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輯 | 張瑞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室
魂歸極樂仙班入
劉女士去世那個上午,大連市陽光燦爛。她57歲,因血液病去世,躺在血液病病房的病牀上,神色顯得有些疲憊,又像睡着了一樣。樓道里聚着病友和家屬,有人沉默,有人流淚,有人壓低聲音說:“‘一條龍’來了。”
在大連,殯葬行業俗稱“一條龍”,從業者叫禮儀師,這次來了三位,恰好涵蓋三個代際:九零後徐森林入行16年,零零後張倩負責化妝,還有一位剛做禮儀師一個月的,是80後,到病房時他們都冒了汗,帶着一大包家屬預訂的壽服。
“魂歸極樂仙班入,留下真身旺子孫”, 禮儀師們每年經歷上百次死別,早已能如常面對生死相隔的景象,所謂“視死如生”,一個人離去了,不過是要遠行,他們的工作就是讓她離開得體面而安心。
第一步的工作是“淨身穿衣”, 徐森林浸溼毛巾,從面部擦起,與護理健在的老人沒什麼區別:“這就幫您擦擦身體啊。”另兩位禮儀師輕巧地褪下遺體的病號服,準備換上壽服,劉女士的小臂上有一片明顯的紫紅色淤血,可能是長期靜脈輸液導致的,有人在旁輕聲說,她的求生意志非常堅定。
壽服爲粉色繡花套裝。先下身,再上身,穿褲裝相對簡便。到了上身的四件套,徐森林先把衣服從內到外反穿在自己身上,將兩條袖子捋直,一併捏着袖口取下來。另一位禮儀師扶劉女士起身,徐森林小心地爲她穿好上衣。
“幫你穿上金絲甲,護你尊身去歸西。望鄉臺上瞅一瞅,佑保兒孫代代吉。”
房門開開關關,家屬們輕聲進出,偶有粗重呼吸擾動凝固的空氣。劉女士的弟弟進來了,他看着姐姐,顯得有些茫然,或許是不如此不足以壓抑悲傷,房間裏空調不知道爲什麼沒有運行,他嘟囔着,“可以開開窗戶。”轉身離開了。
穿衣完畢,就要開始化妝,“換上新衣服,畫個美美的妝,漂漂亮亮地上路。”這是張倩的工作,她給劉女士塗腮紅、眼影、描眉, 眼睛上方有些淤青,不知道因爲用藥還是吸氧導致的,化妝之後一概隱形。張倩給她梳頭,頭髮有些打結,妹妹在旁自言自語:“她就是愛美……原來想給她買假髮。”
最後一步,張倩爲劉女士戴上禮帽,再把一枚仿製的銅錢輕輕放置在脣邊。這枚“壓口錢”有助於她順利到達彼岸。
殯儀館的遺體轉運車到了,禮儀師們合力將劉女士送進紫色紙棺。紙棺是遺體的最後居所,未來相伴進入火化爐。他們將紙棺從地上端起,靈巧地送上肩頭,一前一後帶着劉女士離開病房。散佈在樓道里的家屬們開始啜泣,有人叮囑她安心、不要害怕,有人跟着紙棺走。樓道有些暗淡,遠方的出口亮得刺眼。
我們應該談論死亡
第一次見到徐森林,是劉女士去世前一天。當時他正擺弄領帶,捧着手機查詢領帶夾該放在什麼位置。他總是穿白襯衣和黑西褲,極少系領帶,現在覺得着裝也是服務質量的一部分。大連市殯儀館在紅凌路1號,一路上分佈着大大小小的殯葬業店家,其中就有着徐森林的大連羣興壽服店。工作許多年,他服務了超過一千位逝者,現在他的工作用車上常年備了兩到四套壽衣,以防逝者沒有提前準備。
殯葬業是最古老的行業之一,畢竟如何面對死亡,貫穿着人類的歷史,其間承繼了許多傳統的習俗,固定的儀程,口口相傳的忌諱,但這同時也是一個新舊夾糅,與時俱遷的行業,因爲我們對死亡的態度,對死之想象,也隨着時代在發生變化。羣興壽服店的禮儀師們能夠感受到這一切,他們既觀摩過僧侶們的盛大法事,也參加過一位女孩的告別儀式,現場佈置着她喜愛的小馬寶莉。
說到與時俱進,徐森林和團隊運營着一個叫“最後的送行者”的短視頻賬號,劉女士的家人就是通過視頻找到的他們。如今已經不是一個忌諱談論死亡的時代了,至少在網絡上不是,他們的賬號有着超過50萬粉絲,最熱的一條視頻有335萬點贊,那是關於一對老夫妻,他們睡覺還拉着手,老太太腦梗,一直臥牀,一天醒來,發現身邊的老伴已經走了。禮儀師來了後,就在牀邊給老人淨身更衣,他們幫老太太背過身不要看,腦梗已經破壞了她的語言能力,她一直在哭。
“最後的送行者”的視頻
直播時,粉絲問徐森林見沒見過鬼或者“阿飄”,他回答:“你所害怕的鬼,就是別人朝思暮想、想見而見不着的親人。”
禮儀師見過各種各樣的死亡,每一段死亡背後,都是一段故事的終局。禮儀師曾經向消防隊借來軟擔架,幫一位超重的逝者走上離別之路;去年冬天,一位12歲的女孩與家長吵架後離家出走,自殺離世,是公安局聯繫他們處理現場,趕到時女孩已經蓋上布單,只有穿着鞋的腳露在外面;還有一次,也是一對老夫妻,他們60年前在幼兒園時就相識,五年前獨生兒子車禍去世,兩個老人意態消沉,曾經想過要一起回農村了斷殘生。也是一天醒來,妻子發現丈夫已經離世,手已經涼了。那天晚上,丈夫曾經告訴妻子,夢到兒子在橘子樹底下等他。
死亡也可以悲欣交集,一位102歲的老奶奶去世了,那是一個四代同堂的大家庭,生前孩子們輪班照顧。禮儀師給老人化完妝後,家人們聚在一起稱讚:“您真漂亮。”死亡也可以看盡世態,徐森林說,有些家屬痛哭流涕,在他眼裏只是在掩蓋愧疚。有一次出活,他一開門就聽見“嗡”的一聲,蒼蠅不少。老先生健在時就生了蛆,大小便都在牀上,人去世了,還沒有收拾。兒子倒是“一表人才”,把自己收拾得挺利索,極力標榜自己如何孝順、怎樣送飯。他心生反感,溝通時不想交心,“他也不用我安慰”。
“真是不容易,面對形形色色的人。”徐森林坐在沙發上,把手枕到腦袋後邊。他說自己很長時間裏只是單純工作,用了個頗爲嚴厲的詞彙——“唯利是圖”。現在他慢慢地在工作中感受到成就。死亡對每個人是公平的,但死亡情境的確各種各樣。作爲禮儀師,他們儘可能保持逝者的體面,同時用自己的角度觀察人間。
他自認看人準,但偶爾會看走眼。有一家子女表現得冷靜無情,板着臉,看不出悲傷,只是淡定地坐着對禮儀師說一句:“來啦。”他的第一感覺是他們不重視逝者與告別,但後來才明白,悲傷都被壓抑了,開死亡證明、簽字、辦手續都需要直系親屬,自身崩潰就沒法辦事了。當告別儀式結束、遺體推進火化爐的時候,人們的悲傷纔會不可遏制的爆發。
“想想生我的人,想想我生的人。”
禮儀師通常爲一位逝者服務三天,《殯葬管理條例》也規定殯儀館存放遺體一般不超過三天,種種細節相互銜接。第一天爲逝者淨身穿衣,約車送去殯儀館,若家屬需要還會回家擺貢;第二天帶家屬去醫院和派出所辦理死亡證明;第三天舉行告別式,協助家屬殮骨、寄存或下葬,前後17個步驟,讓逝者安息,讓生者也能繼續生活。
這是一門生意,但又不止是一門生意。讓徐森林嘆氣的是,許多人只想把它當作生意,在紅凌路這麼多年,他眼見修車廠、肉鋪、理髮店改行做殯葬。還有人殺熟,受朋友之託操辦殯葬,卻跑來找他們,自己抽頭“茶水錢”。講起沒受訓練的人爲遺體穿衣,抬紙棺不專業導致紙棺差點跌落,他就嘆氣。當殯葬與流量結緣,當然好,但有時候他也看不明白,有個晚上,徐森林看到一位同行的直播,自稱身在工作現場。畫面黑乎乎一片,他覺得這種直播既不禮貌又不專業,觀衆卻在幾分鐘裏從一百多人升到幾千人。
徐森林希望自己所做的事,有更大的意義,比如讓死亡這件每個人都無法逃避的事,既脫離忌諱也脫離獵奇,成爲鏡頭下讓人感同身受的一種“處境”。和團隊商量做短視頻的時候,他們就商定以分享一線工作爲主,每一期視頻封面都標明“我們應該談論死亡”。某種程度上,他們成功了,短視頻賬號越做越壯大,粉絲催更,又不忍,他們明白更新視頻意味着又一個人離去。
徐森林的賬號更新的視頻
關於自己如何入了這一行,那又是一個無心插柳的故事。
體育生徐森林很早就無心念書了,要不是答應家人一定參加高考,估計高中就輟學了。畢業沒多久,同學告訴他有家單位事少待遇好,再瞭解,原來是處公墓。他沒多想就入了行,下葬禮儀、收拾衛生、管理綠化,什麼都做一點。
公墓和殯儀館彼時都屬於民政系統。徐森林的工作慢慢轉去殯儀館當主持、司儀,離“死亡”越來越近。除去做了一年森林消防員,徐森林的工作再也沒離開殯葬行業。
遭受異樣的眼光是顯而易見的。父母和親戚早就不同意他做這些:“咱小夥兒長的也行,不缺胳膊也不少腿兒的。”前女友的父親問:“年輕小夥兒,乾點什麼活兒不好,爲什麼會從事這個行業?”同學說:“離你遠一點坐,感覺你身上冰涼。”同事的發小結婚,前一天幫忙接朋友,忙活到半夜。結果發小知會他轉天不用去婚宴。“換成誰心裏能舒服啊?”徐森林滿是感慨,“就這樣,沒辦法。”
成爲周到的禮儀師並不簡單。淨身穿衣要練習,抬棺、入棺、火化、下葬、寄存也各有說口,更難的是抽離。生活充斥無常,死亡能激發最強烈的悲痛,甚至反感。禮儀師卻要去抑制人之常情,同時避免自己變得冷酷。十幾年前,徐森林主持一位中年人的告別儀式,念悼詞、介紹生平,家屬情緒激動地哭起來。他的鼻頭一下酸了,眼淚也流下來,儀式進行不下去了,家屬們一齊望向他。
徐森林爲逝者抬棺
徐森林忘記自己什麼時候開始職業化面對死亡,以冷靜替代心底的悲傷。他只說每天接觸死亡,一點一點就習慣了。下班放空自己,打打球、跑跑步,要不就喝點酒。好在他沒有陷入壓抑,大腦也許自動形成保護,晚上倒頭就睡,根本記不住夢境。真的被死亡的悲傷影響了怎麼辦?他笑起來:“想想生我的人,想想我生的人。”
死者和生者分享整個世界
告別張女士還不到24小時,化妝師張倩在凌晨兩點又出了一次任務。那位奶奶平時能夠生活自理,子女很忙,還能照顧老伴,卻不幸因心臟疾病突發去世,走得很急,舌頭被牙齒夾出血了。
張倩到達時,爺爺顯然神情慌亂。頭天晚上倆人嘮嗑,他還開玩笑講自己會走在前頭,希望老伴到時好好生活。說到這裏,他慢慢流下眼淚。張倩心裏難受,這個家只剩爺爺一個人了,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照料好自己。
張倩是科班出身,她畢業於長沙民政職業技術學院的現代殯葬技術與管理專業。截止2026年7月,中國有16所院校開設了殯葬相關專業,每年培養大約1200名學生。據媒體報道,有的學校提供瀕死體驗機,讓學生躺身其中,感受前胸後背慢慢合攏的窒息感,有的學生一言不發,有的大喊大叫,相同的是,在體驗過後,都對生死多了一份尊重。
之所以學這門專業,張倩的解釋是“獵奇”。她高中時喜歡看考古和盜墓的故事,隨之對死亡產生好奇。高中有次下晚自習,父女倆一前一後走路。她心裏藏不住事,突然停下來告訴父親:“爸,我想去殯儀館工作。有這麼個大學,我想去看看。”父親一下子愣住,直接回復女兒:“你要是敢去,就斷絕父女關係!”
張倩還是去了。現在她進入殯葬行業五年了,是店裏唯一的化妝師,每年接觸300多位逝者,遠遠多於同事們。她平素下午五點半下班,回家喫着飯,也怕突然有任務。死亡總是突如其來的,休息時如果出門,她會隨身帶一套工裝。
張倩和徐森林
張倩說,殯葬工作並不像網上說的那般冷血——“不想跟活人打交道了,就去幹這個行業”。她特別害怕碰到白髮人送黑髮人,她心疼送走孩子的父母,一下子孩子沒了,往後餘生都會生活在悲傷之中。而最讓她受到衝擊的,是那些獨居過世的老人,有的老人去世太久無人發現,她去的時候已經看不清五官,沒辦法像平常那樣化妝,讓遺體安詳的上路。不僅拾荒老人會遭遇這樣的狀況,很多生前處境不錯的老人,去世時也會這麼孤獨,她遇到過這樣的情況,老人的子女都在國外,打電話和他們說,“你們看着辦吧!”
“無論他生前是什麼樣,貧窮還是富有,但是最後沒有人幫他辦事,好好的把身體火化了。”張倩說。
5月底,張倩的外公病危,她從大連趕回家鄉錦州。她親手爲外公擦身體、穿壽服。看到外公身上沒有過度治療留下的創口,“沒有太遭罪”,她感到欣慰。她原計劃繼續化妝,可惜情緒已然無法抑制,雙手顫抖不止。她只好停下工作,回到外孫女身份,請錦州的禮儀師接手。這次父親沒有說什麼,而是溫和的安慰她,她想父親對自己的工作也在改觀了吧。
一種廣爲人知的浪漫說法是人死後會變輕21克,那是靈魂的重量。但從現實角度看人死後是“死沉”的,扶遺體的感覺宛如扶爛醉如泥的活人。遺體沒辦法配合他人行動,只剩下“較勁”。
那麼靈魂到底存在嗎?徐森林持有肯定意見,猜想靈魂的存在方式類似磁場。
這讓我想起詹姆斯·喬伊斯在《都柏林人》裏寫到的幻境:“他的靈魂已經接近了那個居住着大量死者的領域。他意識到他們撲朔迷離、忽隱忽現的存在,但卻不能理解。”
劉女士離世即將48小時,徐森林的工作進入第三天,大連下雨了。徐森林早早去逝者家起靈,清晨七點多和同事們在殯儀館準備。張倩已經在告別廳等候,又一次集體勞作。他朗讀着昨天訂正增補的悼詞,依照家人的意見,《恰似你的溫柔》與《女人花》取代了哀樂。
儀式開始,送別的人鞠躬,依次把手裏的白菊花放進紙箱。女兒與一位親友擁抱,痛哭不已。
告別時間只有20分鐘,儀式結束後遺體將被火化,而告別室馬上將迎來下一位逝者。
撿骨灰前,徐森林還有時間與同事覆盤。他覺得音響出了一點問題,腦袋上汗涔涔的。外邊的大廳里人來人往,家屬休息室繼續傳來悲傷的聲音。死者和生者分享整個世界,他們沒那麼容易分離。(來源:騰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