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記憶逐漸喪失,你做的一切選擇不過是一次次重複罷了。
本文作者/小哥,猹
寫在前面
今晚聊明天正式公映的經典老片 ——
《恐怖遊輪》
前幾天我們發了《恐怖遊輪》成都放映的開票推文,票已經售罄了,如果你已經購票,爲了大家的體驗可以先不往下閱讀,到時候映後現場會幫大家做更細緻的解讀,以及還沒有看過片的朋友,也可以先看片再閱讀,畢竟本片極爲忌諱劇透。
——(以下劇透)——
這部片子是 09 年在英國首映的,當時國內的審查尺度自然是沒辦法引進這種類型的電影的,後來上線網絡的版本也是少了刪減版本,但怎麼樣的審和查都擋不住大家對好片子的觀看慾望,所以在這過去的十多年裏,無數人在學校的教室投影、家裏的電腦屏幕、錄像帶、私人影院用各種形式去看它,最後凝結成兩個非常誇張的數據—— 100 多萬人在豆瓣打出 8.5 的高分。
尤其視頻時代之後,這部片因爲極高的細節密度,以及非常巧妙的伏筆設計又成爲了很多視頻解說愛好者的鼻祖選題,被拿來反覆解讀拉片,出現了非常多優質的二創作品。
雖然已經過去十多年了,但它好像就沒有被放下過。今天突然以未刪減的完整版本全國上映,對我來說好像又一次循環
——誕生,被觀看,被解讀,再一次在大銀幕上重新誕生,再一次被觀看,被解讀。
所以我今天就不去聊那些已經在解說視頻裏被反覆提及過的循環邏輯了,那些已經被聊得太多了,我想回過頭來回答一個片子最本源的問題 —— 主創藉着這個繁複又花哨的循環故事,想表達什麼?
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先看電影開頭的
4
分鐘。
我們會下意識把電影的開頭作爲故事的開頭, 但對於這部片來說,我們要看懂它,就得先破除這一點慣性思維,電影本身就是一個首尾相連的銜尾蛇,它不存在開頭,也不存在結局,更不存在起點。
在第一遍看這部片的時候,線性思維會讓大家誤以爲這是女主傑絲在照顧自己自閉症的孩子、收拾行李、出門赴約出海的完整過程。
但當你看完結局,得知這個開頭藏着兩個女主的時候,這短短的四分鐘就變得恐怖了起來。
我簡單的用圖文和文字的形式幫大家拉一下這 4 分鐘。
電影最開始出現的畫面 是女主傑絲抱着自己自閉症的孩子在安撫,這個大家應該看到結局後都能馬上反應過來,她是經歷循環後回家殺人的那個 傑絲 。
真正有意思的是 第二場戲 ,這場戲是穿着花裙子的還沒有經歷循環的女主 ,出門收衣服,撿起掉在水裏的帆船玩具,但這段前面是一段晃動的手持鏡頭,鏡頭拍在用割草機的鄰居、拍澆水的噴頭、拍窗戶。
這裏的三個鏡頭 ,其實是和結尾處那個經歷循環的 傑絲的回家路線完全重疊的,所以這段手持其實是一段主觀鏡頭,鏡頭就是她回家時候的眼睛,故事的結局其實在這裏就已經發生了。
因此後面一場戲接的是一個 偷窺視角 ,是剛經歷循環的女主,在窗外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這裏隱去的是孩子發現了窗外的另一個母親,然後不小心把顏料掉到地上的過程。
第四段素材 直接接的就是沒有經歷循環的女主在擦地上的顏料而弄髒裙子,再讓她聽到門鈴,出去發現沒人。
這裏隱去了最關鍵的殺人戲,讓後面開始了一段很巧妙的 剪輯障眼法 。
後面是女主在把衣服往一個袋子裏塞,拿起鑰匙,突然看到了冰箱上貼着便籤,便籤是她和格雷約定的出海時間,下一段直接就是她開車出發了。
因爲這三個鏡頭的組合,大家自然會以爲它的邏輯是相通的 ——收拾行李,確認時間,出海赴約。
但當我們把這裏和結尾相連,這裏便完全不一樣了,她並不是收拾行李,是藏屍體,她看到便籤的表情也並不是確認時間,而是很複雜的表情,那像是突然才意識到的,她也沒有去赴約,她是去拋屍的。
爲什麼我們要把這一段開頭單獨拉一遍,因爲除了它在剪輯上非常巧妙,給了觀衆各種有趣的障眼法之外,他還帶出了電影藉着循環這個設定想要表達的第一個點——
人的自我消滅。
我們可以從開頭和結尾看到女主殺掉的是疲憊,暴躁,失控的自己。
這兩個女主的區別是,一個是經歷了整個電影的循環磨難,以爲永遠見不到兒子的時候,終於回到家裏,重新見到兒子,失而復得讓她重新開始珍視自己的兒子。
另一個還沒有經歷那一切,但是已經經歷了過去很多年獨自照顧一個隨時會失控的自閉症孩子,她是已經到了極限,對兒子感到暴躁,厭煩的女主。
如果我們把她們兩個重新合成一個人, 這其實就是兩個人格,一個人格是愛,一個人格是恨,愛的那個,不願意接納和承認那個恨,所以愛殺掉了恨的那一面。
我們從後面的劇情裏,可以很明顯的感覺到編劇對這一傾向的態度或結論。
恰恰是因爲電影並不是一個走向未來的線性故事,而是循環,所以當女主成爲新的自己,她又會在對兒子的照顧裏磋磨出新的不耐煩和恨,你看他後面在車裏的狀態,其實就能感覺到, 愛幾乎沒有維持多久,恨已經又產生了。
這也對應裏面反覆提到的西西弗斯,我覺得這是對西西弗斯的一種新解讀,我們往往看待這個神話是一種外部視角,覺得他代表我們世界裏的那種過分理想主義的,執着又徒勞的荒誕英雄。
但 這個電影裏的西西弗斯是一種內部的,是存在於我們每個人身體裏的西西弗斯 ,只不過推的不是石頭了,是推那個我們沒那麼喜歡和接受的自己,把他推走,又回來,循環往復。
這是很悲觀的一種看法。
像是神明在人的身體里加入的一種詛咒,人總會重複自己的選擇,這回歸到了西西弗斯伊始的設定,而正因爲這一選擇的無盡頭和無意義的循環,所以它被視爲是一種懲罰。
這裏面暗含着另一層很劇烈的悲觀,就是 人類擅長遺忘。
遺忘是這個電影裏這個循環成立的前提 ——女主在結局看到自己和兒子車禍身亡後,她坐上了死神的駁車,由此也開始了她逐漸遺忘這一切回到故事起點的過程。
在死神的車上她睡了一覺,到碼頭醒來後她是茫然困惑的,因爲她此刻已經逐漸忘記自己坐上這輛車的目的;當她走上游艇時她再次睡了一覺,這次的夢裏她夢到了被衝到海邊的自己,我們都知道這是劇情中的一段,而這對她來說僅僅是一個噩夢,夢醒之後,就是在逐漸遺忘夢境的過程。
但她也並未完全徹底失去記憶,她的記憶是一步步喪失的,所以她跟着記憶來到碼頭,意識到自己來到了時間的起點。她以爲自己獲得了一次新的機會,這是死神的恩賜,可以重新開啓對兒子的拯救。
但代表死神的出租車司機自始至終給出的都是選擇,他問女主是否還會回來,你看, 神的力量在這部片中並沒有那麼霸道,它的落點還是人的選擇本身。
在人生的拐點,每一項選擇都會變成一種交易 ,如果她選擇回到車上,那麼她交易的就是兒子和自己的生命本身;如果她選擇踏上游艇,那麼她交易的就是失去記憶,永遠進入循環。
後者是一種更普遍的人性,我們總是把結果和死亡視爲對手,把後悔視爲朋友,認爲只要重來一次一定會做得更好,可以改變一切,我們所欠缺的只是一次重來的機會。
但這何嘗不是一種傲慢, 死神用最公平的方式告訴你,罪魁禍首從來都不是 “結局”本身,所以死神爲此降下的懲罰就是讓你進入“重複”,是時間的重複並非選擇的重複,因爲時間是一種神蹟,而選擇永遠掌控在人的手中。
女主選擇去救自己的兒子,踏上重複的旅程。但最終她會發現, 每一次的選擇其實都是對上一次的重複,你無法脫離你自己。
有一場遊輪上的戲最典型,我們都以爲站在鏡頭中心的女主會是這個靜止時空內影響故事的拐點,因爲當一切都在重複時,鏡頭前的女主始終擁有主觀能動性,她在影響劇情。
但當她在遊輪上的最後一次循環中選擇戴上頭套殺掉所有人之後,我們纔會發現不是,她只是這個時間中恆定的一部分,她在成爲頭套殺手之後所做的一切選擇都導向了和她登船第一次被追殺時完全相同的路徑。
這已經給我們預告了必然的結局,當記憶逐漸喪失,你所做的一切選擇不過是一次次的重複罷了。
她在重新見到兒子後已經遺忘了上游艇前的記憶,慢慢地也會遺忘遊輪上的記憶,遺忘對兒子強烈的愧疚和愛,變回那個被她殺死之前的女人和母親。
這部片和《土撥鼠之日》是反着來的,土撥鼠是我知道我在過一樣的生活之後我要找到不一樣,這部則是我以爲我可以是不一樣的,但我還是會回到原本的生活。
那這個電影是對人類完全悲觀的嗎?
我也不這麼覺得,要知道女主在每一次選擇回到那個碼頭的時刻,她都還帶着關於循環的記憶,她是已知上面我談論的這一切的,但她依舊選擇了去那個碼頭,重新經歷一遍那樣的恐懼,一切只是因爲她想要挽救她孩子的生命。
如果在循環中,硬要找一個無形的出發點,那我覺得這裏就是 ——當一個母親想要救下她深愛的孩子。
雖然在人類的侷限性面前一切都是徒勞,但至少這個名爲 “愛”的出發點成了人類不多的光輝,也成了我們能與神對抗的頗爲悲壯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