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羣體對生活經驗的關注重視的是情感體驗到的內在自我,不是理性審視下的內在自我。”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想聊的話題,始於最近的一個爭議,或者說是多個輿論爭議。
讓我決定了要開始寫這篇的,是幾天前竇文濤的口碑爭議,他在自己的視頻節目《自然光》和 papi 醬的對談裏,有一段對話,完整如下:
他們聊到彼此的家庭,竇文濤問 papi 醬會不會叫爸爸新娶的妻子叫 “媽”, papi 醬表示不會,竇文濤說: “我挺不理解,挺好奇,大家都是成熟的大人了,他願意再找一個,你爲什麼,這有什麼不接受,你們又不生活在一起。”
papi 醬: “它會牽涉到一個站隊的問題。”
竇文濤說: “站隊都站到家裏來了。”
pap i 醬:“我如果接受,在我媽眼裏,它就是一種背叛,而且我後來考慮到我之後還是要和我媽住,然後我其實對我父親那個行爲,我也是比較不接受。“
竇文濤接着問: “你覺得你對嗎?”
papi 醬說看從哪個角度來說,如果是站在自己立場上,“我不認爲我錯”,如果是站在竇文濤角度上,可能會覺得這個太不成熟。
竇文濤拋出的這幾個問句和回答遭到了很多的批評,以及很多針對他本人 “登味”“爹味 ”的攻擊。
我不想爲他開脫任何,也不認爲大家的敏銳和情緒有什麼問題,所有觀衆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只是眼看輿論聲越來越大,大到好像不站在罵的一方去聊竇文濤,去繼續看《自然光》這個節目,都很難具備正當性了,我突然感到有些迷茫。
這種迷茫源於,對於公衆人物表達這件事,我們好像在同時要求着兩種相反的東西,一方面我們厭倦水話和無聊,厭倦越來越沒有 “活人感”,要求更多的真實。
另一方面,一個人但凡說了不同於當下思潮的話,就比如竇文濤,又很容易會遭受上升到對個人的指責,也就是對分享本身,並沒有提供什麼容錯。
這裏面不僅有矛盾,而且存在因果,因爲後面這種情況的屢屢發生,勢必會讓更多人不敢於暴露真實,把安全自保放在真實的觀點之前,也就導致缺乏 “活人感”這事越來越普遍。
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看到的嗎?
我想帶着我的迷茫和困惑,借這期對談和節目,再具體去聊聊,這中間還存在哪些不易察覺的問題 。
正文
我從 這期對談 中觀察到的, 第一個變化的趨勢, 是表達者與觀衆交流範式的變化。
竇文濤所處時代的舊對話範式,是講臺式的分享和點撥,偏單向;而如今的媒介往往是雙向的,從彈幕到評論區再到社媒傳播,觀衆被鼓勵與之互動、討論,雙方的位置被拉平了。
這種變化在很多時候是好的,它可以打破舊精英敘事的壟斷,縮小信息差,讓每個人都有機會作爲某個領域的 “權威”發聲。
而另一方面,它也催生了新的慣性,就是觀衆開始對錶達者先保持審視,優先去考量身份、措辭、過往印象等等層面,而不是先接收後思考。
近期很 多事情都是例子,比如對竇文濤的批評就是較多集中在對他的定位之上,認爲他是作爲老登在發言,還有不少人翻出他的過往,二度審判。
當然這裏並不是在說觀衆做法的問題, 面向公共領域的每一個表達者,靠說話獲得名聲的同時,也得承受說話帶來的爭議,這是無法分開的 一體兩面,只是我們這篇的討論重心在於對輿論場的觀察,因此爭議部分不會展開。
另一個大的變化,也是互動形式的變化帶來的,受衆規模的變化。
具體來說,就是表達者在任何時候,都必須爲自己的內容輸出,預設更多的觀衆,而不只是單一平臺所面向的受衆。
這一點在竇文濤 爭議裏 就有充分體現, 在 《 自然光》竇文濤與趙汀陽對談的第一期,竇文濤其實陳述過對這個 節目的追求 , 他說他要的是「真」,要自然 ,這也剛好解釋了節目名稱的含義。
他 也沒有避諱談到身份定位, 直接問趙汀陽, 我們都是老登了, “( 你覺得)我們何以自處 ? ”
包括在和papi聊天的這期簡介裏,也寫明是“與有意思、有內容的朋友、在私人客廳裏自然聊天、促膝長談 ”,強調了形式和內容沒有那麼嚴肅拘謹,偏私人和放鬆。
這些放在《鏘鏘三人行》時代,顯然是有效的前提,吸引的也往往是能接受其節目敘事風格的受衆, 但在如今的輿論場上,這些已經不夠了 。
表達者不可能再固守某一個陣地,只對 可預期的 受衆輸出,而是需要 在任何平臺,任何時候,面對無論跟自己是什麼關係的訪談嘉賓,都要爲 每一個觀點 提前規避 觸雷的風險 。
這種變化之所以發生,除了我們一直說的媒介的發展和變化,我想更多是社會方面的影響。
首先是對真實的普遍懷疑。
我們無疑已經進入了德波說的 “ 景觀社會 ” , 其特點是消費與媒體過剩,符號和影像爲代表的景觀,取代了真實的存在。
舉個最日常的例子,就是直播盛行以來,我們一直說的 “人設”——如今我們從屏幕上看到的每個人,都是先看到刻意打造的人設,然後纔可能看到背後的人。
萬物皆可表演,皆可成爲商品 , 或許正是在這個亦真亦假的氛圍之下,當觀衆看向表達者,也往往在人的尺度上,多了一重商品的尺度。
更隱祕的一層,是 公信力 趨於消亡的態勢下,引發的 多種惡果 的集合 。
這裏面的多個問題,是我們之前說了又說的了,不至於老生常談,但也屬於長期存在的缺口。比如由於 缺乏公共議題的討論空間,參與對公衆人物的道德裁決, 某種程度是在 釋放政治參與的慾望 。
同時, 社會中瀰漫着對權威 、 媒體 、 精英等羣體的普遍消解,因爲相信的後果往往是祛魅和 坍塌 ,那麼去中心化的解構, 就是 更安全,更不易受傷 的選擇。
對竇文濤這樣曾經手握話語權的 、 老一代的傳統媒體人 保持 警惕, 也同樣 是這種解構浪潮 的外化體現 。 而且如今的趨勢似乎是,沒有人可以例外。
我還發現,解構浪潮本身也帶 來了後果,那就是每個人都難免籠罩上 身份焦慮 。 權威不存在,信仰的錨點不存在,所有既定的準則都已失效或正在失效,這個前提之下,通過在公共事件中 否認他者 、 排斥異己, 來確立自我邊界 , 建立同盟,似乎也變成了一種必然的選擇。
總體而言, 大家都在 一片混沌中 尋求新的秩序,尋求話語權的迭代,尋求自我的被確認。 竇文濤的爭議事件投射着這些共有的虛無和情緒,可以預見還會有更多的相關爭議,最終也都會 “成爲出口”。
這 是尋求新敘事的進步過程中 難以忽略 的 矛盾 ,只是也很難忽略, 這些做法 可能會帶來的影響。
輿論審判越來越頻繁和激烈,會同時對兩方都造成結果,對錶達者而言,或許是更多的反思,這種反思不一定指向觀念的實質改變,但很可能會帶來表達方式和表達慾望的改變 。
比如我們都很熟悉的寒蟬效應,它本來就已經成爲了對輿論場的形容,大多數的公衆人物都在保持沉默或說空話。目前的風向裏,這種做法依舊在與安全畫等號,而 “說真話”“說人話”則與無數條紅線相連。
對輿論場而言,是更少的反思和思考。
情緒的抒發和所謂理性的 審判 , 都 總 是 會落幕的, 它們 帶來了一種假性的 終結 ,就是對這件事、這個人的思考好像已經結束了,完成了,下一次依然很可能貫徹這種極端化的道德判斷 。
福山在《身份政治》提到過一個觀點,如今,對身份的關切與理性對話的需要,已經發生了衝突, “身份羣體對生活經驗的關注重視的是情感體驗到的內在自我,不是理性審視下的內在自我。”
這句話強調的就是 “我的感受”成爲了衡量一切的標準,對話的目的不再是理解,不再是更新認識,更多是爲了確認傷害,分配罪責。
結果也是可預見的了,那就是道德敏感度不斷升高,對不完美的包容空間越來越小;我們所能聽到的 觀點內容 , 越來越單一,共識也越來越成爲不可能 。
究竟應該怎麼做,我想這會是我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去面對的問題。
唯一能確定的是,新的交流範式在更新的同時,我們也需要更新更多元的解讀方式 , 因爲一個只能容納「正確」聲音的環境,最終就只會剩下一種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