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內一家光儲龍頭企業派駐阿布扎比RTC(全天候)項目北區的工程主管江聰,最近半年都在和一種“會跳的電”打交道。
他負責調試的儲能系統,一端連着隨雲層起伏的光伏發電,一端連着周邊AIDC算力(人工智能數據中心算力,俗稱智算算力,區別於傳統IDC通用算力)園區裏上萬塊GPU(圖形處理器)。
你每天用的AI(人工智能),背後有一套你不知道的電力系統正在“拼命”,你每次和AI對話、讓AI生成一張圖、製作一個AI視頻,背後都可能是成千上萬塊GPU在同時運算。
江聰打比方稱,這些GPU的用電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以前的數據中心是平穩用電,AI所用GPU是毫秒級暴跳,像一輛一秒鐘內從怠速踩到滿油門又鬆掉的跑車。
他說:“電網是爲平穩用電設計的,調度指令下達後,從電廠增容到電流送到用戶,反應以秒計。”但中間差了幾百倍,GPU的功率跳動以毫秒計,就這個時間差,電壓驟降,電網跟不上這個速度,斷電10毫秒,正在訓練的大模型可能損毀、數據丟失,一次損失幾十萬元。
AIDC儲能要做的,就是填上這個“時間差”。
它不是傳統意義上“存電備用”的大電池,更像電路里的一塊緩衝墊,在GPU功率驟升的毫秒級窗口內瞬間放電補位,待電網完成調節後再平滑退出。
這種毫秒級響應能力,正在變成全球市場上的剛需。
2026年前5個月,全球面向人工智能數據中心配套的儲能裝機出貨量達到10GWh(吉瓦時),就已超越2025全年整體出貨規模。
2026年六、七月間,特斯拉、寧德時代等中國企業的海外儲能訂單密集落地。其中,特斯拉6月與NatPower達成25GWh超級大單,並與Esyasoft合作部署超15GWh儲能系統;寧德時代一週內連籤7GWh鈉電儲能訂單。AIDC儲能場景是這些企業的重要增量市場,其中特斯拉在北美數據中心配儲領域市佔率已超40%。
僅中東阿布扎比RTC光儲項目一個標的,儲能總規模就達到19GWh,其中相當部分容量預留給了周邊新建的AIDC算力園區。
這些訂單背後真正的需求,是怎麼讓一個反應以秒計的大電網,餵飽一個跳動以毫秒計的“電老虎”。
訂單開始湧來
國內一家儲能企業的歐洲區銷售人員孟帆今年多次往返中歐之間,對接多個國家的能源投資方和算力園區運營方。他手頭在談的儲能意向項目裏,客戶主動問毫秒級響應、GPU負荷適配、算力機房穩壓的比例。這些內容已經佔到他全部洽談項目的大半。
孟帆說:“2024年我全年對接了歐洲三十多筆儲能意向訂單。歐洲儲能買家大多隻關心風光消納和峯谷套利,前者是讓不穩定的風光電平穩上網,後者是低儲高放賺差價。歐洲買家核心關注的正是這兩大直接經濟效益。到2025年,主動提及算力配套儲能需求的客戶比例漲了約一半。到了今年,幾乎每個客戶都會問到算力配套儲能方案。”
2026年上半年,AIDC儲能賽道開始放量。陽光電源、遠景、億緯鋰能等十多家企業在第二季度密集官宣新訂單,覆蓋歐洲、中東、東南亞多個市場。
丹麥KK Group(隸屬於馬士基母公司AP穆勒控股,原爲風電電控頭部企業KK Wind Solutions,2025年更名)原本長期只做北歐風電開發,近兩年開始佈局本地AI算力基建。
孟帆參與談判的5GWh框架協議裏,對方主動劃出2GWh定向供給AIDC園區。
KK Group拿出的供電指標讓孟帆意識到,這和他賣了幾年的傳統儲能根本不是一回事。傳統儲能像家用蓄水池,慢慢蓄、慢慢放,講究的是容量大、成本低;AIDC儲能更像電路里的急救隊,GPU一“喊餓”,電得在10毫秒內送到,慢一拍就可能出事。PCS(儲能變流器)功率響應必須控制在10毫秒以內,持續放電倍率要求最低2C(電芯一小時可完成兩倍額定容量的充放電),短時峯值要達到4C(短時間內釋放四倍額定容量電流),全年系統可用率要求達到99.999%。常規風光儲能行業普遍只要求達到99.99%。
孟帆舉例稱:“2024年我準備一套技術方案就能走遍歐洲,現在每次出發都要帶三套方案。分別對應磷酸鐵鋰、鈉離子和鈉鋰混用電芯三種技術路線,到現場看客戶機房保溫條件再推薦。”
不同氣候帶客戶的選擇分化明顯。
規劃在北歐高緯度地區的AIDC儲能項目,客戶大多傾向選擇使用鈉離子電池。
孟帆打比方說,磷酸鐵鋰電池怕冷,零度以下充電容易“鬧脾氣”,鋰在負極表面析出,輕則折壽重則短路,BMS(電池管理系統)乾脆斷電保護。鈉離子電池皮實得多,零下二十攝氏度照樣正常充電,不需要額外搭一套供暖設備“伺候”它。
丹麥南部和德國北部的客戶則更傾向磷酸鐵鋰電池,現階段成本更低,循環壽命經過大量風光項目驗證。中歐地區冷暖均衡,兩種路線各有選擇。
訂單規格在變,報價方式也在變。歐洲、中東、東南亞的需求結構也在快速分化。
中東阿布扎比RTC項目總儲能規模爲19GWh,由兩家國內頭部儲能企業分拆落地。項目招標文件明確要求儲能同時適配光伏調峯和AIDC算力備用。
阿布扎比RTC項目方儲能採購負責人哈立德向經濟觀察報解釋,阿布扎比無配套自建儲能的大功率工商業、算力項目,市政電網併網排隊普遍需要三至五年。
儲能可以減少對市政電網擴容的依賴。阿布扎比當地面向工商業主體的階梯電價和月度最大需量容量電費偏高,加裝儲能則可以在尖峯時段放電,壓低用電峯值、減少容量電費支出。阿聯酋還要求新建大型算力項目綠電使用比例不低於60%,光伏無法做到全天候穩定供電,儲能是滿足綠電合規的硬性載體。
哈立德介紹,電網審批週期、高額電費、綠電合規,三道坎同時卡着,他們才決定把光伏儲能和算力儲能合進同一標的。
RTC項目也在倒逼儲能產品的技術門檻快速抬高。
上述阿布扎比儲能企業在招標文件裏新增了傳統風光儲能沒有的驗收指標。PCS功率響應要在10毫秒以內,並離網無縫切換時長不能超過4毫秒,電壓波動容差從正負5%收窄到正負2%,諧波畸變率控制在3%以內,全年可用率從99.99%提高到99.999%。所有供應商必須在阿布扎比當地實驗室完成上萬次負荷衝擊仿真測試,留存完整波形報告才允許進場。
孟帆表示,上半年海外訂單密集釋放,但客戶真正想要的方案和產線上運行的標準品之間仍有距離。
目前,他正在整理歐洲各國不同溫度帶的儲能參數模板,應對越來越細分的算力儲能定製需求。
交付承壓
阿布扎比RTC儲能項目在2026年上半年簽完供貨協議。陸川負責跟進該項目11.275GWh標段的落地。合同簽完之後,他面臨的問題是圖紙、排期和凌晨的作業窗口。
項目方要求整個儲能場站預留三成容量給周邊新建的AIDC算力園區,剩下七成保障光伏全天候調峯。兩種負荷的用電特性差異很大。光伏像定速巡航,穩穩地充、穩穩地放;算力機房像在鬧市區開車,一腳油門一腳剎車,還要求儲能在踩下油門的瞬間就把動力遞到,圖紙必須重做。
陸川介紹,最早的通版圖紙是按風光儲能設計的,電芯統一排布、統一管理。新要求出來之後,他們把算力專用艙單獨劃區域,把電芯重新做內阻篩選,將響應速度快的集中放在算力區。前後改了好幾版,中間因爲阿布扎比本地電力接入規範調整,又加了一些微調。
圖紙改動拖慢了生產排期。定製電控模組和分區線束需要單獨開闢產線做小批量柔性生產,生產週期比標準配件多出近兩週。整批貨物拆成數個海運批次發貨,前幾個批次通用艙全部按時發出,後面幾個批次含定製化配件的艙體每批延後三到七天不等。
陸川說:“我們沒有大範圍延期發貨,但確實做不到所有批次絲毫不差。”
貨物到港後,現場調試的耗時超出了預期。阿布扎比每年6月到8月的夏季日間最高溫可達45度以上,戶外作業只能安排在零點到清晨六點。
陸川估算,常規同體量海外儲能項目現場調試通常在40天左右,這一單受限時施工(海外電網、場地法規約束,僅允許固定窗口期開展施工作業,無法全天候連續施工)加定製化改造,拉長到50多天。夜班勞務費比日間高出六成,硬件層面算力分區增加液冷管路分支和獨立信號隔離模塊,整個標段的綜合成本在前期預算基礎上有所上浮。
江聰也遇到類似的問題。
兩家企業用了不同的解法。陸川所在的企業偏向“分家過日子”,將硬件分區,算力艙和光伏艙物理隔離,故障邊界清晰。
江聰所在的企業採用簇級動態分區電控,他說這好比“一大家子共用一個存摺”,硬件不拆,靠軟件程序把儲能容量做虛擬拆分,誰急着用錢先挪給誰。
江聰說:“光伏出力充足時更多電量用於光伏存儲,周邊AIDC園區GPU出現功率驟升時,控制系統臨時挪用部分光伏儲能冗餘容量補足算力峯值。”
最耗時間的是如何讓兩套波動“和平共處”。阿布扎比白天的光伏發電隨雲層忽強忽弱,GPU訓練又存在無規律的功率尖峯,兩個沒規律的信號同時撞進儲能控制系統,電壓就像坐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容易引發母線電壓震盪。江聰要做的,是給這套系統裝一個“減震器”。
他前前後後做了多輪現場聯動仿真調試,反覆修改EMS(能量管理系統)濾波閾值。這類調試只能放在後半夜做,單次完整測試需要連續數小時運行。高溫環境下電芯最大放電倍率會被動下調,但AIDC需要峯值大功率放電,江聰需要在安全溫控和功率需求之間反覆找平衡。
他說:“硬件安裝難度可控,真正消耗工期的都是光儲算力三類負荷疊加的聯動精細調試。”
利潤分化
趙海寧在跟蹤一份連續數月的電費賬單明細。這份明細記錄了他所在的內蒙古一處智算園區從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的月度用電數據,他據此測算了一套“如果加裝儲能”的回本模型。
園區依託本地風光直供,到戶電價穩定在每度0.35元,峯谷價差僅有0.22元。趙海寧做了幾套不同的儲能配比方案,覆蓋園區整體、分樓棟和分佈式等佈局。
以其中一套覆蓋全園的方案計算,園區在設備、施工、運維方面合計初始投入超過3000萬元,按照園區年均節省電費約490萬元測算,靜態回本週期超過六年。如果將每年設備運維和電芯更換成本計入,真實回本週期更長。
趙海寧說:“園區資本普遍能接受的回本紅線是五年以內,超過這個年限,資金壓力會明顯增大。”內蒙古本地依託蒙西電網配套大量風光長協,園區可以直接鎖定長期平價綠電,無風無光時依靠電網調度補充,不需要儲能兜底供電。儲能可以創造的價值主要集中在峯谷價差套利,缺少海外市場高電價和容量電費帶來的多重收益。
園區管理方經過內部評審後,決定暫緩趙海寧參與的園區批量採購儲能的方案。園區內只有承接海外算力託管業務的企業這類租戶,主動加裝了小型儲能艙。在同一座園區裏,國內算力租戶和海外託管商戶對儲能的意願明顯不同。
根源在成本結構上。
國內算力項目,GPU和服務器硬件採購折舊佔運營成本七到八成,電費只佔5%到10%,企業預算優先傾斜算力硬件,能源配套投入排在後面。
江聰舉例稱,這就像花幾百萬元買輛跑車,車錢是大頭,油錢只是零頭,沒人會爲了省點油錢先去改油路。預算自然優先投入算力硬件上,能源配套排在後面。
目前,國內算力業務以常規模型推理爲主,GPU功率波動相對平緩,電網穩定性足夠承載日常負荷,偶爾電壓波動最多造成短暫卡頓,不會導致訓練數據全盤報廢。
而海外託管商戶服務歐美客戶,海外合同裏有供電穩定性硬性條款,一旦出現供電擾動導致大規模訓練中斷,單次損失可能達到數十萬元。儲能投入可以計入海外服務費成本,海外客戶也願意爲供電穩定性支付溢價。
趙海寧解釋,兩類商戶的決策邏輯不一樣。國內客戶關心基礎市電是否穩定,海外客戶會追着問毫秒級響應和電壓容錯參數。
距離內蒙古一千多公里的鄭州,電力運維工程師林銳有類似感受。他駐守的算力樞紐園區,過去半年儲能設備大多處於浮充待機狀態。林銳翻過近半年的運維臺賬,普通工作日儲能一週主動充放電運行次數只有兩到三次,集中在夏季午後電網過載預警時做短暫削峯。極端高溫或周邊工業用電疊加的日子,儲能每週運行頻次最多提到四五次,單次放電時長大多控制在半小時以內。全年算下來,園區公共儲能艙的有效利用率不到一成。
鄭州並非沒有經歷過供電問題。
該園區過去出現過幾次電壓不穩導致的算力中斷,最短十幾秒,最長近一分鐘。運維團隊和當地供電公司做了兩套方案比對,新建大容量儲能,或加固升級電網線路。最終選擇的是後者。
林銳表示,鄭州常規工商業峯谷價差套利空間有限,即便尖峯電價偏高,新建大型儲能靜態回本週期仍超過六年,加上設備檢修和電芯老化更換成本,綜合回本需要接近八年的時間。電網改造由供電企業主導,園區只承擔配電室內部線路升級費用,整體投入只有新建儲能的約三分之一。鄭州屬於中部負荷中心,電網調度資源充足,線路加固能從源頭降低電壓波動概率,屬於根源性解決。儲能只能事後穩壓,一旦遇到電網長時間限電,儲能放電時長有限,沒辦法長時間支撐高密度算力運行。
林銳表示,電壓波動之後,供電方三個月完成了園區外部兩條線路增容,園區內部同步更換了耐衝擊配電櫃,整改完成後電壓波動頻次下降了九成。
在趙海寧和林銳所在的園區,儲能的“存在感”不同。
趙海寧所在的內蒙古園區的儲能配套,是用來消納風光綠電的硬性需求,但算力入駐跟不上,儲能更多是“配了但沒用上”。林銳所在的鄭州的儲能,則被電網擴容替代,長期閒置。
趙海寧發現,他對接的多個園區儲能擴容招標書,甲方全部要求拆分小批量試點採購,拒絕一次性大規模下單,原因在於行業沒有統一標準,各家在接口規格、通信協議、硬件尺寸等方面各不相同。現在採購其中一家,三五年後如果要擴容,很難兼容其他品牌。
產業鏈的熱度傳到國內算力園區時,呈現出來的不是訂單,而是一道計算題。這道題的答案,目前還沒有統一解。
(應受訪者要求,陸川、江聰爲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