列現實問題:第一次下牀、第一次排尿、第一次餵奶、第一次給傷口換藥..……在這兩種反應機制的作用下,術中的疼痛被過濾,被遺忘。
一個來自河北的媽媽說,坐月子、帶孩子,哪有時間想這事兒呀?還有一個來自浙江的媽媽告訴我,剛生完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寶寶身上,而且自己後續又發生了別的疼痛,沒有精力去追究。
當她們嘗試向身邊人講述,又會感受到相似的不被理解。一位受訪者的丈夫對她說,你爲什麼這麼計較呢?你爲什麼還要去想這些事情呢?另一位受訪者的母親說,幸好你生的是一個男孩,不用再生一個了。
她們會得到一些類似的答案,醫生說這是“恐懼性疼痛”,或者認爲產婦太過緊張;另一種說法是國產的麻藥效果沒那麼好;還有人得到的解釋是,疼痛是個體差異,有的人就是對麻藥不敏感。
小莊的老公也對此感到疑惑,他去問了醫生,又上網搜索,得到的答案是,這是個體問題。“有的人對於麻藥的敏感度不一樣……就包括自身對於疼痛的敏感度也不一樣……就像有的人接受不了紋身,覺得紋身太疼了,有的人覺得紋身不疼,這東西純看個人。”
小莊並不認可她老公的解釋,她說,他可能還是覺得自己比較嬌氣。
疼痛來源於你自己,是最常見,也是最讓人不得不接受的一種解釋。一個來自四川的媽媽告訴我們,她平時酒量還可以,麻藥效果不好可能是跟這個有關;另一個來自雲南的媽媽說,醫生在術後告訴家人,是她抗麻了,意思是她的身體裏,有一些極特殊的構造,導致麻藥失效,所以家裏人也不好說些什麼;還有一個媽媽自己分析,她的父親對鎮痛泵就不敏感,可能是遺傳吧。
在互聯網上的分享中,充斥着類似的個人體質論。對麻藥不敏感、對麻藥不耐受,總之,就像小莊的老公所說的那樣,是你的個人問題。
藉口?
但從一些醫生的角度,個體對麻藥不耐受是一種不負責任的說法。一位來自南方一家公立三甲醫院婦產科的麻醉醫生小黃告訴我們,產婦在術中感到的疼痛,極少情況下是因爲對麻藥不敏感造成的,“因爲神經在局麻藥面前都是脆弱不堪的。哪怕是一條大象,它在局麻藥打了以後都要被麻倒。”
我們還聯繫到北京和睦家京北婦兒醫院麻醉科主任葉新,他表示,根據他20年的工作經驗,“沒有麻藥不耐受,只有麻藥打得準不準。”
葉新說,腰麻時,針要垂直進入到產婦的蛛網膜下腔,如果針到達的位置在腦脊液中央,藥物擴散效果就會比較好,反之如果打偏了,就有可能影響麻醉效果。他認爲,媽媽們感受到的疼痛,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麻醉醫生打針的位置不準確。
接受我們訪談的麻醉醫生都曾提到,在大部分綜合性公立醫院,剖宮產的麻醉一般都由低年資的住院醫生來操作,他們的工作經驗只有一到三年。這樣安排的原因很簡單,產科麻醉的要求相較其他科室的要求更低,再加上麻醉醫師人數較少,更有經驗的醫生自然會被安排到難度更大的手術室裏。
但另一方面,剖宮產麻醉又是一個非常依靠經驗的技術。甚至有醫生跟我們形容,打這樣的麻醉就像是在開盲盒,因爲你看不到孕婦脊椎內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你在盲打。
種種因素疊加,問題就出現了。葉新供職的是一傢俬立高端醫院,據他統計,剖宮產麻醉效果不理想的比例大約在3%。武漢大學中南醫院產科醫生李家福告訴我,在他的醫院,每100個產婦裏面,可能會有5個對麻醉效果不滿意的,也就是說疼痛發生的概率大概是5%。
這些也僅僅只是醫院內部的粗略估算。過去兩年,剖宮產術中疼痛已經變成醫院和研究者越來越重視的話題。
據統計,在美國,每年有至少10萬個產婦說自己能感受到疼。在英國的僅一家醫院,剖宮產的疼痛率是16%。還有研究綜合了30年,來自20個國家的數據,結果發現,每六個產婦裏就有一個產婦會感受到疼痛。
更多的研究也正在世界各地的醫院鋪開。在英國,接近80%的產科醫正在參與一個針對剖宮產術中疼痛的問卷調查,媽媽們也會在手術結束的24小時內,填寫一份問卷。她們會給自己的疼痛打分,她們還會標註出疼痛的部位。在問卷上,有一張示意圖,圖上劃分出了66個可能會感到疼痛的區域。 不僅如此,這份問卷還包含了對於舒適度和與醫生溝通的問題。
我們沒有找到中國醫療機構對於剖宮產術中疼痛概率的科學統計數據。南方某家婦產專科醫院的醫生梁鎮惡告訴我,正是因爲缺少規則,當麻藥效果不好的時候,個人體質論就很容易就會變成一瓶萬金油,“就像別人如果遭受了什麼,你說這就是你命不好,就是你很容易拿這個去說,因爲你不需要證明,也不需要證僞。然後大概率對方也能接受,那這個事情就過去了。”
一次失敗
麗麗今年37歲,一年半之前,她在北方一家綜合性公立三甲醫院生下了一個男孩。她也和其他媽媽一樣經歷了術中疼痛,但不同的是,手術中的異常從打麻藥的那一步就開始了。
她記得,麻醉一共打了四針。一個女麻醉師給她注射,針推進去,然後又拔出來,重複了好幾次。她聽到旁邊的男麻醉師說,你這樣不行的,然後做了一些指導。接下來的40分鐘裏,麻藥遲遲沒有生效。醫生檢測麻醉效果時,她一直感覺到疼。這場手術最終不得不以全身麻醉的方式展開,也就是說,讓麗麗睡過去。
寶寶出生後,麗麗從麻醉中醒來,感覺到劇烈的眩暈,“整個房間都在天旋地轉。”她不明白爲什麼,只記得一個護士提醒她要平躺,72小時不能動,也不能晃頭。但她明明記得此前婦產科醫生說,她是腹膜外剖腹產,手術不進入腹腔,術後也就不需要等待排氣,第一天就可以下牀走動。兩種相悖的信息讓她意識到這裏面一定有問題。
手術第二天,麗麗要求見麻醉醫生,她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當時在場的男麻醉師來見她,告訴她這是腦脊液外流,頭暈是正常的,只要平躺休息,可以自愈。“腦脊液外流”這幾個字讓麗麗感到恐懼,她擔心自己會不會因此癱瘓。但醫生也沒有再對她多做解釋。
麗麗在社交平臺上搜索自己的病症,在醫療論壇上搜醫生發出來的過往案例,還查了專業的麻醉教材,最後梳理出來的結果是,腦脊液外流就是麻醉打穿了。
簡單來說,就是麻醉的針打進了一層不該刺破的硬膜,導致裏面的腦脊液外流,顱內壓失調。在臨牀研究中,這不是一個常見的事件,發生概率大概在1%左右。因爲患者基本上都能自愈,它不被寫在病例單上,也不被主動告知,它隱晦地藏在角落裏。
出院後,麗麗在病歷單上看到了這樣一句話:麻醉過程很順利。“我當時看完我都驚呆了,但是我沒有糾結這個事兒,因爲我當時也顧不上,也沒有意義……然後慢慢的你看着寶寶一點點很可愛,就過去了。”
對於我們故事中的媽媽,投訴是一個一閃而過的念頭。投訴什麼呢?麻醉失敗嗎?這在術前的手術知情同意單上,醫院已經提前告知,麻醉有意外。投訴了又會怎樣呢? 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讓媽媽們覺得很難走出這一步。
麻醉醫生小黃告訴我們,就算媽媽們去投訴了,也大概率會沒有結果。因爲半身麻醉確實存在阻滯不全的情況,在術前也會告知,加之疼痛的程度很難定義,所以投訴會因爲沒有評判標準而不了了之。
藥的問題
麻醉效果不好,除了操作技術問題,還會有其他的原因嗎?
來自四川的媽媽小九,在互聯網上找到了與自己在同一家醫院做過剖宮產的女性們,她發現,大家都在說新的一批國產麻藥效果不好。
另一個來自浙江的媽媽小朱有更切身的經驗。相隔六年,她在同一家綜合性公立三甲醫院生下了兩個寶寶。第一次是在2018年,她回憶,那次手術用的是進口麻藥,起效很快,而且術中沒有任何疼痛的感覺。第二次是在2024年,集採已經推行一段時間,她感覺麻醉的效果與前次相比“有天壤之別”。
2024年的剖宮產手術中,小朱能明顯感受到手術刀割開自己下腹部的那一瞬間,一陣劇烈疼痛。她忍不住大叫出來,醫生說,麻醉的劑量已經最大了,你能不能承受?她明確表示不能承受。此後小朱記得自己半昏睡了過去,眼睛睜不開,但意識和聽覺仍然還在。
她感覺大腦裏的景象像是在走迷宮,屋子裏一下是紅色,一下是黃色,一下是綠色;突然進入一個時空隧道,又突然抽出來。
在後續訪談中,多個麻醉醫生告訴我們,這有可能是靜脈注射藥物氯氨酮的副作用。當局麻藥物效果不好的時候,這是一種相對常見的補救辦法。但這種幻覺並不是好的體驗,大部分媽媽感到恐懼,有些人描述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感覺。
小朱在手術後沒有向醫生反映藥物的問題,“你如果跟他說你懷疑是麻藥的問題,醫生只會給你一個答覆,是個體差異。”
而從麻醉醫生的個體感受出發,因爲藥物質量問題而導致的疼痛,是一個很難給出答案的判斷。
一個來自南方婦產科醫院的麻醉醫生說,同等劑量、同等濃度下,進口麻藥比國產麻藥的效果更好。體現在產婦的感受上,就是手術舒不舒適,你疼不疼。但是,她又告訴我們,疼痛跟打針的技術也有關係,也有產婦用了國產麻藥,體驗很不錯的時候。
另一個來自南方綜合性三甲公立醫院的麻醉醫生說,他能感受到現在使用的藥物效果是不夠好的,因爲他經常需要在術中加大鎮痛藥的劑量。但做醫生要講科學,你做不了實驗,又沒有具體的數據,很難去說明白這件事。
但是,幾乎所有的醫生都觀察到了一個現象,就是現在一部分臨牀上使用的麻藥,更容易導致過敏。
婦產科醫生梁鎮惡說,麻藥過敏以前很少發生,只在演練時纔會反覆提到,但現在“好像隔一段時間就會真實地出現一次”。她解釋說,麻醉藥是不需要做皮試的一類藥物,一旦出現過敏,會導致血壓快速下降,然後心跳驟停,必須立即搶救。如果發生在孕婦身上,還可能導致胎兒死亡,兩個人都很危險。
一個來自浙江的媽媽告訴我,她在2024年做剖宮產手術的時候,就經歷了麻醉過敏。幾秒鐘內,她的心跳飆升到200次一分鐘,血壓掉到34,腦子瞬間空白。搶救回來之後,醫生告訴她,以後最好不要生大病,因爲手術麻藥沒有皮試,只能看她的運氣。
無能爲力
在採訪中,我發現,讓醫生們主觀去認可媽媽們的疼痛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很多醫生會跟我們強調,有些女性就是天生怕疼,或者說女性被生育焦慮的輿論影響了,容易在手術室裏自己嚇自己。還有些從業年限高的醫生告訴我們,如果一個產婦在打留置針的時候就覺得疼,那可以判斷,如果她在開刀的時候發出叫喊,不足以爲奇。
美國麻醉醫師協會在《關於剖宮產術中疼痛的聲明》提到,如果不關注患者主訴的疼痛,就會嚴重低估疼痛真實發生的概率。這個概率很重要,只有醫生在掌握準確數據的時候,她們才能在手術前爲患者提供更全面和真實的信息,保障患者的知情權。
但是,在現在的醫療系統裏,醫生對疼痛是不夠關心的,一個經常被提到的詞是“見怪不怪”;而產婦失去了對疼痛的掌控權,多個媽媽曾跟我們描述,感覺躺在手術牀上的自己像是一條任人宰割的魚;還有媽媽告訴我們,在自己多次喊疼卻得到不回應之後,她們只能選擇咬牙忍耐。
我曾跟一個有着20多年從業經驗的產科醫生進入到一場無解的辯論中。我不斷告訴她這些媽媽們的經歷,給她播放採訪錄音,她不斷否定我,不斷告訴我,不應該疼的。
這場辯論最終以,她教育我,你這個題不好,作爲結束。
張醫生:我覺得你這個題目不咋好。
佳勳:反正您覺得這個事兒就是不值得討論?
張醫生:不值得討論 。你說的麻醉師的水平,藥效什麼,隨着時間的推移這些都能改變。要想討論,就是在人文關懷上,可能你最疼的時候給你點關懷,你可能就不覺得疼了。
佳勳: 那您覺得這個醫院的人文關懷做得夠嗎?
張醫生:我覺得不夠
佳勳:那醫院也沒有想着就是加強一下人文關懷這一塊?
張醫生:咋加強啊?怎麼加強?你說怎麼加強?
說實話,在當下聽到這三句反問的時候,我愣住了幾秒。我在想,這難道是一件很難的事情嗎?在一個喊痛的產婦面前,醫生爲什麼不能給予關懷呢?
在採訪的過程中,我認識了尾巴,她是四川一家綜合性公立醫院的麻醉醫生。今年,是她正式工作的第二年。在尾巴的描述中,打麻醉,更像是一個流水線式的工作,“感覺自己乾的活又髒又累,然後上完白班,上夜班,那種計件工作,完全跟富士康女工沒有什麼區別。”
尾巴一天至少要跟七八臺手術,最多的一次,她一天被安排了20臺手術。在這些手術裏,麻醉醫生不僅要打針,還要實時監測病人的生命體徵,並同時填寫至少5份不同的病歷單。
她記得,曾有一個患者在術中對她說很痛,要求握着她的手,但是她需要騰出手來做其他操作,要配鎮痛泵、寫單子。“有時候很想給她關心,但是我不可能一直把我的手放她身上。”
在婦產科醫生梁鎮惡的觀察下,不止是剖宮產手術,大部分的普通手術,都在被流水線式地生產出來,“因爲現在藥品也是零差價的,耗材也是零差價的。其實醫生的績效的主要來源是在於他主刀的獎勵……這種情況他就會儘可能地加速週轉,然後儘可能地收更多的病人。”
梁鎮惡認爲,人文關懷需要餘力,在這種情況下,大醫院的醫生會忙到沒時間喫飯、喝水、上廁所,也很難保證自己的情緒健康,更別提分出額外的精力來安慰病人。
除了人文關懷,在醫療操作上,是否有可能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讓剖宮產手術變得更舒適呢?
十多年前,葉新第一次有機會去到美國的醫院交流學習。他發現,國內的產科麻醉與美國很不一樣,主要的區別在於麻醉平面,“我們主要做的是患者切口不疼,刀口不疼。就可以滿足這個手術要求……美國的醫生會需要把這個麻醉平面維持在T4平面,那患者連這個縫合子宮的不舒服都沒有,而且非常的平穩。”
在醫學語言裏,麻醉平面對應着我們身體的不同部位。葉新說的T4,對應的是乳頭,而產婦們的切口一般在恥骨以上,對應的是T11,再往上是肚臍眼,對應着T10,胃部,對應T8,肋骨正中間,對應T6。
在國內,大部分醫院仍然遵循,只要切口不疼,手術就能開展的原則。很少有醫院會要求麻醉平面到達T4,甚至一個住院醫生告訴我們,T4是禁忌,因爲這樣會抑制產婦的呼吸。
在葉新看來,這是醫院的觀念問題。科學研究已經表明,產婦的呼吸費力只是一種感覺,並不是真正的無力,只需要嚴密監測,通過一套標準流程來應對,“那我爲什麼讓患者在手術中經歷不適的感覺呢?所以這就是每個醫院的出發點不一樣。”
南方一家綜合性公立三甲醫院的麻醉醫生小楚提到,國內的公立醫院一定是“安全第一”、“命最重要”,“公立醫院非常多的操作,非常多的規章,其實說到底是以生命爲底線的,更多談論的是風險,不是舒適度。”
醫院是一個龐大的體系。在外,這個體系被更大的醫療制度所牽制;在內,體系裏的人也會受到層級和利益的制約。在一個剖宮產手術的手術室裏,最常見的搭配就是高年資的主任醫生做主刀,低年資的住院醫生打麻醉,他們中間有着明顯的權力差別。
在小楚的觀察下,當一個產婦的麻醉效果不好,當她感受到疼痛,也有可能是這種看不見的利益之間的制衡所導致的。
小楚所在的麻醉科,經常需要在手術中安撫外科醫生的情緒,“有的人就是平面上來比較慢,但是往往產科是不等……我們也知道就有的時候是不能等,你胎兒的情況是不能等,這個時候都能理解,但有時候就是他們不願意等。”
小楚認爲原因有兩個,一是手術效率會影響產科的績效,二是醫保改革後,每一個病人大的費用是有限的,如果在麻醉上花的錢多了,其他方面就會不夠。
這個龐大的體系似乎讓疼痛變得不可避免。我們訪談到的幾位醫生多次提到,想要不疼的體驗,想要舒適,就不要選擇在公立醫院生孩子。但這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得起的選擇。一場剖宮產手術,在公立醫院,醫保支付之後,只需要兩三千塊錢,而在私立醫院,你至少要花費6萬塊錢。
疼痛長存
在醫生的視角里,我們並不是徹底束手無策。有醫生說,要讓孕婦提前爲疼痛做好心理準備。現階段,剖宮產手術,一點都不疼,是不可能的事情。還有醫生說,產婦應該在手術牀上大膽表達自己的感受,有痛就說出來,不要害怕添麻煩。也有醫生認爲,現在的醫療體系正在轉向一個以患者爲中心,醫患共同決策的模式,大家對於舒適度的追求會倒逼醫院做出改變。
而在媽媽們的視角里,能夠公開談論疼痛,更像是一個治癒集體創傷的過程。在手術室裏,她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是,忍一忍,很快就過去了。但實際上,疼痛不止發生在那一個小時裏,疼痛變成了媽媽們的一部分,它離開手術室,滲透在這些女性之後的生命裏。
幾乎所有的媽媽都告訴我,因爲這次經歷,自己不再會去生二胎。甚至有一個媽媽說,她無法跟寶寶親近,都是因爲他,我才遭了這麼多罪。
在採訪的過程中,經常有媽媽忍不住問我,其他的媽媽都是什麼經歷呀?她們的孩子都多大了?她們都住在哪裏?她們迫切地想跟有相同經歷的女性產生連接,她們想證明,自己經歷的疼痛是真實存在的,以及這些疼痛,並不是自己的錯。
我也曾問過媽媽們,是否會在寶寶長大之後,把這次痛苦的生產經歷講給她們聽?
“我可能就是輕飄飄地說一句,我生你的時候很疼,但是她肯定是體會不到我想表達的這些東西。”
“會的,這也是我接受你採訪的一個原因之一。她未來哪一天看到了,她可能也會覺得,媽媽還真不容易,我要多愛媽媽。”
“不準備說。我覺得孩子來到這個世界也是很不容易了,會跟她說我和她一樣堅強。”
*文中小莊、梁鎮惡、小黃、小楚、小朱、麗麗、小九、尾巴爲化名
參考文獻(向上滑動閱讀):
1. 《紐約時報》旗下播客《The Retrievals》Season
https://www.nytimes.com/article/serial-the-retrievals.html
2. Incidence of Pain During Cesarean Delivery with Neuraxial Anesthesia: An International,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41284721/
3. Snapshot obstetric national anaesthetic research project
https://www.isrctn.com/ISRCTN15269213
4. 美國麻醉醫師協會關於剖宮產術中疼痛的指南
https://www.asahq.org/standards-and-practice-parameters/statement-on-pain-during-cesarean-delivery
5. 《生育筆記:產科醫生的真實故事集》
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36532394/
編輯—— 於蒙 顧問——王天挺
視覺——pandanap
插畫
——
Ricky
運營——杏子
版式——日月
創意——Vicson
出品人/監製——曾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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