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罵到現在了,先別翻篇

3號廳檢票員工2026年7月8日


“身份羣體對生活經驗的關注重視的是情感體驗到的內在自我,不是理性審視下的內在自我。”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想聊的話題,始於最近的一個爭議,或者說是多個輿論爭議。

讓我決定了要開始寫這篇的,是幾天前竇文濤的口碑爭議,他在自己的視頻節目《自然光》和 papi 醬的對談裏,有一段對話,完整如下:

他們聊到彼此的家庭,竇文濤問 papi 醬會不會叫爸爸新娶的妻子叫 “媽”, papi 醬表示不會,竇文濤說: “我挺不理解,挺好奇,大家都是成熟的大人了,他願意再找一個,你爲什麼,這有什麼不接受,你們又不生活在一起。”

papi 醬: “它會牽涉到一個站隊的問題。”

竇文濤說: “站隊都站到家裏來了。”

pap i 醬:“我如果接受,在我媽眼裏,它就是一種背叛,而且我後來考慮到我之後還是要和我媽住,然後我其實對我父親那個行爲,我也是比較不接受。“

竇文濤接着問: “你覺得你對嗎?”

papi 醬說看從哪個角度來說,如果是站在自己立場上,“我不認爲我錯”,如果是站在竇文濤角度上,可能會覺得這個太不成熟。

竇文濤拋出的這幾個問句和回答遭到了很多的批評,以及很多針對他本人 “登味”“爹味 ”的攻擊。

我不想爲他開脫任何,也不認爲大家的敏銳和情緒有什麼問題,所有觀衆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只是眼看輿論聲越來越大,大到好像不站在罵的一方去聊竇文濤,去繼續看《自然光》這個節目,都很難具備正當性了,我突然感到有些迷茫。

這種迷茫源於,對於公衆人物表達這件事,我們好像在同時要求着兩種相反的東西,一方面我們厭倦水話和無聊,厭倦越來越沒有 “活人感”,要求更多的真實。

另一方面,一個人但凡說了不同於當下思潮的話,就比如竇文濤,又很容易會遭受上升到對個人的指責,也就是對分享本身,並沒有提供什麼容錯。

這裏面不僅有矛盾,而且存在因果,因爲後面這種情況的屢屢發生,勢必會讓更多人不敢於暴露真實,把安全自保放在真實的觀點之前,也就導致缺乏 “活人感”這事越來越普遍。

這真的是我們想要看到的嗎?

我想帶着我的迷茫和困惑,借這期對談和節目,再具體去聊聊,這中間還存在哪些不易察覺的問題

正文

我從 這期對談 中觀察到的, 第一個變化的趨勢, 是表達者與觀衆交流範式的變化。

竇文濤所處時代的舊對話範式,是講臺式的分享和點撥,偏單向;而如今的媒介往往是雙向的,從彈幕到評論區再到社媒傳播,觀衆被鼓勵與之互動、討論,雙方的位置被拉平了。

這種變化在很多時候是好的,它可以打破舊精英敘事的壟斷,縮小信息差,讓每個人都有機會作爲某個領域的 “權威”發聲。

而另一方面,它也催生了新的慣性,就是觀衆開始對錶達者先保持審視,優先去考量身份、措辭、過往印象等等層面,而不是先接收後思考。

近期很 多事情都是例子,比如對竇文濤的批評就是較多集中在對他的定位之上,認爲他是作爲老登在發言,還有不少人翻出他的過往,二度審判。

當然這裏並不是在說觀衆做法的問題, 面向公共領域的每一個表達者,靠說話獲得名聲的同時,也得承受說話帶來的爭議,這是無法分開的 一體兩面,只是我們這篇的討論重心在於對輿論場的觀察,因此爭議部分不會展開。

另一個大的變化,也是互動形式的變化帶來的,受衆規模的變化。

具體來說,就是表達者在任何時候,都必須爲自己的內容輸出,預設更多的觀衆,而不只是單一平臺所面向的受衆。

這一點在竇文濤 爭議裏 就有充分體現, 自然光》竇文濤與趙汀陽對談的第一期,竇文濤其實陳述過對這個 節目的追求 他說他要的是「真」,要自然 ,這也剛好解釋了節目名稱的含義。

也沒有避諱談到身份定位, 直接問趙汀陽, 我們都是老登了, “( 你覺得)我們何以自處

包括在和papi聊天的這期簡介裏,也寫明是“與有意思、有內容的朋友、在私人客廳裏自然聊天、促膝長談 ”,強調了形式和內容沒有那麼嚴肅拘謹,偏私人和放鬆。

這些放在《鏘鏘三人行》時代,顯然是有效的前提,吸引的也往往是能接受其節目敘事風格的受衆, 但在如今的輿論場上,這些已經不夠了

表達者不可能再固守某一個陣地,只對 可預期的 受衆輸出,而是需要 在任何平臺,任何時候,面對無論跟自己是什麼關係的訪談嘉賓,都要爲 每一個觀點 提前規避 觸雷的風險

這種變化之所以發生,除了我們一直說的媒介的發展和變化,我想更多是社會方面的影響。

首先是對真實的普遍懷疑。

我們無疑已經進入了德波說的 景觀社會 其特點是消費與媒體過剩,符號和影像爲代表的景觀,取代了真實的存在。

舉個最日常的例子,就是直播盛行以來,我們一直說的 “人設”——如今我們從屏幕上看到的每個人,都是先看到刻意打造的人設,然後纔可能看到背後的人。

萬物皆可表演,皆可成爲商品 或許正是在這個亦真亦假的氛圍之下,當觀衆看向表達者,也往往在人的尺度上,多了一重商品的尺度。

更隱祕的一層,是 公信力 趨於消亡的態勢下,引發的 多種惡果 的集合

這裏面的多個問題,是我們之前說了又說的了,不至於老生常談,但也屬於長期存在的缺口。比如由於 缺乏公共議題的討論空間,參與對公衆人物的道德裁決, 某種程度是在 釋放政治參與的慾望

同時, 社會中瀰漫着對權威 媒體 精英等羣體的普遍消解,因爲相信的後果往往是祛魅和 坍塌 ,那麼去中心化的解構, 就是 更安全,更不易受傷 的選擇。

對竇文濤這樣曾經手握話語權的 老一代的傳統媒體人 保持 警惕, 也同樣 是這種解構浪潮 的外化體現 而且如今的趨勢似乎是,沒有人可以例外。

我還發現,解構浪潮本身也帶 來了後果,那就是每個人都難免籠罩上 身份焦慮 權威不存在,信仰的錨點不存在,所有既定的準則都已失效或正在失效,這個前提之下,通過在公共事件中 否認他者 排斥異己, 來確立自我邊界 建立同盟,似乎也變成了一種必然的選擇。

總體而言, 大家都在 一片混沌中 尋求新的秩序,尋求話語權的迭代,尋求自我的被確認。 竇文濤的爭議事件投射着這些共有的虛無和情緒,可以預見還會有更多的相關爭議,最終也都會 “成爲出口”。

是尋求新敘事的進步過程中 難以忽略 矛盾 ,只是也很難忽略, 這些做法 可能會帶來的影響。

輿論審判越來越頻繁和激烈,會同時對兩方都造成結果,對錶達者而言,或許是更多的反思,這種反思不一定指向觀念的實質改變,但很可能會帶來表達方式和表達慾望的改變

比如我們都很熟悉的寒蟬效應,它本來就已經成爲了對輿論場的形容,大多數的公衆人物都在保持沉默或說空話。目前的風向裏,這種做法依舊在與安全畫等號,而 “說真話”“說人話”則與無數條紅線相連。

對輿論場而言,是更少的反思和思考。

情緒的抒發和所謂理性的 審判 會落幕的, 它們 帶來了一種假性的 終結 ,就是對這件事、這個人的思考好像已經結束了,完成了,下一次依然很可能貫徹這種極端化的道德判斷

福山在《身份政治》提到過一個觀點,如今,對身份的關切與理性對話的需要,已經發生了衝突, “身份羣體對生活經驗的關注重視的是情感體驗到的內在自我,不是理性審視下的內在自我。”

這句話強調的就是 “我的感受”成爲了衡量一切的標準,對話的目的不再是理解,不再是更新認識,更多是爲了確認傷害,分配罪責。

結果也是可預見的了,那就是道德敏感度不斷升高,對不完美的包容空間越來越小;我們所能聽到的 觀點內容 越來越單一,共識也越來越成爲不可能

究竟應該怎麼做,我想這會是我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去面對的問題。

唯一能確定的是,新的交流範式在更新的同時,我們也需要更新更多元的解讀方式 因爲一個只能容納「正確」聲音的環境,最終就只會剩下一種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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