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塞級別的好看!

3號廳檢票員工
3號廳檢票員工2026年7月17日


英雄是被選擇塑造的結果。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新上的國產動畫電影:

《八仙!》

催我們寫這部的人已經擠滿了後臺,而且目前還沒有在這些讀者朋友嘴裏看到一個差評。

我們看完也覺得是這個暑期裏質量絕對上乘的一部。

編劇非常聰明,能想到把八仙過海的過海,融合瞞天過海的過海,確實是一個天才思路。

第一眼俗套偷懶的神話 IP 動畫,結果看完發現,很多年沒見過的偷盜片居然在中國神話體系裏再生了。

我非常理解大家點映看完之後那種興奮勁 ——這部片最厲害的地方,就是你想看什麼,裏面都能滿足,想看政 Z 驚悚和隱喻,裏面時不時會來這麼兩句,甚至能看到對姜文的致敬,純粹想看喜劇,裏面笑點包袱也都做得不錯,想看偷盜懸疑,反轉也都滿足閉環了而且邏輯沒問題。

沒有爲了表達,不管觀衆,也沒有爲了市場,放棄自己的表達和巧思,反而是在這些事情上達成了微妙正好的平衡。尊重市場,尊重自己的表達欲,尊重觀衆的需求。

正文

輕鬆是這部片最明顯的優點。

不會把它簡單歸因於笑點多,很多片子都會選擇放入大量喜劇包袱,但卻不一定能達成這種效果,因爲輕鬆與否,是很難直接施加給觀衆的感受,電影需要讓觀衆自願地卸下壓力,進入裏面的氛圍,同時還不會因爲過於擔心人物處境、擔心悲劇發生而過度緊張,在每一個階段都保持在一種較爲平和的狀態裏。

《八仙!》是怎麼實現這一點的,首先是在一開始就消解宏大與嚴肅,落回到以生存爲第一法則的人物視角。

編劇選擇的切入口,是八仙在成仙之前的故事,很大膽地讓主角們在最早出場時,都是各懷私心的凡人、邊緣人。鍾離權靠偷竊爲生,呂洞賓搞砸了護送琉璃燈的差事且不被重用,鐵柺李和藍采和藏在澡堂混喫混喝,八個人裏沒一個是在走正途的。

他們的合作也依託於這樣的底層敘事,一夥人設局竊取福祿壽放在藏寶閣裏的贓款和琉璃燈,以正在營業的道觀作爲瞞天過海的掩護。

從起點到目的,每個人都只是各取所需,基於對財富的渴望,沒有什麼救世之心,也沒有陷入對狼狽處境的悲傷和憤恨之中,只是興致勃勃地想要扭轉人生頹勢

很顯然,在這個階段,道德是暫時隱身的,也是無須去思考的,編劇要的就是我們只代入他們落魄、有私心又樂觀的一面,讓我們對他們 “爲何如此”感到好奇,而不需要太代入,只需保持着一定距離進入故事,初步接受片子裏沒什麼不能被解構、被戲謔的氛圍。

而當他們匯合之後,編劇又開始用喜劇技巧,推進我們對人物的理解,爲後面人物的弧光做鋪墊,這一點交織做得非常巧妙。

比如身份的錯位,由於道觀意外被百姓許願,鍾離權和呂洞賓不得不去處理百姓的願望,大部分是可能別的道觀不管的、相對微小但又困擾民生的事,大都是懷疑家裏有賊,他們每次都能準確找到,鍾離權自嘲說這得益於多年偷竊的經驗。

正義的行爲與竊賊的身份發生了錯位,好笑的同時,又結合了人物設定和百姓處境,沒有任何一處描寫被浪費。

比如各種基於生存智慧,基於消解宏大規則的「急中生智」、「歪打正着」。

我最喜歡的一段,是福祿壽在開壽宴之前,想要讓最近聲名鵲起的 “扒仙”幫忙,在壽宴當天守衛藏寶閣,剛好這時主角們已經挖到了終點,道觀出現了深不見底的大洞,福祿壽的祥雲就剛好蓋在這個洞之上。

這段裏觀衆跟主角擁有等同的信息量,而福祿壽則屬於信息不對稱的一方,他們的對話和動作因此兼具着危險和喜劇性,他們不得不設法隨機應變,眼看金幣滾落洞穴,連忙抓起金幣歡呼起來,掩蓋聲音,加上福祿壽各種意義上的 “盲目”,屢次化險爲夷。

喜劇設計不僅沒有傷害人物,而且十分凸顯想象力,更連接着對天庭、仙道的解構,嘲諷他們視野的侷限和無能,趣味十足。

片子的第二層優點,結構性的批判和表達,也都沒有脫離這種四兩撥千斤的輕巧氛圍, 因爲全片的側重點都不同於通過冒險和戰鬥,抵達某個顛覆性的目的,打敗某個具體的人這類常規敘事,選擇的是不斷地通過一個又一個具體的選擇和行爲,翻湧出對宏大事物的質疑。

鍾離權的際遇就帶出了兩層質疑,他原本在終南山上修仙,不忍終南山下村子的旱災,偷了菩薩贈予終南山的玉淨瓶去救人,結果師弟告發了他的偷竊行爲,自己被師傅趕出師門且施咒,一輩子都不能走正道,只能以盜竊爲生。而他曾救過的村民也沒有感恩於他,不願意給他一口飯喫。

這些都在敘述結構性力量的超越性,強調世情人性的無常與難測。

所以仙道的道到底是什麼?衆生真的值得救嗎? 電影沒有直接回答,但藉由主角的成長和選擇,進行了樸素而有共鳴的詮釋。

首先這兩個問題並不只有鍾離權在困惑,八仙裏都或多或少,有對這些看得到而無力改變的現實感到迷茫,何仙姑 追求民間正義;曹國舅作爲仙界體制內的工作人員,深知官場體制的僵硬,百姓的受苦,願意和鍾離權聯手設局,謀求個人財富,等等。

大家不約而同的選擇和行事,都在表明,對仙道的灰心,對衆生是否值得普渡的茫然,是一種無法公開言說的普遍心態。

這是他們聯手合作的本質起點,每個人都不再信仰規則和正途了。

但恰恰是在他們選擇用瞞天過海的 “歧路”和手段,去追求私利的道路上,他們陰差陽錯救了世人,修了自己的道

這裏面,所有的因果都是倒錯的,編劇就是在借這種荒誕的倒錯,帶觀衆重新理解仙道,理解權威,理解人。

已經修道爲仙的人,僅僅是按部就班地履行職務,遠離民衆;上層的神仙罔顧職責, 而善心未泯且力量有限的八個凡人,卻意外地貼近百姓,做利於百姓的實事,爲蓬萊的安寧盡力,並在最後拯救了無辜的人。

電影是在藉此重構仙的定義,仙的身份只是一個標識,一層虛名,值得崇仰的從來都不應該是稱謂,是行爲本身。

主角們從失落到重振救世之心的轉變,也寫得很新,不是什麼天命使然,只是人性本善、本真的正向傳遞,以及對人間溫度的感知

編劇讓人性的善與真體現在了主要人物的關係編織之上,他們機緣巧合的 相識,推動彼此迴歸本心,最終完成了普渡衆生的接力。

於是八仙的行爲實際並不都與外界相關,不與民生如何相關,只是一齊迴歸了當初秉持且相信的本心, “不問得失,只認對錯。”

這樣的設計和表達,給修道的「道」注入了新的含義,修道最重要的,是在無數得失選擇的磨練之下,堅定向善的信念,修爲和能力反而是其次。

它也同時是在重構英雄的定義,英雄是被選擇塑造的結果,不一定需要擁有多少美好的品質,需要多麼純粹的發心和多麼無可挑剔的作爲, 它可以僅僅被當成是一個流動的普遍可及的褒獎,任何人在任何情境中都可能偶然成爲。

在善惡愈發混雜難明的當前時代,這一點新表達尤爲難得,電影是在把目光從宏大,從追求正確的決策和完美的人物光環,拉回到普通人渺小的一個個向善的抉擇裏,強調正是這些抉擇帶來了安全、友好和安寧,它們都值得電影裏充滿敬意的一句 “八仙!”

想要輕鬆兩小時,也想要獲得一些好問題和思 考的,別錯過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