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評它?哈 哈 哈 哈

3號廳檢票員工2026年7月11日


這些人講出自己的故事,然後逗你笑了一會兒——因此你記住了他們,這種記住不是因爲熱搜,熱點,單純是因爲ta讓你笑了一會兒。

本文作者/小哥,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最新的單口喜劇綜藝 ——

《喜劇之王單口季》第

我們寫脫口秀節目已經很多年了,從第一篇發出到今天,我也是後知後覺在我演出消費的頻次比重裏,看脫口秀線下演出、去喜劇播客錄製,早已超過話劇、音樂劇和演出 live ,成爲最高的一項。

包括大部分類似開車這樣半閒暇的時間,我都會用一些單口演員做的喜劇播客來填充耳朵。我現在認識一些做脫口秀的朋友,會比見到大明星還興奮。

這些真的都是後知後覺的,還是拿開車打比方的話,我覺得如果人類是一輛車,幽默就是一種負責潤滑機械的液體,你往常很難意識到它的存在,但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它已經浸潤你的全身 —— 因此什麼東西都擋不住人類需要幽默。

關於這一點最近我還有一個很有趣的例證。

之前和朋友討論 AI 時代哪些職業短期內不會被 AI 取代,我們討論下來得票最高的是廚子和脫口秀演員。

我們還開玩笑, AI 取代演員了都不可能取代脫口秀演員,因爲演員的核心技能是情緒的具象化,這點可以訓練,但加上脫口秀這個前綴,這個技能要求就是反過來的,是抽象,這點很難訓練,光諧音梗就夠 AI 錯亂一段時間了。

這種抽象還不是憑空的,它需要一個真實的人,站在真實的觀衆面前,從一個真實的故事裏,抽象出共性,荒誕和真相,然後承擔真實的冒犯,收穫真實的笑聲。

這也是這一季喜單才播到第二集,我就想給大家寫的原因 ——我從裏面的一些演員,尤其是一些我本身並不認識的新演員身上,頗爲強烈地感受到了上面這句話。

(以下演員 90% 都是新演員,雖然很多資深單口演員這次的段子也很好,但我們覺得可能這些新演員更需要被誇獎,對,是誇獎不是點評,我們哪有資格點評幽默,就是誇獎,不分先後,純誇獎)

海宇

我個人對一直用自己家鄉做題目的段子是有點減分的,因爲那其實本質就是利用一些大家的刻板印象,不是不能用,就是顯得有點偷懶。

但海宇這個用法實在太獨特了,他是甘孜藏區的,這個地方的刻板印象可太好寫了 ,可他偏偏選了幾乎沒人知道的一項 ——他們那裏的人,喜歡對着空曠的草原亂吼,發出“給嘿嘿”的聲音。

這太小衆了。別說喚起大家的共性和笑聲了,就是你在現場表演吼出 “給嘿嘿”,如果場子不夠熱,你的表演能力不夠強,很大概率是尷尬的。

但在海宇這裏,這個東西反而炸了,而且是鞭炮的那種炸,提到這個奇怪的詞就炸。除了他本身在表演上對段子節奏的把控能力之外,在文本上他也很聰明,他把 “給嘿嘿”直接在觀衆腦子裏強化成形容詞。

先設定吼的場景 ——草原,那讓大家有了想象空間,在草原上吼出這幾個字反而顯得可愛,再去用段子輸出用途,吼叫往往是在表達情緒的時候。

“放牛的時候給嘿嘿,把牛做成牛肉給嘿嘿,牛肉賣不出去給嘿嘿,丁真直播把牛肉賣出去了給嘿嘿”。

最後去和大城市裏大家的焦慮對立, “不讓在城市裏給嘿嘿,因爲沒有邊界感,我們那裏邊界都沒有”。

這就完成了大家對這個詞的接受和喜愛,整個過程都很自然巧妙。

陽崽

他應該可以和林簡七並列開播到現在最好笑的兩位。

之前沒聽過他,第一次看,這人給我一種看梅西 C 羅踢球的感覺,不那麼依靠文本共性,全靠個人能力。

它從一個毫無共性的故事裏出發 ——“我爺爺因爲喜歡黃忠,所以把自己名字改成了黃忠,問題是我爺爺本身姓張。”

這句話剛講出一定是有效的,一定是炸的,因爲這個文本荒誕拉滿,但問題是共性爲 0 ,這個前提下讓觀衆笑不難, 但讓觀衆跟上你一直笑很難。所以他必須要用大量的技巧和精確到極點的斷句節奏來完成這點。

陽崽完全做到了,把這件事後續引發的各種影響,用最簡潔的文本,反覆翻成段子,像黃渤說的,完全沒有廢字兒。

更意外的是還提煉出了諷刺方向 ——家裏讓他爺爺隨便改姓,就是因爲他爺爺沒有生育能力。諷刺老一套觀念裏面,對父姓這件事的那種過分追求,本質是對繁殖的毫無意義的追求。

你沒有生育能力,就沒有姓張力

雖然是諧音梗,但我不管,這就是我今年的最佳段子之一了。

劉騤

這個選手我陌生到連他的名字都打了很久,一開始開場聊 ADHD 我也是皺眉頭的,尋思怎麼又聊這個,但開始五分鐘後,我就意識到,這哥們是真的。

文本就是他講述自己上節目因爲這個病如何出糗,如何被網暴的故事。

整個講述過程裏,他五官只能管住他的眉毛,其他都是失控,但這意外成了他無法被複制的表 演風格,全程亢奮的情緒,眉飛色舞的臉,機關槍一樣的語速。

他不是用一句 " 表演型選手 " 能概括的。

大多數脫口秀演員的肢體是輔助文本的工具,但劉騤的肢體是文本本身的一部分,他的文本就是講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樣的病,而他的眉毛、表情、肢體動作每一下都在證明他文本的某種真實性。

再加上他的內容沒有任何上價值的部分,完全是一個年輕人在遇到事兒的時候, 無法掩藏的那種喜怒哀樂,觀衆就會和我一樣,會信,會願意聽再去。

最有趣的是,他在表演自己的注意力缺陷,但因爲他極快的語速和信息密度,觀衆必須集中注意力才能看懂笑出來,用注意力渙散來成功讓觀衆注意力集中。

這本身也說明他的內容的優秀。

劉大衛

劉大衛是第二期我最喜歡的一段文本。

他肯定不是那一期最好笑的,投票也沒上 200 ,而且主題還是已經在線上比賽被講爛的原生家庭。 但他有一個很厲害的地方 是在一段只有十幾分鐘體量的表演裏,用幽默,去完整呈現了自己從小到大的三十年裏對父母的態度的變化過程。

從小時候 遭遇母親施加的家庭暴力的委屈,到長大後的怨恨,逃離,反抗,最後自我療愈,最終靠着自己的 自洽 來和父母和解。

雖然這都不新鮮,但因爲結構和節奏都非常棒,觀衆是被演員完全帶着走的,他太完美地契合我開頭提到的那三個詞了 ——共性,荒誕和真相。

他提煉出了我們小時候或多或少都經歷過的痛苦,然後靠着這些痛苦自帶的荒誕寫成笑話,我特別喜歡那個 “我媽打我能打多遠?答案是無限,因爲我媽對外聲稱我家沒有摩擦”。短短一句,問句是痛苦,答案是一個梗,但梗裏是他媽媽對外對內區別的荒誕,這種就特別好。

最後再講出自己尋找的 “父母爲何會是這樣”的真相托出。

他結束後的採訪說得也很好,馬思純問他你怨恨自己的媽媽嗎,他說他更怨恨媽媽不愛她自己,因爲不愛自己的 人是不知道人是需要被愛的。

這就是一種只有經歷過,並且到達了一個人生階段之後才能意識到的真相。

林簡七

林簡七這場表演毫無疑問是今年全部線上節目裏都能排前三的, 他充分詮釋了開頭我說的那兩點,無法被訓練的抽象,以及所有必要的真實。

他現實中確診了 ADHD ,聊這個的演員很多,但現場表演 ADHD 的只有他。

他壓根沒安排邏輯,沒有想着在哪個部分迂迴折中一下,只是不斷 地把我們司空見慣但八杆子打不着的日常事物,盲道,紙巾,恐怖片,老式鐘錶,無花果,奇異地進行多層聯想和重組,整段脫口秀就像是直接帶着觀衆,從他大腦裏的各個節點裏跳來跳去。

奇妙在於,它是同時兼具趣味和解構力的。

有趣的地方就在於這些直覺的無邏輯跳躍和思索,比如提到無花果,他想到人類的自大和中心主義, “沒有的東西爲什麼要強調,難道提到太監會說無”;

同時林簡七又是在通過這種幽默的抽象,去解構和回應 ADHD 這種疾病,有一種“我是這樣的我,那我就拿自己的混亂和觀察來開點玩笑”的,非常獨特的生命力。

當然這樣的做法對於喜劇而言是一種挑戰,我確信會有多少人像我一樣非常喜歡,就很有可能有多少人不喜歡,這本身其實也是在證明脫口秀演員的不可替代性, 因爲只有這種兼具真實和抽象的文 本和表演,有可能獲得觀衆的偏愛,也會獲得很多的驚訝和不理解,可無論哪種,它都做到了把觀衆的情緒刺激到一個很難預期的程度,而不只是停留在淺層的共鳴之上。

像美夢一樣不願意結束的體驗,對我來說。

王越

王越這次的段子講的是很熟悉的主題,還是看病,聊自己看甲狀腺的心路歷程,但她厲害的是每一次都會在笑點和批判點上有創新,讓觀衆很自然地就在笑聲中緩解了共有的焦慮,這次也一樣。

她這次表演裏最妙的是,不斷地通過段子形式,在原本被動的遭遇上,奪取屬於自己的主動權。

比如她去看診,問甲狀腺在什麼地方,醫生說在脖子裏面,王越直接利用了自己不符合主流審美的身材,發出疑問 “我?脖子?長在哪裏?”意思是沒有這個東西,醫生改口說“在你的第二個下巴後面”。

包括後面聊到爲什麼會得這個病,她也歸因於外界,覺得自己情緒太穩定,沒有即時疏解,認爲我們應該當花甲,有什麼髒東西都要吐出來。

這些都是把無法控制的被動,進行了反叛的積極的改寫,藉此驅散着我們日常會有對疾病,消極情緒等無常遭遇的陰影,有趣、可愛且有效。

HOW

HOW 聊的是自己作爲東北律師的視角下,生活裏的雞毛蒜皮。

從職業身份出發的段子不少,解構東北刻板印象的也不少, 他的特點是沒有任何上升或強調,而是插科打諢之中就把玩笑開了, 把律師、東北等刻板標籤都拿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鮮活討喜的人。

這得益於他在段子裏用了很多技巧,比如法律本身關乎規則也關乎人情,這兩點在他段子裏都是反直覺的用法,他提到媽媽是法官,小時候犯錯,會開家庭法庭審判,然後他話鋒一轉,說後面才明白,他們作爲夫妻在一個案件裏的情況下,是可以申請其中一方迴避的。

而在跟朋友去 KTV 時,關於能不能私自帶一箱酒進去,他攬下了這件事,說自己可以解決,最後是給酒保塞了兩百塊錢。

我們以爲適用於人情的情境,他轉向了規則,以爲適用於規則的情境,他又轉向了人情, 加上演員的說話節奏很好,時而留反轉氣口,給觀衆先猜, 時而一口氣說完,這種有張力的拉扯讓包袱很有效果,基本都響了,很厲害。

於渤

於渤的表演裏有很多諧音梗,而他最難得的地方,就是能夠把這些諧音 梗用得恰到好處,不僅不會有讓我們覺得很 “無聊”很“爛梗”的包袱,甚至會留下一些可品的餘味,這就非常少見了

從他的段子裏,我覺得最重要的技巧,是他對自己的定位放得剛好合 適, 這次聊的是對美醜的觀察,批判教育體系裏審美教育的缺席,一切都讓位給了學習和努力,他的定位並不是一個遊離其外的諷刺者,而是一個仍沒有從那樣的教 育陰影裏走出來的一個受害者,觀察者。

這就讓他的講法能夠在保持尖銳的同時,不失理性,就像只是在用諧音梗和段子,冷冷地展示一切有多麼荒謬,比如他說老師會讓他們不要臭美,可臭美這個詞應該是用來形容石楠花的,還有我最喜歡結尾的那一個,他說醜是我們都不想成爲的那個畫面,美是(式)咖啡。

,美是咖啡。

寫在最後

寫到這裏,我突然意識到,我在寫的其實是一種習慣,每年夏天,《喜單》這樣的節目把一批新的你從沒聽過名字的人送上舞臺

這些人講出自己的故事,然後逗你笑了一會兒 ——因此你記住了他們,這種記住不是因爲熱搜,熱點,單純是因爲 ta 讓你笑了一會兒。這份笑聲裏包含着這個素未謀面的人,幫你講出了一些你想說但沒說出來的東西的感謝,或者就是對 ta 逗你笑出來這件事的感謝。

人可能年年不同,但這個舞臺以及演員的認真都沒有變,今年的《喜單》依舊在給不同的視角,發出聲音的機會,而演員們也依舊努力,表達盡興的同時也希望觀衆笑得更開心一點。

相信我, 一定會有人被你記住,去年是房主任,今年是誰我還不太敢說,但上面這些我都已經記住了。

我覺得這就是《喜單》這個節目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