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愛情至上的故事裏,所有的苦難都始終漂亮。
本文作者/黑曜石
寫在前面
今晚寫近期第一熱門國產劇:
《野狗骨頭》
這部播出後,圍繞它的討論也不算少。我翻了一圈評論區,發現大家目前對它的好評都集中在女主男主顏值很高,也有 CP 感。
我看的時候,也非常強烈地感受到了這些,客觀來說,這部應該算這幾年現偶裏面選角最有效,CP 感最濃的之一了(我最初的觀感大概接近下面這位),也是難得順眼的僞骨科。
一開始我也看得很開心,這部劇在起初都避開了諸如工業糖精之類的國產愛情劇通病,角色是從很多各自的苦難過來的,但是越往後我越覺得不對勁——這苦難怎麼沒完沒了了。
是,工業糖精沒有了,但工業苦精滿地都是。
苦到什麼程度?
這裏也先跟大家列舉一些:男主被父親虐待,又先後經歷父母離世;女主母親周旋於不同男性之間,女主被多次拋棄;家道中落、底層掙扎、灰色社會,這麼多事情都集中在一起,不過幾集。
更讓我失望的是,這些苦難還從來不會停留太久。每經歷一次暴擊,劇集就會快速安排雙方一次靠近、一次心動,痛苦都還沒等來多少時間發酵,就被加速熬成愛情糖水,這就是《野狗骨頭》在做的事情。
最後又回到了工業糖精的毛病裏面,苦難都不助推人物成長,只助推愛情。
氣得我寫了這篇文。
一.
從頭說起,《野狗骨頭》有一層包裝,叫 “僞骨科” 。
什麼意思呢?
大概就是無血緣關係的法律兄妹、姐弟等擬製親屬間產生的愛戀關係。
這也不算新鮮,比如前幾年《以家人之名》,還有更早一點的《家, N 次方》都涉及這種設定,具體的故事案例都有所不同。
這些故事裏,僞骨科本質就是作爲一種人物關係設定,它決定的是這段關係中的兩個人如何相遇,但並沒有決定兩人爲何相愛,更決定不了彼此會在這段關係裏成長爲怎樣的人。
而這部《野狗骨頭》最要命的一個問題,就是它幾乎把創作重心都放在這個設定本身。哥哥陳異、妹妹苗靖,這對兄妹身份是劇情不斷重複強調的關鍵詞。
至於兩人如何隔着這層特殊身份拉扯、家庭創傷如何塑造彼此的人格,以及 90 年代藤城這座小城如何影響兩個人的命運,這些原本更需琢磨的背景反而都被不斷壓縮,導致這段情感最終也淪爲徒有其表的假性親密關係。
這點單看整部劇集的節奏安排,就再明顯不過。
比如以前 10 集的兒時段落爲例, 陳異 父親因爲腦出血住院後快速腦死亡, 苗靖 母親欠債跑路,極端事故都被壓縮在不到 1 集的時長。
快到劇集只能用旁白匆匆解釋原因:陳異要斷絕父子關係,父親出門喝酒摔了一跤;母親這邊也同樣,從原本的光鮮亮麗,快速落荒而逃。至於父子之間、母女之間的矛盾,家庭創傷如何影響兩個主要人物的成長,都不是劇集關心的事情。
於是,在整個段落裏,被放大的只有 苗靖 發現 陳異 被虐待後送來溫暖,以及陳異如何一次次接住被拋棄的 苗靖 。
這種寫法的本質,是利用家庭變故與生活危機去推動關係,將本該屬於人物的成長節點偷換成情感節點。
換句話說,劇集不是按照人物成長的因果推進故事,而是按照情緒爆點在排列事故。所以,這個家庭存在的意義,也僅僅是爲了讓愛情快速發生。
再比如 10 集往後,也就是 苗靖 高考結束。這裏就像劇集等了很久的關鍵時刻:女主成人,終於可以明目張膽談戀愛了。於是,劇集迫不及待地大肆渲染愛情——兩人產生情愫,正式告白,雨天接吻。
這種過度放大情感節點的情況,也同樣體現在鏡頭的使用。
在這段成長時期,相比於鏡頭如何去表現兄妹之間的日常磨合、被生活折磨的兩個人如何相互救贖,更多反而是在刻意放大兩人之間的眼神交流與肢體接觸。
比如工廠撿廢棄材料那段,原本指向的是兩個底層少年開始直面生活的窘迫,按理說可以表現生活的重量,鋪設人物的成長。但鏡頭反而不斷刻意特寫男主女主拉手;當兩人準備離開時,又剛好碰見一隻野狗,於是兩人手拉手往外奔跑。
詭異的是,這場狼狽的逃離被處理成一場青春片式的追逐。兩人越跑越開心,甚至越跑越輕鬆,原本沉重的麻袋,都因爲愛情超能力變得輕盈起來。
再比如女主生病打吊針突然睡着,男主默默坐到身邊,讓她順勢靠在自己背上睡覺。但無論是這場戲的設計,還是刻意放慢的鏡頭節奏,都顯露出一種被加工的曖昧情緒。
諸如此類的很多情節,本該承載家庭創傷與人物命運,卻都被鏡頭引導到愛情氛圍。問題的關鍵,還在於女主此時仍是未成年人,在這種情況下,那這種表現手段就很容易對這段關係的理解與解讀造成誤區。
另外,因爲成長背景描摹的缺失,裏面的人物也很明顯地失去了成長弧線。
《野狗骨頭》這個 片名 就 已經把兩位主角的人物底色寫 了 出來。 “ 野狗 ” 對應的是長期遊走在社會邊緣、靠着本能生存的 男主 ; “ 骨頭 ” 則 是倔強、不肯輕易向命運低頭的 女主 。無論是 “ 野狗 ” 還是 “ 骨頭 ” ,都指向粗糲、帶着傷痕的底層生命力。
但 很遺憾 ,劇集並沒有把這種生命力拍出來。
可以具體來看,男主
長期遭受父親虐待,
被父親更改高考志願,後
混跡社會捲入灰色環境;
而女主
不斷經歷母親的離開,在缺乏安全感的環境中長大。
這些情節在劇集裏都有所體現,也本該 成爲塑造人物性格的根源 ,比如稍微延展一下,就可能揭示男主爲何比較 封閉、防禦, 女主又 爲什麼 比較 敏感、倔強, 以及性格不同的兩人 如何一點點學會面對過去、重新建立與世界的關係。
但 這些看似 被呈現的 苦難 , 最終 都 沒有沉澱爲人物成長, 反而是 不斷轉換成推進愛情的契機。
比如男主 打架滿臉是傷,卻依舊保持着偶像劇男主的溫柔與剋制 ,帥氣地把掙來的錢遞給女主,要她 “去把學費交了”。
再比如父親離世,男主趕走女主,後向女主道歉,劇集還特意安排了一段土味橋段,讓男主寬慰女主:“一個大男人還撐不起一個家”,再讓他對此感到懊惱與羞赧。
劇集裏的 苦難始終是漂亮的。無論是貧窮還是苦難, 最後都成了 點綴戀愛的裝飾。
說到底,《野狗骨頭》和其他現代偶像劇並沒有區別,只不過是把都市、豪門和霸總,換成了九十年代的小城、底層街巷 、媽媽留下來的房子 ,將工業糖精包裝成了 工業苦精 而已 。
二.
即使單看裏面的愛情線,也非常俗套,缺乏細節。
最明顯的,男主的浪漫化、完美化。
前面已經提到陳異從小遭受父親電擊虐待,又很早開始在社會邊緣摸爬滾打。後因爲結識港商,在酒吧打工,不斷捲入灰色事件。
就算暫時忽略這種人物身份設定的俗套,這樣的人物也應該多少留下明顯的人格痕跡,比如多疑、防禦或者敏感謹慎,至少怎麼都會有這種特殊身份賦予人物的複雜性。 但劇集並沒有人物複雜性的考慮,甚至完全按照戀愛中的完美男主形象在打造角色。
首先他要十足完美,具有任何能力。
比如他體能好,能打能跑,一心想要報考警校;他知道賣什麼廢品可以掙錢,也能靠賭球贏下兩萬獎金。編劇對此還不滿足,還爲男主設計了很多高光戲。
比如業務局上,琳達用英語吐槽飯桌無聊,男主一直默默觀察對方,最後帥氣地戳穿琳達的傲慢,說自己可以做翻譯;到了建築工地,大學生吐槽管理層沒有經驗,男主隱藏自己作爲項目經理的身份,說自己可以看懂尺寸標。
其次,他對女主保持着近乎完美的溫柔、體貼和剋制,以及自我感動式的犧牲。
比如在郵輪上,當女主面臨騷擾,男主及時出現救助;女主母親再次回來時,男主偷偷打聽真實境況,叮囑對方拿着錢和女主好好生活;再比如兩人在雷雨天躺在 一張牀上 , 女主 想 要 親吻, 而男主表示拒絕,只是擁抱。
從這個角度看,就很容易發現前面提到的童年創傷,並沒有真正影響男主的行爲邏輯,而是被消化成一種苦情男主人設,成爲人物魅力的加持。
與此同時,劇集裏的很多配角,實際也是襯托這段男女關係的人物工具。
比如琳達這個女性角色,主要作用還是在於愛上男主,後續纔能有女主因此喫醋和生悶氣的橋段。等完成這個任務,這個角色便匆匆離場,倉促到都已經忘了她一開始的出場,是一個不太會中文的商人。
再比如警察和女友這條感情線的插入也非常生硬。比如警察女友突然來到警局,認識了女主,就主動靠近;警察也反覆教育男主,要多爲兩人的未來考慮。
在段落呈現上,可以看出這段關係明明是伴隨了男女主一整個成長時期,甚至緊密到可以一起過春節。但對於這些人物關係是如何越來越緊密地發展,是否可以形成羣像,都無法在劇集裏找到更多的痕跡。
所以,在這部劇裏,不僅是愛情關係的工業化,連任何一段可能性的複雜關係都被愛情扁平化了。
一切都服務於主角的愛情,這就是《野狗骨頭》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