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6年7月中旬起,汪宇接到一項緊急工作,配合技術部門迅速將“智能線上面審”技術嵌入現行的個人消費信貸風控審批流程。
作爲一家農商行華東地區分行的風控人員,汪宇近幾日與技術部門同事待在一起,評估上述技術的具體應用成效。例如,在風控系統向借款人詢問“在去年12月至今年3月,你修復個人信用所償還的逾期貸款資金,是不是來自工作收入或家人親友支持”後,AI(人工智能)能否捕捉借款申請人回答“是”那一刻的表情變化,準確判斷其是否在撒謊。
一旦被AI判定爲“撒謊”,相關個人消費貸款申請將被從嚴審覈,有較高概率被否決。
最近兩週,作爲一家助貸平臺的運營總監,劉偉忙着與其他助貸平臺、持牌消費金融機構磋商加強逾期客戶名單共享,以便能及時發現在其他金融機構已經還款逾期的借款人是否跑來他們這裏申請貸款。“我們將這項工作稱爲撞庫。當前若想防範貸款逾期風險,離不開它。”劉偉說。
自7月份以來,汪宇所在的銀行與劉偉所在的助貸平臺都發現了一個異常情況——剛在今年一季度修復個人信用的部分借款人在4—6月份申請個人消費貸款後,不僅沒有履行還款義務,還以“突患疾病短期內難以工作”等理由要求大幅減免貸款本息。“哪有這麼湊巧的事。”劉偉說。
根據《中國人民銀行出臺關於實施一次性信用修復政策有關安排的通知》(下稱《通知》),針對2020年1月1日—2025年12月31日期間產生貸款逾期,且單筆逾期金額不超過1萬元的借款人,若能在2026年3月31日前足額償還逾期債務,將不再展示於金融信用信息基礎數據庫中。
讓銀行、助貸平臺沒想到的是,貸款中介從個人信用修復舉措中發現了“機會”——通過提供高息民間借款幫助借款人修復個人信用,然後“引導”借款人前往正規金融機構申請更大額度的貸款,進而使得貸款中介又能在後續幫借款人大幅減免貸款本息的“一條龍服務”中賺取高額回報。
逾期突增
汪宇說,他之所以接到了上述緊急任務,是因爲所在分行的貸後管理部發現,在個人消費貸款業務端,6月份首貸戶的逾期佔比(逾期首貸客戶佔首貸客戶總數的比例)較以往平均水平上升了逾6倍。
以往,這家分行的首貸戶月均逾期佔比不到0.5%,即在1000個首貸戶中,只有不到5人出現還款逾期。但在6月份,這一指標數據突然超過3.5%。貸後管理部發現,7月份逾期佔比還在上升,大概率超過4%。貸後管理部將這項異常情況向分行領導彙報後,分行領導要求風控部門參與進來,共同快速查找原因。
經排查,汪宇發現,6—7月份,多數出現還款逾期的首貸戶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在今年一季度還清了以往的逾期貸款,並修復了個人信用。
近日,不少還款逾期的借款人突然又以“突患疾病短期內難以工作”爲由,向銀行提出減免逾50%的貸款本息。“那一刻,貸後管理部開始懷疑,這些借款人從修復個人信用,到向銀行申請數萬元個人消費貸款,再到提出大幅減免貸款本息訴求,整個過程中似乎有一隻無形之手在運作。”汪宇說。
不過,貸後管理部一時找不到相關證據。目前汪宇所在分行能做的,一是勸說借款人不要被某些金融黑灰產組織矇蔽,二是要求風控部門加強“貸中環節風控管理”,從源頭阻止這類貸款逾期風險升級。
汪宇在與一家股份行華東地區分行的風控人員交流時得知,後者所在的分行在今年二季度向逾百名完成個人信用修復的借款人發放了數百萬元個人消費貸款,但自7月份以來,其中半數借款人既不履行還款義務,還以個人健康問題要求大幅減免貸款本息。
劉偉所在的助貸平臺也遭遇類似的貸款逾期情況。今年以來,這家助貸平臺着手加大年化利率低於24%的助貸業務。起初,劉偉還擔心,在個人消費貸款市場競爭趨於激烈、個人貸款需求有所減弱的環境下,他們如何找到優質客戶。
今年4月份以來,逾百位“個人信用無逾期”的個人主動登錄這家助貸平臺的移動客戶端申請貸款,讓平臺高層喜出望外。
但自7月份以來,其中逾15%的借款人在首筆貸款本息還款日來臨前玩起了“失蹤”,即便催收部門多次發出短信提醒“注意按時還款”,借款人也沒有作出回應。“催收部門覺得蹊蹺。”劉偉說,經過一番排查,他們發現多數在7月拒不還款的借款人,在今年一季度剛償還以往逾期貸款並修復了個人信用。
就在助貸平臺研究分析這種現象時,多家律所的律師突然找到助貸平臺的客服人員,表示他們受借款人委託,要求助貸平臺給予大幅度的貸款本息減免。
一條龍“服務”
今年初,陳勇接到一家貸款諮詢公司的電話,對方表示可以提供一筆1萬元的借款,幫他償還2025年產生的8000餘元逾期貸款,從而修復個人信用。
陳勇聽後相當心動。過去3年,他一直從事理髮工作。2025年初,他爲了給女友過生日,向銀行申請個人消費貸款,最後獲批8000元貸款。由於理髮工作收入不算穩定,這筆貸款未能按時償還,出現了逾期。經過溝通,銀行同意不再收取逾期罰息,但8000元貸款本金需在2026年底前還清。
去年底,他工作的理髮店突然關門了,導致償還貸款變得更難了。在朋友推介下,他前往江浙地區一家大型電子消費品生產企業應聘裝配工,月薪約6500元。但企業提出應聘員工需遞交個人徵信報告。由於貸款逾期影響了個人信用,他與這份工作失之交臂。
於是,陳勇一心想着儘快解決個人信用問題。今年1月底,他與上述貸款諮詢公司簽訂借款金額1萬元、年化利率爲36%的借款協議,並將這筆錢用於償還8000元銀行逾期貸款。2月底,他的個人信用得到修復,個人徵信報告不再展示“逾期信息”。
這讓陳勇覺得自己又可以找好工作了。3月份以來,他一直在尋找月薪逾6500元的工作,但截至目前仍沒有着落。
4月份起,這家貸款諮詢公司開始勸說陳勇向銀行、助貸機構申請至少3萬元的個人消費貸款。“這家貸款諮詢公司甚至幫我想好了貸款申請理由。當銀行或助貸機構問起貸款用途時,就回復支付培訓課程提升個人技能,爭取找到好工作。他們還專門提醒,要找自己以前沒有申請過貸款的銀行、助貸機構遞交貸款申請,因爲後者側重審查首貸戶的個人信用記錄,只要沒有逾期信息,就更容易獲批個人消費貸款。”陳勇說。
一開始,陳勇不想給自己增添更多的貸款負擔,但這家貸款諮詢機構給他算了一筆賬——雙方簽訂的民間借款協議約定,若借款人還款逾期,將繳納年化利率逾80%的逾期滯納金。這意味着陳勇一旦出現還款逾期,實際利息支出將大幅增加。
眼看工作尚未落定,又不想掉入高利貸漩渦,陳勇相繼向三家銀行、助貸平臺申請個人消費貸款。由於個人信用“無逾期”,加之貸款用途標註爲“購買培訓課程提升個人技能”,有銀行、助貸平臺分別給予其1.5萬元、1.8萬元個人消費貸款授信。在5月份拿到這兩筆貸款後,陳勇與貸款諮詢機構迅速結清了所有借款的本息費用。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陳勇告訴記者。他向這家貸款諮詢公司借款1萬元,不到4個月,就得連本帶利支付約1.6萬元,其中還包括一筆逾期滯納金。
讓陳勇沒想到的是,7月份,這家貸款諮詢公司的工作人員又聯繫他,遊說“能幫忙大幅減免3.3萬元貸款本息,前提是他同意按本息減免金額的30%支付服務費”。
這家貸款諮詢公司還幫陳勇擬好減免理由——他突患疾病,在短期內無法工作。
陳勇不想“虛構”自己患病,但對方表示,不少與他情況類似的借款人都在採取投訴等方式來大幅減免貸款本息。
作爲一家貸款諮詢公司的運營總監,蕭鵬也盯上這門“一條龍服務”生意。
去年底,蕭鵬所在的貸款諮詢公司通過網絡渠道購買了助貸平臺等機構的大量客戶信息,從中挑選符合《通知》條件的逾期貸款人,以提供貸款幫助修復個人信用(有助於找到好工作等)爲由,向他們提供單筆1萬元、年化利率超30%的民間借款。
去年12月至今年3月期間,蕭鵬所在貸款諮詢公司累計向約150名借款人提供了用於修復個人信用的民間借款。在這些借款人修復個人信用後,貸款諮詢公司的工作人員開始遊說他們找多家銀行、助貸機構申請數萬元的個人消費貸款,名義上的貸款用途是技能學習與家庭裝修等,但實質是償還民間借款本息與年化利率逾100%的逾期滯納金。
一旦這些借款人感到無力償還貸款時,貸款諮詢公司的工作人員又會遊說借款人支付約40%服務費,讓這家貸款諮詢公司全權負責與銀行、助貸平臺溝通,幫借款人大幅減免貸款本息。
蕭鵬坦言,通過所謂的“一條龍服務”,貸款諮詢公司“賺了兩筆錢”,分別是1萬元貸款的利息與逾期滯納金,以及上述服務費。“每單業務做下來,提供1萬元借款本金,收取的利息、逾期滯納金與正規金融機構貸款本息減免服務費合計達1萬餘元。”蕭鵬說,他所在的貸款諮詢公司這項業務規模不算大,而有些貸款諮詢公司僅靠這項業務,上半年通過利息與逾期滯納金收入就達600餘萬元。
蕭鵬坦言,參與這門生意的多數貸款諮詢公司,或多或少有着金融黑灰產背景。
AI風控管用嗎
通過連日來的評估,汪宇發現,這套智能線上面審系統有着較高概率“錯殺”好人。
例如,有些借款人面對風控系統的提問時,要麼習慣性地停頓數秒纔回答,要麼神情本能地有些緊張,但AI技術會因此迅速給出“借款人在撒謊”的結論。
“事實上,通過風控部門的核實,這些借款人的回答內容屬實。”汪宇告訴記者。此外,不少一季度通過償還以往逾期貸款並修復個人信用的借款人,的確需要一筆更大額度的新貸款用於個人職業轉型或家庭開支週轉。
“所以我們不能將這些修復個人信用的借款人,都視爲被金融黑灰產一條龍服務所矇蔽的人員。”汪宇說。
7月底,汪宇向分行領導建議,針對個人信用修復者的貸款申請,銀行應加強對他們實際生活狀況的全面瞭解,側重評估他們的未來收入、職業發展狀況、個人還款意願及能力,進而給予更科學的信貸風控審批決策。
但是,分行領導隨即提出了顧慮——如何才能全面準確地評估借款人的未來職業發展狀況與收入狀況?
在分行領導看來,與其預測未來,不如抓住當下。因此,汪宇被要求與其他持牌消費金融機構、銀行加強溝通,能否通過隱私計算等前沿技術,以合規方式共享彼此的逾期客戶名單,從而快速瞭解借款申請者近日是否在其他金融機構有過逾期記錄,避免自家銀行“踩雷”。
劉偉則認爲,僅靠逾期客戶名單共享,治標不治本。
最近兩週,劉偉發現多家持牌消費金融機構與助貸機構給予的逾期客戶名單未必全面,導致“漏網之魚”出現——他所在的助貸平臺向多位修復個人信用的借款人發放個人消費貸款後,才得知這些借款人在其他助貸平臺不但出現還款逾期,還以個人健康問題爲由要求大幅減免貸款本息。
“光靠貸中環節加強風控,仍是防不勝防。”劉偉坦言。一個有效的辦法就是在貸前環節,加大對金融黑灰產組織的從嚴打擊力度,大幅擠壓他們提供“一條龍服務”的生存空間。
監管部門已經在行動。今年4月2日,公安部經濟犯罪偵查局、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稽查局召開視頻會議,聯合部署開展新一輪金融領域“黑灰產”違法犯罪集羣打擊工作,進一步整治金融非法中介亂象,堅決維護金融管理秩序,切實保護金融消費者合法權益,努力以高水平安全護航金融高質量發展。
(應受訪者要求,蕭鵬、陳勇爲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