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西待了 10 天,聊了 20 多位當地中國人後,我們整理了 81 個只有真正落地纔會知道的細節。
文 丨 沈方偉 管藝雯
圖 丨 黃幀昕
編輯 丨 管藝雯 黃俊杰
3 月,我們去了一趟巴西。出發前一天趕上伊朗局勢升級,迪拜機場遭到襲擊,原定經迪拜中轉的航班被取消,改簽繞道非洲,輾轉 30 多個小時才飛抵聖保羅。
飛機落地那一刻,互不相識的乘客一起鼓掌、歡呼。中國公司要來南美大陸,先要飛越這 30 多個小時,將近兩萬公里的物理距離。
但過去兩年,比亞迪拿下巴西純電市場七成份額並在當地建廠;TikTok 積累了超過 9200 萬巴西用戶,電商業務快速增長;美團旗下的 Keeta 和滴滴旗下的 99Food 在外賣市場短兵相接;對 99 來說,巴西市場除了主業網約車,還有外賣、金融值得拓展,具備做超級應用的可能性,這是它在中國未曾有過的機會 —— 中國公司第一次把巴西當成值得投入的戰場,而不只是給出海湊數的新興市場。
沒去之前,我們對巴西的印象只停留在幾個關鍵詞:足球、桑巴、貧民窟、亞馬遜雨林,以及一句 “巴西很危險”。去了十天,發現自己幾乎全想錯了:手機在街上刷很容易被搶,但放兜裏基本安全;聖保羅網約車有的還是手搖車窗,但沒遇到過 “臭車”;寫字樓窗外是直升機起降的富人區,拐過一個街角就可能是貧民窟。
在聖保羅待了十天,我們密集訪談了 20 多位在當地生活多年的中國人。他們大多是互聯網、物流和汽車企業的員工、創業者、高管,也有做了幾十年貿易的老華人。
那段時間,中美兩國都被一股濃重的 AI 焦慮裹挾着:擔心被替代,也害怕錯過下一輪機會。但在巴西的十多天裏,我們聊生意、聊治安、聊稅和生活,幾乎沒有人主動提起 AI。直到離開前,在巴西的唐人街 “25 街” 上,兩位華人偶然談到當時國內大火的 “龍蝦”,我們有些恍惚:原來在我們以爲所有人都必須追趕的浪潮之外,還有許多人正被更具體、更眼前的生活推着向前。
這片距離中國最遠的出海熱土,是一整套和中國不同、卻自洽運轉的社會系統。
十個最印象深刻的
01 警察對付飛車搶劫的方式,是沒收他們的交通工具。
聖保羅最繁華的保利斯塔大道上,每隔幾十米就有一輛警車。警察認得飛車搶劫的慣犯,但即使抓個現行,寬鬆的法律也可能讓他們第二天交完保釋金就被釋放。
更有效的做法是,一旦發現這些熟悉的面孔有可疑動作,警察就會迅速扣下他們的自行車或者摩托車兩三天。
02 巴西是全球最大的民用防彈車市場,路上有防彈版比亞迪。
在十字路口等待紅燈,這時候刷一會手機,很容易被飛車黨盯上,他們會迅速砸破車窗玻璃搶走手機,然後揚長而去。所以在巴西,很多汽車的玻璃都是防彈的。
巴西是防彈車最多的國家,目前總共有超過 40 萬輛防彈車在路上行駛,每年還在以約 4 萬輛的速度新增,增速是第二名墨西哥的 4 倍。
03 被綁架是現實的威脅。
去年一位中資企業員工深夜下班,在走回住處不過 10 分鐘的路上遭遇綁架,被幾名綁匪塞進麪包車。家屬及其公司支付了贖金之後這名員工才被放回來。
在聖保羅一個新建的 CBD ,類似上海陸家嘴,聚集了華爲、Keeta、TikTok、極兔等中國公司,中資公司聚集的區域很容易被飛車黨和綁匪盯上,因爲他們清楚這裏工作的人,很有錢。
一位 Keeta 員工告訴我們,綁架事件後,他們從公司接到的風險提示是,下班後儘可能在辦公樓前打車,避免直接步行回家。
04 3D 打印機被搶,被用來製造假槍。
一家中國公司 CEO 告訴我們,他們最近遇到一起搶劫案,一批 3D 打印機在運輸途中被搶走,警方初步的調查結果爲,這批 3D 打印機被地方黑幫搶走,可能用來低成本大量製造粗看不出真假的仿真槍。
05 工作滿一年,你將擁有 30 天年假,且度假比上班掙得還多。
巴西勞動法出手大方:每年 13 個月薪資打底;幹滿一年 30 天帶薪年假,休假期間多拿 1/3 工資,度假比上班掙得多。企業每月還要另存員工薪資的 8% 進政府託管的解僱保障金(FGTS)。無故解僱, 企業還需要賠付 FGTS 累計存款總額的 40% 給被解僱員工。
06 在巴西借錢利率有多貴?驚人的 200% - 600%。
在巴西,借錢利率取決於你是誰。央行基準利率 14.25%,只有銀行和大企業能拿到。公務員和退休人員用工資做擔保,年化可以壓到 20% - 25%。其他羣體,利率開始陡峭:2024 年巴西立法將信用卡循環利率封頂在年化 100%,債務最多翻一倍。在此之前,傳統銀行的信用卡利率最高曾達到 451%。
作爲對比,中國消費貸利率普遍在十幾個點,年化利率超過 36% 可以被法院認定爲無效。這套陡峭的利率金字塔,根源是貨幣貶值、天價壞賬率和大量人口沒有任何抵押資產。
07 週日下午,恕不營業!
在聖保羅的商業區,很多店鋪週日下午關門謝客。不是沒生意,是店主要去過週末了。巴西人的週末屬於家人、朋友、燒烤和足球。多開半天店的收入,抵不過一場家庭聚會的分量。
掙錢要緊,但生活不能爲此讓路,這是一種集體默契。巴西的貧富差距已經固化在社會結構裏了,當週圍幾十年如一日,這反而讓很多巴西人活得更鬆弛。
08 誰有現貨,誰纔是王者。
巴西是典型的賣方市場。做了 18 年進口生意的陳永輝說:“你能在倉庫裏壓幾個億雷亞爾的現貨,你就是市場上的王。”
他給我們講了一個親身操作過的經典案例。先派人掃一遍某款商品的全網庫存,發現一共只剩 100 多件。於是他故意把自己的售價抬高。他一漲價,那些手裏沒庫存、靠從批發市場調貨轉賣的賣家就顯得便宜了,訂單瞬間湧了過去。第二步:在對手爆單的同時,他已經悄悄把市面上能買到的貨全掃進了自己倉庫。等對手們賣了貨卻發現調不到貨來發給顧客,一個個慌了,滿世界找庫存,這時候,全市場只剩他一個人手上有貨。這個時候,對手要麼接受高價從他手裏拿貨去交付、要麼發不出貨被平臺處罰封號。無論怎麼選,對手都倒下了。
09 租車公司買車拿七折批發價,用了一年後還能以新車價八折賣出。
在巴西,租車公司是新車廠最大的客戶和二手車市場最大的供貨商,普通人買的第一輛 '新' 車往往是租車公司退役的一年車。這背後的生意是,租車公司以批發價買車,用了一年再賣出賺差價。
FENABRAVE(巴西全國汽車經銷商聯合會)2024 年度報告的數據顯示,巴西市場這一年新車 + 二手車(僅輕型車)的上牌量合計 1420 萬輛,其中新車 248 萬輛,二手車約 1170 萬輛。新車和二手車的比例 1:4.7,全球最高。
10 在貧民窟做生意,需要更靈活的智慧。
巴西有超過 1.1 萬個貧民窟,超過 3000 萬人住在裏面。對於很多商業公司,這裏是業務禁地 —— 沒有正式地址,治安環境複雜,原住民不歡迎外來者。今天過來做生意,明天熟悉環境了,就可能幫警察帶路。出於安全考慮,大多數公司選擇不做這裏的生意。
一家中國公司的巴西負責人想到的辦法是:直接去找原住民的管理者談。他的邏輯很簡單,如果能讓本地人蔘與,挑選他們信任的人員來做事,既保障了安全,也能讓對方有一份穩定的收益。另外,這裏的人們也希望買到便宜的東西,這是人的共性。
後來,他深入一處貧民窟溝通,同事一度擔心他的人身安全,但他最終平安返回並和對方達成一致。那位管理者對他說,“你是來幫我們解決問題的,我們肯定會保障你的安全。”
他們因此拿下這塊市場,做成了很多公司都做不到的業務。
巴西安全嗎?每個在這裏生活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巴西有全球居高不下的犯罪率。2025 年巴西發生了約 3.4 萬起兇殺案,摺合每十萬人 16 起,並且已是近十多年來的新低,同期美國約 5 - 6 起,中國不到 1 起。兇殺案之外,搶劫、盜竊、綁架勒索這些更貼近日常的犯罪,在巴西隨處可見。
許多在教育、收入與公共服務長期匱乏的環境中長大的年輕人,把搶劫和盜竊當成最快的來錢方式。他們在聖保羅、里約這些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尋找目標,在得手後迅速消失在拐角的貧民窟,或者幫派盤踞的街區。
11 手機別在大街上拿出來,千萬別!
這是所有人在巴西生活的肌肉記憶,我們訪談的每個人幾乎都遭遇過手機被搶。巴西人習慣進了室內再看手機。
被搶後,如果手機有定位,警察也不會進貧民窟找手機——巴西警察 2024 年陣亡 170 人,考慮人口,死亡率是美國警察的四倍;不過同一年,被巴西警方擊斃的人有 6000 多。
一些中國公司員工描述的親身經歷是,手機被搶後先於他們回到中國,最後一次定位出現在深圳華強北。
12 搶劫成爲習慣:不反抗換來安全、花錢贖回物品
一個約定俗成的 “社交禮儀” 是,遇到搶劫,把財物統統交給對方,不反抗,拿到財物後大多數劫匪通常不會傷人。 一些巴西人將這種搶劫視作某種財富再分配 :“你的生活比劫匪好,最起碼你還有東西可以被搶。”
被盜搶的財物,如果願意支付贖金有概率贖回,比如,一位中國公司員工在街頭被搶走一部 iPhone,好心的本地同事幫他聯絡到劫匪,對方告知 6000 雷亞爾(約 8000 元人民幣)可以贖回。
13 公司也未必安全,華爲員工食堂曾遭搶劫。
2016 年 3 月,華爲在里約的一處員工食堂遭搶劫:六名持槍劫匪在午餐時段進入,搶走 40 多名員工的 30 多部手機及電腦、手錶等財物。一位當年在場的華爲前員工回憶,事後發現劫匪與食堂的巴西籍員工串通,挑人最多的時候動手。事後,這些設備的定位出現在一處貧民窟。因爲劫匪住在貧民窟,警方不願涉險取回,這起案件最終不了了之。
14 防彈車不是富人專屬,最多的是豐田、大衆、比亞迪。
2024 年巴西有超過 10 萬起車輛搶劫案, 相當一部分發生在路口和擁堵低速行駛時 。一位中國公司高管在等紅燈時被劫匪砸窗,及時奪回手機開走才作罷。防彈車因此不是富人專屬:再普通不過的比亞迪、豐田、大衆也會當地中產裝上防彈玻璃 —— 司機和乘客終於可以在車裏安心看手機了。
15 一棟公寓就可能是一個單獨物業。
爲了安全考慮,巴西基本一棟公寓可能就是一個單獨物業,所以物業費特別高,可能佔到房租的 1/3。物業安保至少兩道門,第一道門關了才能開啓第二道門。
16 聖保羅最貴的高端商務區,還是不安全。
傍晚時分,我們在聖保羅人民公園附近的一棟高層寫字樓裏拜訪一家中國公司,會議室的落地窗外,大半個聖保羅鋪開在眼前。這裏一層樓的年租金在一千多萬人民幣,是聖保羅最貴的商務區,安保最森嚴的那一類。
但安保只管到大樓門口。大多數劫匪不會傷人,但也曾出現過直接槍殺的小概率事件。一年前,窗外那座公園裏,一名健身教練在大清早等待學員時掏出手機,被兩名騎摩托的劫匪盯上,搶了手機,並射殺了他。兩名劫匪後來落網,被判 28 年和 22 年。
17 低空經濟——不是無人機外賣,是直升機出行。
聖保羅 CBD ,晚高峯時段直升機頻繁起降
晚高峯時段,我們在一棟高層寫字樓裏拜訪一家中國公司,交談不斷被窗外的螺旋槳噪音打斷,直升機一架接一架從玻璃外掠過。聖保羅每天有多達 500 架次直升機起降,是全球註冊直升機數量第二多的城市,僅次於紐約。
這是很多巴西富人的通勤方式:既然地面上防不勝防,那就飛到天上去,不給匪徒任何可乘之機。富人們用這種方式告別了堵車,也告別了等紅綠燈時被人砸窗搶劫、綁架的恐懼。
18 滿街跑的外賣騎手,成爲了劫匪冒充的對象。
巴西外賣市場日均近 1000 萬單、約 40 萬騎手,背外賣包騎摩托的人是城市裏最讓人放心開門的陌生人。這層信任正被利用:劫匪買一套仿冒的騎手裝備,靠近行人或走進寫字樓搶劫。
一位 iFood 高管告訴我們,他曾接到警察局長電話,說平臺騎手正在街頭和警察持槍對峙,本地新聞正在直播。 事後警方確認,劫匪購買了仿冒服裝,僞裝成騎手上街搶劫。
如今 iFood 與多州警方合作,警察在路面隨機覈驗騎手身份和配送狀態;聖保羅州政府要求配送箱印上二維碼或芯片,警察掃一下,來確定箱子裏裝的是餐,不是槍。
工人收入不高,但勞工保護機制很多
19 中國企業來到巴西,需要從零建立自己的法務體系。
一家中國公司巴西分公司負責財務、稅務、法務的負責人告訴我們:“稅務和勞動法的系統高度嚴密,像一張破不開的網,中國公司找不到 bug。” 另一位在巴西做了十幾年小商品貿易的華商說得更直接:“中國公司再怎麼聰明,來了巴西,在勞動保障上沒有空子可鑽。” 沿用國內那套經驗管巴西員工,出問題是遲早的事。
20 打卡系統直通勞動部,超時要按分鐘計算加班費。
僱員超過 20 人的企業必須使用政府認可的電子打卡系統,數據實時上傳,勞動監察部門可遠程調取。超時加班費精確到分鐘:平日 1.5 倍時薪,週日和節假日 2 倍。
21 員工被解僱後,公司再招人會變得麻煩。
Keeta 爲里約市場籌備了半年,但因爲業務調整,臨近開城前幾天突然放棄,解僱了約 200 名爲開城招募的當地員工。
接近 Keeta 的人士強調處理完全合規,但多位受訪者說,他們更擔心 Keeta 的僱主品牌,影響後續招聘。我們隨機問過了幾位其他中國公司巴西籍員工,他們的回答印證了這種擔憂。
22 勞動訴訟不是地方保護,巴西第三大銀行也有 4 萬多起勞資訴訟。
員工如果覺得職場環境存在騷擾或霸凌,可以直接向勞動監管部門舉報,隨即會有律師主動接洽,願意免費代理訴訟,勝訴後分走一部分賠償款。
即使國有銀行也不能倖免。巴西第三大銀行 Bradesco CEO、巴西銀行聯盟 Febraban 主席 Lazari 2023 年曾公開表態:銀行當前有 4.2 萬起在審勞動訴訟,他認爲四萬多案件的數量極不合理。Bradesco 近 5 年已累計勞動訴訟 48192 起(含已結案 + 在審)。
23 “缺錢了嗎?可以和我們一起告公司。”
2023 年巴西發生 1132 起罷工,累計停工 4.2 萬小時。罷工現場常有律所的人穿梭派發名片,背面印着 —— “缺錢了嗎?可以和我們一起告公司”。律所免費代理,事後拿走一部分賠償金。
24 通勤成本超過工資的 6%?超出部分公司來買單。
巴西有一個在中國聽起來像段子的制度:交通券(Vale-Transporte)。規則很簡單,員工坐公交上下班,月通勤費超出基本工資 6% 的部分,企業來付。
這套制度誕生於 1980 年代,當時巴西通脹高漲,公交票價跟着瘋漲。很多人窮到連出門上班的路費都得現湊。政府於是立了規矩:上班的成本不能把工資喫掉,6% 封頂。多出來的,企業買單。
這套系統讓員工出得了門、上得了班,也讓公交系統有了一筆穩定注入的現金流。一個制度兩個目的,運轉了四十年至今。
25 工會每年強制漲薪,企業說了不算。
在巴西,給員工漲多少工資,不是企業單方面自行決定的。每年,行業工會和僱主協會坐下來談,敲定新一年全員漲薪幅度和福利標準。企業可以不參加談判,也可以不加入工會,但只要你在那個地區僱了那個行業的人,協議就落到你頭上。
拒絕執行?員工可能先罷工,再上法庭追討 “勞動債務”——補薪、重算十三薪和 FGTS 差額,外加利息罰金,連本帶利吐出來。
26 “法定福利多到讓很多中國老闆窒息。”
工會談出的福利套餐裏,私人醫保、牙科保險、餐補幾乎是標配 —— 公立醫療免費但掛號排幾個月,工會把缺口直接打包給企業:你僱的人,你得負責他的牙。一位派駐巴西的中國員工概括:“法定福利多到讓很多中國老闆窒息。”
27 不論盈虧,達成目標就要給員工分享利潤。
巴西憲法寫得很明白:員工有權參與企業利潤或經營成果的分享(PLR)。這筆錢和工資是兩本賬,不計入十三薪、不計入年假、不計入 FGTS 和解僱補償的基數,純粹是公司的額外支出。
每年公司跟員工或工會提前約定目標,比如利潤、銷售額、交付量、服務質量甚至出勤率都可以。年底到了,目標達成,發錢。這跟公司盈虧沒有關係,目標到了就必須發。一年通常發兩次。
一家中國企業的人力負責人告訴我們,他們最近一次全員分成,不分職位高低,每位員工都拿到了約 1400 雷亞爾(約 1820 元人民幣)。
28 心理疾病和久坐,是巴西職場最大的健康殺手。
一位 Keeta 員工在巴西入職體檢時,醫生問的是:你最近心理狀態怎麼樣?焦慮嗎?睡得好嗎?另一位中企員工說,他們到巴西補的第一門新功課叫人體工學 —— 勞動部門不定期上門,看員工工位的座椅高度是否合適,有沒有殘疾人通道,不合規,先整改再開工。
這些都來自巴西勞動法體系下的職業安全與健康操作規則(NRs)。它不是爲了幫公司篩掉身體不好的員工,而是判斷崗位的風險跟你這個人能不能匹配。NRs 盯的不只是工傷事故,還包括長期坐在那裏、長期盯着屏幕、長期高壓繃緊帶來的隱性損傷。
29 比亞迪勞工事件:在中國正常的事,在巴西未必正常。
2024 年 12 月,巴西聯邦公共勞工檢察署(MPT)突擊檢查比亞迪卡瑪薩里在建工廠,宣佈從 “類似奴隸” 的環境中解救 220 名中國工人,指控外包公司金匠集團扣押護照、拖欠工資、限制人身自由、超時加班、宿舍 31 人共用一間衛生間。金匠全盤否認,說是這翻譯和文化差異的誤解,還曬出工人集體簽名信 —— “我們沒有受到虐待,希望早日復工。”
在此次事件處理中,奴役和虐待不是形容詞,有明確定義,跟企業主觀意圖無關。只要勞工部門掌握證據,比如工資條、工位監控、住宿條件、工時記錄等,就可以定罪。MPT 最初起訴索賠 2.57 億雷亞爾(約 3.3 億人民幣)。雙方最終以 4000 萬雷亞爾和解:一半賠給工人,一半作爲集體損害賠償交由 MPT 分配。
30 管理騎手:不能罰款,只能獎勵。
iFood 騎手在 99 司機之家諮詢加入 99 Food
在中國,外賣騎手超時、被差評,平臺可以罰款、扣分、限制接單。這套管理體系到了巴西不再有效。
和中國一樣,巴西騎手在法律上是 “自僱合作伙伴”,平臺不是他們的僱主。但如果平臺對騎手罰款、強制考覈、懲罰性降權,法院可能據此認定雙方存在實質上的僱傭關係。一旦成立,平臺就要補繳十三薪、帶薪年假、FGTS 等全套勞動法成本,比罰款罰掉的那點錢貴得多。
於是平臺上的巴西騎手有權隨時拒單、隨時下線,你不能罰他。有用的只剩下獎勵,優先派單、衝單獎金、完成率紅包。平臺得哄着騎手幹活,而不是管着他們幹活。騎手一旦覺得待遇不公,罷工和訴訟說來就來。
31 工作內容必須寫在合同裏,多面手文化在這裏行不通。
巴西勞動法有兩個讓中國老闆頭疼的概念: 職能偏離和職能疊加。讓你幹跟合同裏寫的不一樣的事,叫職能偏離;讓你一邊幹合同裏的事,再給你加一攤,叫職能疊加。 兩種都可能被告。
一旦坐實,員工可以追索過去五年因爲 “多幹了活但沒多拿錢” 產生的薪資差額 —— 這筆錢還會連帶抬高十三薪、年假和 FGTS 的計算基數。情節嚴重的,員工可以申請 “間接解除合同”,效力等同於被無故解僱, 公司需要付離職賠償。
員工掏出一串 WhatsApp 聊天記錄、幾封郵件、兩個同事做證,法庭上就足以啓動調查。
32 巴西今天覆雜而嚴格的勞工制度,根源可追溯至 1930 年代。
當時巴西正值工業化浪潮,政府既需要資本財團投資建廠,又擔心城市工人倒向左翼。
於是政府做了那個時代的 “中間人”:用貿易保護,說服資本接受階級合作,在企業推行工時、工資、社保和工會規則;同時爲工人設計了一整套勞動法規,默認勞動者處於弱勢,在法律原則、憲法權利和勞動執法中給勞動者更多保護。早在 1943 年,巴西頒佈統一勞動法,確立了最低工資、八小時工作制、女工和童工保護 —— 這些制度比很多發達國家還早。
大政府管理一切,代價是稅
33 巴西企業一年花在納稅合規上的時間高達約 1500 小時。
巴西被稱爲 “萬稅之國”,不是有一萬種稅,而是稅務規則像一張分層又不斷變化的網:聯邦、州、市都能徵稅,同一筆生意在不同城市、不同交易方式下處理完全不同,從進口、開票到發工資每一步都嵌着稅務動作。世界銀行統計,巴西企業一年花在納稅合規上的時間約 1500 小時,同期中國 138 小時,美國 175 小時。
34 專業稅務人員也搞不清全部稅種。
中國公司在巴西最痛苦的,不是稅率高,是這套複雜度滲透進了業務的每一個環節。從進口、入庫、開票、發貨、收款、退貨到發工資,每一步的疏漏都可能觸發補稅、罰款、扣貨或被追訴。逼着你把財務、法務、物流和系統從零開始重做一遍。在中國,稅務合規是財務部的事。在巴西,是整個公司的事。
35 因此巴西的稅務數字化全球領先。
巴西的 NF-e 電子發票系統運轉了近二十年。這套系統讓大規模虛開發票、跨州逃稅幾乎無處遁形,也爲巴西政府積累了一個讓全球稅務機關羨慕的實時交易數據庫。2025 年金磚國家稅務局長會議上,巴西 NF-e 體系還被作爲核心案例拿出來交流。
36 發票是貨物上路的必備通行證。
在中國,發票是事後結算工具;在巴西,裝車前必須先向州稅務局申報,生成印着 44 位識別碼的憑證,稽查在路邊攔車掃一下就能調出整筆交易。各州還有自己的增值稅,貨物跨一個州就像過一個國家:聖保羅到里約四五個小時車程, 稅務文件沒帶對,貨物可能被當場扣押。
中國物流和電商企業來巴西,倉庫管理系統、配送路由、甚至交貨時間表,都得從發票出發重新設計,先合規,才能出發。
37 中國汽車品牌在巴西,經歷了一場三幕劇。
第一幕,殺進來,被踹出去:2010 年前後,奇瑞、江淮、力帆以低價殺入這個全球第四大汽車市場,巴西政府反手提高工業產品稅,純進口品牌集體熄火。
第二幕,留下來建廠:比亞迪和長城收購奔馳、福特的舊工廠,比亞迪借新能源零關稅窗口拿下純電市場七成份額。
第三幕,一窩蜂湧入:2024 年後十幾家車企進場,在中國已陷入危機的哪吒賣了 51 輛車後宣告破產重組。
十幾年下來,能在巴西站穩的中國車企有三個共同點:國內基本盤夠牢;在巴西真投工廠、真交稅、真招人;以及打通了頂層政府關係。巴西不是一個可以短期試試看的市場。
38 高昂的整車進口 35% 關稅,推動中國企業在巴西建廠。
巴西對整車進口徵收 35% 的關稅,幾十年來雷打不動。賣車到巴西要麼交這筆進門費,要麼就地建廠。大多數車企選了後者。
新能源汽車曾經有一條綠色通道。2015 年巴西對純電動車免關稅,鼓勵新能源,窗口開了差不多十年。隨着中國電動車大量湧入,巴西政府從 2024 年 1 月起分階段恢復徵稅,純電從 10% 開始一階階往上跳,到 2026 年 7 月全部恢復至 35%,和燃油車沒有區別。
免稅窗口關上,同時開了另一扇門:在巴西本土建廠的車企,零部件進口稅率可以降到 18%。信號再明確不過了,車可以賣,但工廠也得來。比亞迪、長城、長安、廣汽、吉利陸續宣佈建廠或已投產。
39 一部 iPhone 在巴西賣全球第二貴,稅佔了超過一半。
一部 iPhone 17 在美國賣 799 美元,在巴西賣約 1494 美元,全球第二貴,僅次於土耳其。差價全是稅:關稅、工業產品稅、社保貢獻稅、州增值稅層層疊上去,手機價格裏超過一半是稅。
40 高額稅負催生了最大的手機走私市場。
巴西高關稅、手機極其輕便、一橋之隔是 1.5% 關稅的巴拉圭 —— 多年來,三個條件催生了全球最大的手機走私市場。小米、OPPO、Realme 等中國手機在巴拉圭東方市集散,由揹包客扛過友誼國際大橋進巴西。
2023 年,巴拉圭進口了 1670 萬部智能手機,而該國全部人口也只有 670 萬。這是中國品牌走私供應鏈的關鍵中轉站,大量的設備轉口走私到巴西等鄰國,
多年來,巴西海關持續加大手機走私查扣力度,但據該國邊境官員估計,實際過境的走私手機中,只有約 3% 被攔截,只要高稅率導致的價差還在,這種走私就永遠不會停止。
41 小米能排進巴西手機銷量前三,走私貨佔比遠高於正規市場份額。
在巴西,三星、摩托羅拉(聯想)和小米三家喫掉了八成的手機市場。小米常年銷量位居第三或第四(份額通常在 10% - 15% 之間波動),是中國品牌在巴西正規渠道銷量最高的一家。
而在走私市場,小米佔據了絕對的份額。2023 年,巴西海關查獲 / 統計的走私手機中,77% 是小米,其後是三星 8%、摩托羅拉和蘋果各佔 4%。其歷年查獲的走私小米手機佔比均超過 60% 。
42 電商稅來了,平臺不再只是中間人。
巴西正在推進幾十年來最大的稅制改革,跨境電商站在風暴中心。2025 年補充法第 214 號規定:數字平臺只要控制了收款、定價、交付等核心環節,就不能再自稱中間人 —— 賣家漏開發票平臺連帶,供應商在境外平臺代繳。
2027 年起,巴西還將推行 “稅款分割支付” 機制。消費者付款的那一刻,稅款就從交易金額裏被自動切走、直接劃給稅務機關。商家錢還沒到賬,稅先被抽走了。 偷漏稅從事後追查變成源頭堵截。
對 Shopee、Shein、Temu,過去小包直郵、低申報的增長模型,正在被稅法一塊塊磚頭堵上。
43 巴西服務業,收入三分之一交給了政府。
以酒店爲例:市政服務稅觸頂 5%,聯邦社保貢獻稅 3.65%,加上企業所得稅、約 27%-29% 工資總額的社保、8% 的 FGTS 和每年的房產稅 —— 營收的 30% 以上交了出去。一位在巴西做過多種生意的中國人說:“在巴西開酒店不是一個好生意。”
動盪時代,幾代人樹立的消費金錢觀
44 巴西人不愛儲蓄,什麼都分期,是幾代人的創傷。
1980 年代,巴西經歷了現代金融史上最嚴重的惡性通脹,全年通脹率逼近 3000%,超市要安排專人整天拿標籤槍改價,工資一到手必須立刻花光;政府換了一茬又一茬貨幣,直到 1994 年雷亞爾登場才把物價壓回個位數。
貶值沒停:2010 年 1 美元兌 1.7 雷亞爾,2026 年已逼近 1:5 —— 出口靠大宗商品、資本自由進出,像臨近的阿根廷一樣,巴西不能控制貨幣價值。
嶽建偉 2011 年來到巴西。他記得那時候 1 雷亞爾能換 4 塊多人民幣。等他幹到 2022 年,1 雷亞爾只值 1 塊 3 了。所以很多在巴西的中國人,他們手上的雷亞爾夠日常週轉就好,剩下的錢換成了美元和黃金。
更折磨人的是日常波動。他做批發生意,給下游商家放賬,通常一個月賬期。在這一個月裏匯率能跑出巨大的差價:“比方說賣出去那天 1 雷亞爾值 3 塊 5 人民幣,等收錢那天就剩 3 塊了。” 聽起來一單隻差 5 毛,但乘以幾百萬、上千萬元的交易量,幾十萬就沒了。生意做得好好的,匯率一抖,利潤就蒸發了,一個月白乾。
幾十年的反覆沉澱成幾代人的肌肉記憶:不儲蓄、提前消費、什麼都分期。趁價格還沒漲先買下來。
世界銀行 2024 年的數據顯示:巴西人均 GDP 約 1 萬美元,中國約 1.3 萬美元,差了近三成。但巴西居民消費佔 GDP 的比重是 64%,遠高於中國的 39%。
於是分期付款成了全民習慣。走進任何一家巴西商場,價簽上最醒目的數字不是總價 “1000 雷亞爾”,而是 “5×200”,五期,每期 200 雷亞爾。衣服可以分,家電可以分,去超市買一週的菜也可以分,打車的賬單也能在信用卡里拆成幾個月慢慢還。分期付款佔到巴西零售額的一半以上。
45 巴西早就是個無現金社會,完全由政府主導。
歐美靠信用卡體系做數字支付,中國靠支付寶和微信,十年讓十幾億人扔掉了錢包。巴西走了第三條路:政府自己下場。
2020 年 11 月,巴西央行推出了 Pix —— 一套由政府主導、所有持牌金融機構必須接進去的即時支付系統,24 小時運行,轉賬秒到,對個人免費。它不屬於任何一傢俬人公司,沒有平臺壁壘,沒有封閉生態。你用 Banco do Brasil,我用 Nubank,他在街邊擺攤只有一個 fintech 錢包,沒關係,都能互轉。
2024 年全年,巴西人通過 Pix 完成了 635 億筆交易,總金額超過 26 萬億雷亞爾,註冊用戶 1.65 億,覆蓋了幾乎全體成年人口。聖保羅街邊買一根散裝香菸,0.5 - 1 雷亞爾 —— 對方掏出手機,掃個碼,Pix 到賬提示響了,交易結束,跟微信、支付寶類似的便捷。
46 巴西人喜歡在 Whatsapp 上交易,這給了美團和滴滴機會。
巴西人對陌生號碼一概不接,生活消費很多更依賴 Whatsapp 聯繫,很多人點外賣不會去外賣平臺應用,而是在 Whatsapp 上完成交易。
這解釋了 iFood 雖然獨霸巴西市場多年,拿到 90% 的在線外賣交易市場份額,但爲何其在巴西每天約 1000 萬單的外賣需求中僅佔 30% - 40%,很多交易靠 Whatsapp 打電話和發消息就完成了。這種交易習慣給了美團和滴滴做外賣的突破機會,兩家公司都希望成爲巴西外賣市場第二名。
十字路口,不同平臺的外賣騎手等待綠燈。
它們相信,自己可以對商家提供更好的系統工具,更低的佣金,對用戶可以做到更快的配送,更低的價格和同樣豐富的供給,把那些習慣在別處點外賣,和從沒用過外賣服務的用戶都轉化到自己的平臺。
47 沒有全國統一的身份證系統。
巴西沒有全國打通的身份證系統。99 負責人在巴西做網約車和金融業務發現,要覈驗用戶的真實身份得走第三方服務商,一家一家去接聯邦和地方的數據庫碎片。根本原因很簡單:巴西各州歷史上各發各的身份證,數據互不相通。聯邦政府直到 2022 年纔開始推全國統一的新身份證體系,預計要到 2030 年才能完全建成。
48 網約車裝攝像頭,成本是難題。
網約車裝攝像頭這件事,一涉及乘客面部信息,二發生在密閉空間,三持續處於錄製狀態。因此合規門檻極高。
在中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等法規要求企業在處理個人信息時遵循合法、正當、必要原則;巴西《通用數據保護法》(LGPD)也規定,收集個人信息必須告知、徵得同意、明確目的、取最少必要。
除了隱私保護,在巴西,攝像頭相關設備價格通常高於中國市場,如果由平臺承擔安裝成本,這需要綜合考慮投入規模和實際效果。因此過去很長一段時間,99 處理司乘糾紛主要依靠訂單信息、行程軌跡以及行程錄音等方式。
49 外賣客單價 70-80 雷亞爾,太貴了。
在巴西點一頓外賣,通常要花 70 - 80 雷亞爾,摺合人民幣 100 塊上下。中國外賣一單大約 30 - 40 塊,但人均 GDP 跟巴西在一個量級。也就是說,同樣喫一頓外賣,巴西人付出的代價是中國的兩倍。
貴的結果是滲透率上不去。巴西全國外賣一天不過三四百萬單,而中國一天是七八千萬單,差了一個數量級。對大多數巴西普通人來說,外賣不是日常解決方案。這是擺在 Keeta 和 99Food 面前的同一個難題:市場很大,人口兩億,但消費力卡着訂單量上限。
50 你是哪個階層?從 A 到 E,清清楚楚。
巴西人討論階層不需要迂迴 —— A、B、C、D、E 五個等級,從政府文件到商業報告到普通人聊天,都用同一套座標系。
這套體系由巴西研究企業協會在九十年代創立,衡量標準是 “你家裏能買什麼”:幾臺電視、幾個浴室、僱不僱得起保潔。今天,巴西最富裕的 1% 拿走近 1/3 的全國收入,最富裕的 10% 集中近 80% 的私人財富;據世界銀行統計,2024 年巴西基尼係數 50.3,屬於全球最不平等的國家之一。
殖民時代的大地產製鎖住了土地,奴隸制留下了種族性的財富剝奪,一套對消費徵稅遠重於對資本增值徵稅的累退稅制,加上世代低質量的公立教育,這四層原因疊加,把巴西的階層鎖住了幾百年。
爬一層階層需要的教育、資產和職業網絡高度世襲:你出生在哪個階層,大概率就在那個階層度過一生。
運輸一個東西,很貴很慢
51 收貨地址是:教堂旁邊那棟藍色的房子。
在巴西,消費者填的收貨地址可能是 “XX 教堂旁邊那棟藍色的房子,樓下有個賣椰子的攤”。
這不是開玩笑。巴西很多住宅根本沒有標準門牌號,收件人只能靠地標、顏色、手機號和實時定位來描摹自己在哪。快遞員有時靠打電話猜,有時靠老派件員腦子裏的 “人肉地圖”。巴西郵政 Correios 的數據顯示,約 20% 的包裹因爲地址錯誤或不完整導致投遞失敗。
快遞能不能送到,靠老郵遞員的記憶:每棟房子的顏色、住着誰、狗咬不咬人,換個人送同一片,失敗率直接翻倍。於是熟練工有了價值,快遞員送一個包裹的收入根據其交通方式在 2 - 5 雷亞爾不等。
而在系統無比成熟的中國快遞業,派件員是系統裏的一個執行節點,地址標準化了,系統算好了,時效卡死了,人的變量被壓到最低,0.8 元就能送一單快遞。
52 送一個快遞,巴西的成本是中國的六七倍。
在中國,幾家頭部快遞公司送一件包裹的成本已經被壓到了 2 - 2.3 元人民幣,包含了攬收、網點到分撥、跨省幹線運輸全鏈條,每天配送 6 億件。
在巴西,送一個快遞通常需要約 2 美元,是中國的六七倍。巴西整個市場一天的包裹量不超過 1500 萬單,加上部分地區地廣人稀,覆蓋成本高,規模效應的邊界在哪裏,很難算清楚。
巴西 2.1 億人口,但沒有中國華東、華南、華北那種體量相當的多個城市羣。近九千萬人擠在東南沿海一個角上,其中接近五千萬人集中在聖保羅一個州。貨一路撒出去,但你只能接受一半路程是空的。 除美客多以外 ,巴西大多數電商平臺即便自建物流,只在人口稠密的東南部投入。極兔因此獲得了更多承運全國電商包裹的機會。
過去二十年巴西政府基建投入佔 GDP 僅約 2.5%,差不多是發展中國家平均水平的一半,很多區域成了物流版圖上的孤島。
53 極兔進入巴西的初挑戰:不是不夠快,而是缺電商倉庫
在中國,一家公司想要做快遞,基礎條件非常豐富:走進任何城市工業園,標準化物流倉庫隨手可租,層高夠、有月臺、消防驗收已過,簽完合同明天就能開工。這種基礎設施的 “即插即用” 撐起了極兔在中國一年全國起網的效率奇蹟。
到了巴西,這套東西只存在於聖保羅和里約。萬國(GLP)和普洛斯(Prologis)是全球最大的兩家物流地產商,在巴西超過 88% 的資產擠在這兩座城市。全巴西約 80% 的存量倉庫滿足不了現代物流最基本的層高和裝卸要求。一位極兔高管告訴我們,離開東南部,適應電商快遞的標準化倉庫斷崖消失,每到一個新城得從零找場地,談判、改造、驗收,一套流程走完,幾個月過去了。
極兔 2021 年進入巴西,籌備了一年多才實現全國起網,最初就卡在了找倉庫上。如今電商平臺包裹量持續暴漲 ,讓極兔再次面對挑戰:倉庫裝不裝得下,分揀線跑不跑得動。總部不斷往巴西增派骨幹解決突發情況,同時想辦法擴產能。
54 包裹防消失險是一種強制險。
在中國寄快遞花幾塊錢買保價險,擔心的是路上磕了碰了損壞。在巴西買保險,擔心的是整個包裹連同送它的卡車一起消失了。
巴西是全球貨運盜竊最高的國家之一。下手的是有組織的專業團伙,活躍在高速公路和城市邊緣,專門等滿載貨物的卡車。這個問題嚴重到什麼程度?2023 年巴西政府專門立法,強制所有貨運企業投保三項法定保險,其中 RC-DC 被行業稱爲 “貨物消失險”,專門覆蓋搶劫、盜竊、詐騙和綁架勒索導致的貨物丟失。不買?不能上路。
法律背後是一整套安全成本:繞過高風險路段要重算路線,GPS 追蹤器和鎖止裝置要裝,夜間運輸有額外的安全規程。每一道防線都是錢。這些費用最終打包進了運費,成了巴西物流成本居高不下的一部分原因。
中國玩家在此互卷,重新學做生意
55 網約車業務在巴西,和中國完全不同。
巴西是全球網約車滲透率最高的市場之一。Uber 全球訂單量前十的城市有六個在巴西,聖保羅是單量之王。巴西已經超越美國之外所有市場,成爲 Uber 全球最大的單一國家市場,擁有 140 萬註冊司機和配送夥伴。按訂單和人口折算,巴西網約車密度大約是中國的兩倍。
Uber 最早進入,鎖定高收入的 A 階層,品牌偏高端;滴滴在 2018 年通過收購本地網約車平臺 99 進入巴西,之後走性價比路線,抓住 B、C 階層,每天約 400 萬單出行,摩托車業務就接近 200 萬單。同一個城市,兩家公司服務的是兩個不同的巴西。
但兩個市場最本質的區別不在這。中國網約車受政府指導價約束,巴西純靠供需,高峯期價格可以溢價到你不敢看,司機賺多少市場說了算。
安全的邏輯也是反的。在中國,平臺花最多的精力保護乘客;在巴西,更現實的威脅是乘客搶司機,平臺把識別危險乘客當作重要的安全命題。99 負責人對我們說:“巴西缺乏基本的數字基礎設施,司乘雙方的信息透明度遠低於中國,隱私法規也限制了車載監控設備的部署。”
我們乘坐的網約車玻璃開裂,窗外是一輛滴滴與比亞迪合作定製的 D1 網約車
56 拼車在中國是省錢,在巴西是折磨。
99 負責人告訴我們,他們嘗試在巴西做拼車業務,價格打到三四折,但還是沒人願意坐。他們調研發現,巴西人無法接受跟一個陌生人共處幾十分鐘的封閉空間。在鎖上車門成爲等紅綠燈標準操作的地方,爲省錢跟一個不知道底細的人坐在同一輛車裏不太合理。
57 但順風車有人坐。
不過,99 發現一個相反的現象,同樣是和陌生人共處一個封閉空間,順風車業務卻有需求,原因是一些車主希望在上下班路上有個聊天搭子,認識新朋友。但 99 直接把國內的順風車產品搬到了巴西,這是一個極度在意安全的產品,實名、評分、行程分享、一鍵報警,很大程度打消了用戶的社交樂趣。
考慮到改動產品需要大量的人力和時間,99 選擇關掉順風車業務,優先發展當時增長更快、空間更大的摩托車業務。
58 拼車、順風車都關停,99 在巴西把摩托車做到第一。
99 的拼車和順風車,兩項業務最後都關停了。他們把注意力轉向摩托車。在聖保羅擁堵到讓人絕望的道路上,摩托車在車流之間自由穿梭,價格比四輪車便宜三四成。99Moto 上線三年接到了超 20 億筆訂單,是滴滴在巴西最成功的創新產品。
59 靠加油打折吸引司機,99 成爲巴西第四大加油站集團。
滴滴在中國最深的護城河之一,是覆蓋全國的司機管理生態,從培訓、日常保障到穩定收入,背後是一整套願意配合的租車公司網絡和取之不盡的司機供給。這套邏輯的前提是供大於求。
到了巴西, 99 負責人用一年時間跑遍了大大小小的本地租車公司,沒有一家願意替他管司機、教司機。爲了留住司機,99 最終找到的辦法不是管理,是優惠:加油打折,每升便宜 5% - 10%。靠這個業務,99 做成了巴西第四大加油站集團。
60 決策權離市場越近,組織反應越快。
多位受訪者用不同措辭說了同一句話:在巴西能現場拍板的團隊,活得更好。一個機場旁的倉庫,巴西本地老闆當天下午看現場、當天簽約;一套中國總部的流程從立項、審批、法務到財務簽字走完,倉庫已經租給別人了。
61 面對外賣獨家,兩家中國公司一邊花錢破獨,一邊訴諸法律
兩家中國公司進入巴西外賣市場時,這裏已經有巨頭,本土第一名 iFood 深耕巴西 14 年,市場份額超過 80%,早年靠獨家協議鎖住核心餐廳,具備絕對統治地位。
爲了突破獨家,滴滴的 99Food 和美團的 Keeta 都選擇幫商家向 iFood 支付違約金和補償,換取商家入駐。這個過程中,99 的投入力度明顯高於 Keeta。兩家也在發起訴訟,試圖解決獨家問題。
路邊隨處可見外賣騎手,兩家公司的騎手揹包
目前,Keeta 在巴西的進度慢於 99Food。我們瞭解到,到今年三月,99Food 在聖保羅的份額已經提升至約 30%。Keeta 專攻一座城,99Food 要覆蓋全國。不同策略背後是兩家公司處境的差異。滴滴在中國的業務已趨於穩定,巴西是它明確押注的第二曲線,投入顧慮更少。美團需要同時面對國內外賣大戰、到店零售、AI 和海外多線投入,給巴西的預算只能在一個更大的棋盤上被壓縮。
去年上線後,Keeta 在聖保羅幾個月內就做到了 30 分鐘送達,比做了十幾年的 iFood 配送速度更快,這是美團作爲全球最大的外賣平臺積累的運營經驗優勢,但這套能力發揮的前提是有訂單規模,有足夠的餐廳。現在,Keeta 在巴西第一步就面臨不小的阻力。
62 真實世界的商戰,就是上門看數據、註銷賬號。
去年七月,大約 10 人走進巴西東南部小城市的一家餐廳,自稱是某中國外賣平臺公司的員工,要幫忙處理後臺事務。進門之後,他們登錄了外賣平臺商家管理系統,查看數據並刪除,之後註銷了商家賬號。
事後,商家聯繫了該外賣平臺並調取店內監控錄像,畫面裏這些人操作過程乾淨利落。該平臺確認,這羣人並非自家員工,他們認爲這些人來自另一家中國競對公司。而兩家中國公司的共同對手,佔據巴西外賣市場超過 80% 份額的本土統治者 iFood 還沒真正出手。
63 美團最擅長的拼好飯,在巴西暫時拼不起來。
在中國,美團拼好飯是個效率奇蹟:鎖定幾款爆品、用戶拼單、騎手統一配送,一頓飯 10 - 15 元送上門。核心邏輯是用少 SKU 換大單量,讓餐廳靠規模壓成本、騎手靠密度接收益。這個模式成立的前提是過剩,中國有卷不完的商家和騎手,大家都願意爲了確定的量犧牲一點單價。
巴西沒有這個前提。Keeta 規模還太小,暫時輪不到複製拼好飯。iFood 倒是試過學這套,但推不動,巴西商家和騎手不在意流水漲了多少,關注的是每一單能賺多少。
64 一個爆品的紅利期,只有兩個月。
巴西電商,中國賣家圈最常見的商品是小家電、首飾、雜貨。這裏最常出現的一個現象是,一個品爆了,兩個月內全是跟賣,利潤斷崖下跌;六個月後基本清零。
65 Temu 和 Shein 在巴西都不順利。
Temu 最火的時候,單月在巴西能賣 500 - 600 萬雷亞爾。但商家說,Temu 罰款太狠了,規則多、執行猛、不商量。賣家們算完賬發現,錢是賣了不少,罰掉的比賺的還多,後來集體出走。Shein 平臺模式的口碑也沒好到哪去,扣錢扣分太狠,對商家不友好。
兩家公司的問題是同一個,把中國那套供給過剩、平臺爲王的扣罰邏輯搬到了巴西。但巴西的賣家羣體比中國的更小、更脆弱、更沒耐心跟你玩扣罰博弈。
66 直播打賞在巴西,有流量,沒禮物。
巴西不缺用戶。TikTok 在這裏有 9200 萬用戶,全球第三,僅次於美國和印尼;超過 800 萬名內容創作者,1.5 億社交媒體用戶。流量池夠大。但中國曾經最賺錢的那套變現邏輯,直播打賞,在這裏幾乎跑不起來。內容平臺的主流變現方式是廣告和訂閱。
一位中國短視頻公司高管告訴我們,他們嘗試在巴西推直播,巴西主播的直播時長和收入都非常慘淡。不是因爲沒人看,是因爲沒人付錢。中國觀衆刷禮物,一鍵付款,移動支付的肌肉記憶和打賞習慣已經養成了十年;巴西人習慣分期付款,花錢之前會算月供,衝動打賞這件事從支付習慣上就被攔住了。
67 名創優品在巴西:第一天就破了全球紀錄,然後用了十年也沒跑通。
2017 年 8 月,名創優品在聖保羅開出巴西第一家店,當天銷售額刷新了品牌全球單日紀錄。第二年公司宣佈年底前要在巴西開滿 100 家店,遠期上千家,並喊出 “每週開一家” 的口號。快十年過去了。名創優品在巴西的門店數量,停留在三十家左右。
我們在聖保羅的名創優品門店裏看到,同一款產品被重複擺放在多個貨架上。背後原因是缺貨。供應鏈跟不上,門店只能用手頭有的東西把貨架填滿。
正常一個商品從中國港口海運到巴西要 30-45 天,加上集貨、訂艙、清關、上架,45-60 天是一個合理時長。但名創優品因爲不熟悉巴西的稅種申報和頻繁變化的進出口政策,商品最長需要 180 天才能抵達它的巴西門店。
名創的商業模式是低價高頻、快速鋪貨、標準化門店。在巴西,這套模式撞上了一套跟它處處不兼容的系統,這裏進口時間漫長,稅務結構不透明,供應鏈時效不可控。名創優品第一天就感受到了巴西的熱情,然後用將近十年感受它的阻力。
68 監管機構罰款,也是可以講價的。
巴西消費者保護機構 Procon 權力很大,上門檢查可以當場開罰單、扣貨。但一位在聖保羅做了多年生意的華人摸出一套現實操作:Procon 的人來了,給 5000 雷亞爾,事情就過去了。這是他本人一次次和執法人員談出來的行情。
不只有一線執法人員可以談。另一位中國企業 CEO 發現無論什麼部門的罰單,都可以坐下來談,三折、五折,還能分期付款。
巴西法律覈定罰款本就裁量空間大;另一面就滑進灰色地帶 —— 執法的人自己也參與分配。
69 三十天是底線,超一天,消費者可以把車退給你。
巴西消費者保護法懸着一把刀:車輛出質量問題,廠商必須 30 天內修好。修不好,消費者有權換新車、全額退款或按比例降價,三選一由消費者挑。覆蓋新車和經銷商二手車,隱性缺陷哪怕質保期後才暴露,也能追訴,追訴期從發現日算起。
一位廣汽集團員工告訴我們,爲了進巴西,他們把大量零部件提前運到中轉倉,每個城市至少設一個品牌專屬售後車間。因爲如果售後撐不住這 30 天,一次斷貨就可能觸發連串退車。
類似的問題,每一家中國車企都遇到過。比亞迪在巴西最大的消費者投訴平臺上曾累積上千起投訴,絕大多數不是質量有問題,是售後配件從中國調來要等 15 天起步,維修一拖就是幾個月。2024 年,比亞迪宣佈在巴西本土直接生產備件,2025 年初將本地備件庫存從 37 萬件一口氣擴到 71.8 萬件,倉庫面積擴大近五倍。
70 消費者投訴,廠商必須證明產品沒問題。
巴西消費者保護法把舉證責任倒了過來:如果消費者投訴一款產品,不用自己舉證,廠商必須證明產品沒問題,或者證明缺陷完全是消費者使用不當造成的。法律默認消費者是技術和經濟上的弱勢方,舉證不該由弱勢方承擔。
而且,從製造商、進口商、批發商到零售商,整條鏈條上的每一環都對產品質量負有連帶責任。出了事不能互相甩鍋,消費者告誰都可以。對於電視、冰箱、洗衣機、爐竈這四類被認定爲生活必需品的產品,規則更苛刻:一旦發現製造缺陷,不用等 30 天維修期,廠商必須立即更換或退款。
這套對消費者的偏袒,讓消費訴訟擠滿了巴西法院。巴西全國法院委員會(CNJ)數據顯示,2023 年全國法院新增案件超過 3500 萬件,消費者告企業的案件積壓量高達 720 萬件。如果維權不順利,消費者還可以額外主張精神損害賠償。
巴西外貿華人圈:互聯網之外的另一個世界
71 中國人韓國人幾十年成批來淘金,建起了南美的小商品交易中心。
聖保羅市中心的 “3 月 25 日街”(Rua 25 de Março)是拉美最大的露天商業中心,平日每天約 40 萬人進出,節假日可破 100 萬。走在街上,耳朵裏是葡語,眼睛裏全是中文招牌。巴西各地的批發商慕名而來,把這裏的貨源帶到全國。
25 街的歷史可以追溯到 1860 年前後,逃難的敘利亞、黎巴嫩裔猶太商人來此從事零售批發生意。百年後,韓國和中國臺灣地區的人帶着更便宜的小商品進入取代了他們。再後來,1990 年代開始大批中國大陸商人加入,如今他們已成爲這條街的主角。
“25 街” 是很多巴西華人落腳的第一站,是貨源、是人脈、是整個華人商業生態的核心節點。來自廣東、福建、浙江的移民,各自帶着自己的貨和關係網在這裏匯聚。今天,很多中國跨境電商在巴西本土的第一手貨源就來自 25 街。
72 第一句葡語是 “tudo 10”,一天入萬不是夢。
陳永輝的公司旁,我們聊天間隙,運往其倉庫的一箱貨丟了。
陳永輝 18 歲到巴西的 25 街,他學會的第一件事是一句葡語:“tudo 10”,意思是地攤上的所有東西,售價都是 10 雷亞爾一件。那時候,中國人不需要更多詞彙,這句話就夠了。1990 年代開始,大批中國人落腳聖保羅,從路邊擺地攤開始,貨架上全是從國內倒來的日用小商品,他們對着來來往往的巴西人喊這句話,語言不通沒關係,價格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溝通。生意好的時候,一天掙到 1 萬雷亞爾不是夢。
從這句話開始,再到後來的批發、進出口,很多人是從一張地攤布,做成一個貿易公司。
73 九十年代末,中國貨通過巴拉圭走私進入巴西。
九十年代,第一批進入巴西的中國商品走的不是海關,是巴拉圭。電子產品、玩具、日用雜貨先被批量運到巴拉圭邊境城市東方市(Ciudad del Este),再由成百上千的揹包客一趟一趟扛過友誼國際大橋,帶進巴西。這條路線催生了一個巴西詞彙 —— “巴拉圭貨”,在街頭口語裏,它是便宜、仿冒、來路不明的代名詞。
第一批在這條鏈條上開店的,相當一部分是廣東來的華人移民。貨過了橋,進入聖保羅的批發網絡,再從那裏流向全國每一個街角的地攤和小商店。
74 你是哪裏人,基本決定了你賣什麼貨。
在巴西的華人圈裏,籍貫和營生之間有張穩固的對應表:浙江人賣服裝、鞋子和眼鏡;福建人賣日用雜貨和皮包;更早來的廣東人開餐館, 巴西國民小喫 Pastel(炸餃子),源頭就是 19 世紀末廣東移民帶過去的角仔。
75 三十萬華人,二十萬在聖保羅,但依然是巴西社會的邊緣族羣。
在聖保羅街頭,最常見的亞洲面孔不是中國人,是日本人。日本移民最早可追溯到 1908 年,大批日本農民爲逃離貧困輾轉來到巴西種咖啡,百餘年間人口繁衍至 150 萬 - 200 萬 —— 日本本土以外全球日裔濃度最高的地方。今天在巴西的日裔大多是第三代、第四代,說葡語、有巴西名字,很多已經完全融入巴西社會,不再是外來者。
中國人是大規模進入是 1980 年代之後的事。改革開放後,廣東臺山、浙江青田、福建沿海的移民陸續抵達,目前在巴華人約 30 萬,聖保羅近 20 萬人是最集中的聚居地。
一種完全不同的活法
76 Body shame 在巴西幾乎不存在。
聖保羅市中心的伊比拉布埃拉公園,閱讀中的男人。
在聖保羅的街頭健身房,有人光着上身舉鐵,旁邊可能是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在做引體向上。週末公園的足球賽,場邊坐着啤酒肚的觀衆,場上跑着肌肉裸男,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不管什麼體型,敢穿、敢露、敢上場,這幾乎是一種默認的社會共識。
在日常生活中,你可以對朋友說 " 你最近瘦了 ",但不能說 " 你胖了 ",後者會被認爲是冒犯,是在羞辱對方的身體。
77 看心理醫生和聊 “我最近在健身” 一樣平常。
一位派駐巴西的中國員工說,這是她最意外的文化衝擊。在中國飯局上說 “我在看心理醫生”,空氣會安靜兩秒。對面的人不知道怎麼接,彷彿你承認自己有什麼地方壞了。巴西人完全不是這個邏輯:看心理醫生和看牙醫差不多,你在照顧自己,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巴西是全球執業心理醫生最多的國家之一,心理醫生超過 50 萬人,密度遠超大多數國家。在中產階層裏看心理諮詢幾乎是標配,很多公司直接把它列進員工福利套餐。當一件事足夠普遍,就失去了被污名化的土壤。在這道門檻的兩邊,是兩種社會對 “示弱” 這件事截然不同的態度。
78 情緒價值拉滿,但涉及利益,馬上變臉。
巴西最常見的舉動還有擁抱,幾乎出現在巴西的一切社交場合,朋友見面抱,告別抱,開心抱,難過抱,感謝抱,久別重逢抱。巴西人習慣把感情表現出來。一位中國公司員工說,她剛到巴西時被這種熱情的擁抱搞得手足無措。對很多中國人來說,適應這些熱烈,是融入巴西社會的第一課。
熱情和周到是真實的,但熱情不等於同意,禮貌不等於承諾,對方笑着說 “我考慮一下” 的時候,可能的意思是 “我不會考慮”。把友好的態度誤讀爲穩固的合作意願,是很多外資企業在巴西實實在在喫過的虧。
一位在巴西做了多年生意的中國 CEO 說:巴西人怕你尷尬也怕自己尷尬,任何時候都是捧場王;但只要動到利益,臉翻得比翻書還快。
從葡萄牙殖民者那裏繼承的繁瑣行政體系,讓靠人情變通解決問題成了一種集體生存技能,巴西人叫它 “jeitinho brasileiro”(巴西變通法)。氣氛永遠融洽,笑容永遠在線,“不” 字很少直接出口,但笑着說 “我考慮一下”,可能的意思是 “我不會考慮”。
79 聖保羅生活小技巧:堵車的時候,打出租車更快。
在聖保羅早晚高峯,堵死的時候打一輛傳統出租車反而更快,因爲出租車有權走一條 Uber 和 99 永遠不能走的路:公交專用道。
聖保羅市政府規定,出租車載客期間全天候可行公交專用道,不受高峯時段限行影響。這是這座城市留給老牌服務業的一種補償性保護,給出租車留了一條網約車永遠進不去的快車道。
80 隔壁街區發生了什麼,比國家大事重要。
巴西人愛看身邊新聞和社區八卦,國家大事不如隔壁街區昨晚發生了什麼要緊 —— 巴西太大,各地經濟和治安差異極大,全國性新聞往往不是與我相關的事。
巴西長期是全球兇殺率最高的國家之一,身邊的事除了社區八卦,還可能事關人身安全。加上過去幾十年,通脹燒掉存款、腐敗醜聞輪番上演,普通人對政治冷感,對政府的信任早被耗光,信息重心因此挪到了家庭羣、鄰里羣、教會 WhatsApp 羣。
81 週末不回信息,沒有人爲此道歉。
一位 Keeta 的中國員工,來巴西前在國內幾家互聯網大公司幹了好幾年。她說起以前的工作,語速會不自覺地加快:永無止境的需求變更、半夜拉羣、領導在羣裏發三個問號就心跳漏一拍。到了巴西之後,她遇到的第一個衝擊是:巴西同事會在下班後關掉工作消息通知,週末不回信息,沒有人爲此道歉。
“人原來可以這樣被尊重。” 她說。
題圖來源:攝於聖保羅藝術博物館 MASP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