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姚頌:不想 boring,那就繼續開心地 suffe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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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點LatePost2026年7月24日

十年三次科技創業,我想做對人類真正重要且讓我開心的事。


程曼祺 實習生付自文

編輯 宋瑋


和姚頌的這次採訪,發生在清華科技園。


2018 年,26 歲的姚頌 3 億美元賣掉深鑑後,只高興了兩分鐘,然後 “人生陷入了灰暗”。他試過做 “富貴閒人”,但很難。


人生就兩種狀態,要麼 boring(無聊),要麼 suffering(痛苦)。我更無法忍受 boring。


之後,他在 2020 年參與創立民營航天公司東方空間;去年下半年,他開始第三次創業,成立正行創新(Striding AI),以系統級思路來做物理 AI 和通用機器人。


緊鄰清華西門的清華科技園,正是一個適合聊這十年的地點。從 2011 年物理競賽保送清華大學電子工程系開始,過去 15 年,姚頌和更多中國科技人物的故事都被這裏串聯。


三小時多的訪談裏,姚頌兩次指向窗外——一次是商湯最早的北京辦公室。2014 年商湯的成立,讓當時上大四,正在做 AI 加速器畢設的姚頌看到了深度學習的應用機會,商湯也首開教授創業風潮。


另一次是回憶起十年前,姚頌和曹旭東在樓下散步。姚頌問:訓好模型,關鍵靠什麼?曹旭東說:50% 看數據,30% 看算力,20% 看經驗和靈感,經驗在靈感前面。同一年,曹旭東創立 Momenta,開始 “數據驅動”。


這裏還有更多故事:深鑑的第一輪,見了 50 個機構沒人投。最後出手的是一位電子系師姐,張予彤。


姚頌大一參加社團時,給科協招生的一位師兄是王鶴;本科期間,一起做科研項目的同學有高繼揚、許華哲、周而進……現在他們都是新一批具身智能公司的創始人或聯創。而姚頌創立的 SEE Fund 基金同時投了銀河通用(王鶴)、星海圖(高繼揚)、破殼(許華哲)的天使輪。


當年和姚頌一起創立深鑑的另外 3 位:汪玉、韓松和單羿也都成爲了連續創業者。


這十年,也是硬科技創業在中國從邊緣走向主流的十年。現在的新一批年輕創始人,正感受極強的推背感。


第三次創業的姚頌經歷波折、褪去青澀,不再那麼愛講 fancy 的技術名詞,更多關注系統、組織和產業落地。這位昔日的 “天才少年”,向我們講述了他這十年的歷程。


十年三次科技創業,一個圓、兩條線

晚點 :你歷史上有很多標籤和 title。10 年前本科畢業就開始創業,26 歲 3 億美元賣掉公司。如果以 “姚頌是誰” 來描述自己,你會怎麼說?


姚頌 :我就是一名創業者。


晚點 :半年多前你開始了這次新創業,正行創新。你強調這是 “物理 AI”,不是 “具身智能”,二者的區別是什麼?


姚頌 :具身智能更多講機器人本體智能。但只有本體智能,還不足以真正提供服務。比如一棟樓裏有 10 臺機器人,就需要對環境有感知,要能規劃多機協作與路徑,還得實時知道每臺機器人的電量、狀態和位置;可能還需要一套遠程兜底系統,就像 Robotaxi 有時需要遠程接管。綜合考慮空間、本體、運動和操作,纔是物理 AI。


晚點 :從深鑑科技的 AI 芯片,到東方空間的商業航天,再到現在的正行創新,你過去十年的創業跨度很大。隨流而動還是有貫穿的線索?


姚頌 :有兩條線。第一條是,我希望做對人類發展真正重要的事情。做深鑑時我還沒想清楚,那是第一次創業,方向是汪玉老師定的,我負責團隊管理。


後來我逐漸想清楚了一個 “什麼是重要的” 圖景——我們可以畫一個圓,代表人類生存空間;圓裏有很多點,是每個個體;點之間又有各種關係。這剛好是三類重要問題。


一是擴大這個圓的邊界,即擴展人類生存空間,這靠的是能源、航天,比如核聚變、走出地球。二是服務圓裏每個個體的生存、健康、幸福和快樂。三是優化點與點之間的關係,就是社會怎麼提高效率、同時兼顧公平。芯片、火箭、機器人,都落在這三類問題裏。


第二條線是我真正興奮的事。我最有成就感的,是看到一個算法、一個最初的技術原點一步步變成產品,真的被很多人用起來。


一次創業分享中,姚頌給這個思考框架畫出的圖示。

晚點 :可以說,一條線是向外尋找要解決的外部問題,另一條線是向內發現驅動力。


姚頌 :(笑)你總結得比我好。

人生要麼 boring 要麼 suffering,我不想 boring

晚點 :回到十年前,你進入清華後經歷了什麼,讓你在本科畢業後選擇了創業?


姚頌 :這事兒的源頭還真是從大一就開始的。我是物理競賽保送清華的,一開始學習壓力很大,學神太多了。比如我們一字班(2011 級)電子系有一位神人韓衍雋,韓神,他後來拿了特獎,現在在紐約大學任教。當年我們微積分課期末考卷的最後一道題,是老師專門爲了難住韓神等幾個人的。


我大一上學期的常態是:每天帶着老式電子錶計時,必須學滿 11 個小時,上廁所、喫飯都要按暫停。


當時一直緊繃到大一寒假,快崩潰時,我想明白一件事:初高中學習的目標是進入更好的學校,但高等教育是爲了更好走向職業生涯,大學不只有學習,還有社工、科創、科研,你可以保研、直博、出國,也可以創業——路有很多,重要的是你得做選擇。


晚點 :你的選擇是?


姚頌 :科研和科創。我發現自己最喜歡、最有成就感的是把事情真的做出來,讓小車動起來、程序跑起來,而不是做理論計算和發論文。


所以大一暑假,我就給汪玉(清華電子系教授,深鑑後來的聯創之一)老師發郵件,開始在他的實驗室做科研。我最開始做的是 EDA(集成電路設計軟件),再往後做板卡,跑 AlexNet、VGGNet(幾個知名的計算機視覺模型)。


晚點 :這算一個主流選擇嗎?


姚頌 :是,清華一直以科研和學習爲最主流。這和很多現在的創業者都有關聯。比如大一下學期我加入了電子系科協的硬件部,當時招新的一位師兄是王鶴(銀河通用創始人兼 CTO);我後來做了電子系科協 11 級的主席,比我高几級的主席是姚卯青(智元機器人合夥人)。


清華還有很多超脫於院系的培養計劃。比如思源計劃、星火計劃。後來和我一起創業的韓松(現 MIT 副教授、英偉達傑出科學家),還有許華哲(破殼機器人創始人)都在星火計劃,楊植麟(Kimi 創始人)應該也在。我和高繼揚(星海圖創始人)一起參加過另一個計劃 UGVR,是斯坦福本科生訪問研究計劃,這些都是非常好的科研經歷。


晚點 :楊植麟、高繼揚、許華哲、王鶴等等現在都在創業,但他們都是讀完博士後創業的。你當時也拿到了 CMU 的博士 offer,爲什麼選擇直接創業?


姚頌 :最開始我申請博士是隨大流。但大三我第一次去美國參加學術會議,接觸了很多在硅谷工作的師兄,他們工作悠閒、收入也高,比的是我去過黃石、你去過 30 個州。這也是很好的拓展維度,但不是我想要的。


後來有個老師總結了一句話,很切中我的心態:他說人生就兩種狀態——boring 或 suffering,我更無法忍受 boring。


晚點 :讀完博士後再創業和本科畢業就創業,你現在怎麼看這兩種選擇?


姚頌 :前者是更典型的路:積累技術和科研經驗,當教授或工作幾年後再看到商業問題。我可能把這條路走得更早:大一暑假開始做科研,本科發了四五篇論文,也在實驗室開新方向,大二就開始帶大一的同學。


所以我更早開始做方向選擇和技術團隊管理。到大四時,我們幾個同學的畢設組裝起來,已經是一個完整的 AI 芯片 demo,離創業很近了,那爲什麼不直接開始呢?

26 歲 3 億美元賣掉公司,純粹的高興只有 2 分鐘

不要搭上所有 all in,失敗成本太大會動作變形


晚點 :深鑑是怎麼起步的,你和汪玉、韓松、單羿怎麼組隊的?


姚頌 :一是前面提到的,我們幾個同學做的畢設已是一個 AI 芯片雛形,我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這裏面也有一位創業者,是當時的算法負責人周而進,他現在是原力靈機的聯創。


晚點 :說到這個,曠視的聯創和原力靈機的創始人唐文斌,以前也是計算機系的科協主席。


姚頌 :對,我和唐師兄也認識了好多年。


晚點 :怎麼從畢設到創業的?


姚頌 :正在我們思考這件事是值不值得創業時,2014 年 9 月商湯成立了,就在你右後方那棟樓(姚頌指向窗外)。


商湯一成立,徐冰(商湯聯創)就找過來,想通過電子系科協招人。而我們看到的是,深度學習即將進入主流應用了,原來的 CPU、GPU 可能撐不住,會需要新的計算平臺。這就動了創業的念頭,開始和汪老師討論。


接着 2014 年底,汪老師的學生,當時在斯坦福讀博士的韓松師兄暑假回國,他也在考慮創業。他做的是算法壓縮、稀疏化和量化,跟我們的硬件加速天然互補。最後加入的是單羿,他也是汪老師的學生。


晚點 :你當時 22 歲,本科剛畢業生,汪老師也才 30 出頭,剛做副教授沒幾年,創業對你們來說是一個冒險、反常的決策嗎?


姚頌 :最終邁出這一步是互相壯膽。CMU 全獎 offer 是條很穩的路,而汪老師幫我解決了兩個心理負擔:一是他告訴我,創業機會成本最低的時候恰恰是年輕時,到了三十多歲有家庭等各種負擔反而不敢創業;二是如果不成功,他可以繼續推薦我去美國讀碩士,回到那條主流路徑。我父母一開始堅決不同意,後來也是汪老師出面溝通說服了他們。


晚點 :你沒有迴避你當時是有退路的,這會不會導致你不夠 all in?


姚頌 :你應該把時間、精力、注意力 all in,而不是退路封死、賣房創業式的 all in。失敗成本太大時動作會嚴重變形。因爲追求成功和防止失敗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心態。


見了 50 家機構沒人投,張予彤投了


晚點 :深鑑起步時,你最初見了 50 家投資機構,沒有一個人願意投。十年前做 AI 芯片,爲什麼如此遇冷?


姚頌 :當時硬科技融資的環境很差。第一,中國投資者在科技投資上幾乎沒掙過錢。芯片領域能數出來的成功案例一隻手都不到。第二,除了商湯,當時教授、學生創業很少。第三,那時大部分投資人看消費、文娛、互聯網,沒有技術儲備,很難判斷芯片項目。


晚點 :你們當時怎麼描述深鑑要做什麼?


姚頌 :很技術。大概是:我們有一個領先的芯片方案,在 FPGA(現場可編程門陣列,可在製造後重新配置邏輯功能的芯片)上能做到多少 GOPS per Watt(衡量芯片能效比的指標);未來 AI 算力需求會越來越高,GPU 不夠專用,所以需要新的芯片技術。我們也列了幾個場景,如安防、輔助駕駛。


直到我們 BP 改過很多次,北極光的鄧峯學長看了後依然說:你們還是在講技術可能性,而投資人的關心是:這個市場多大?需要什麼產品?你們的技術如何實現?已經做到了什麼指標?


也就是,要從市場倒推技術,而不是反過來。


晚點 :你多年後曾分享,技術創業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很快拋棄單純的技術思維。


姚頌 :對,創業公司做技術的目標不是發論文,也不是自嗨,而是在產品上創造價值。得先定義價值,才能想清楚技術的延展方向。


晚點 :最後怎麼拿到第一筆錢的?


姚頌 :又是非常多機緣巧合。我們天使輪的領投方最後是金沙江,投我們的是張予彤。


晚點 :張予彤怎麼看到深鑑的?


姚頌 :2016 年初,我們去硅谷參加一個學術活動,和予彤聊了後,她又把我們推薦給金沙江的合夥人林仁俊。他過去在硅谷投了多年半導體,對這個機會有認知。予彤自己也是清華電子系畢業,懂芯片基礎知識,覺得我們的技術不錯。


後來金沙江果斷出了 TS(投資協議),按着我和汪老師在辦公室當場簽了才走。金沙江進來後,高榕也更堅定了,一起投了天使輪,投資人是另一個電子系的師兄,辛旺。


晚點 :天使輪最終敲定,是在 2016 年 3 月 AlphaGo 擊敗李世石之前還是之後?這件事有改變你們的處境嗎?


姚頌 :之前。看到 AlphaGo 我們很高興,但它對融資的改變不大。所以後來我們換了思路,重點不再是財務投資人而是產業投資人,就是我們的客戶和合作伙伴,包括英偉達、英特爾、三星、賽靈思、聯發科等等。他們都是做了 7 輪甚至 9 輪技術盡調後才做投資決策的。


拒絕英偉達、英特爾,推演出最後劇情


晚點 :但你們後來拒絕了英偉達和英特爾,爲什麼?


姚頌 :我在深鑑最得意的事就是這個決策背後的戰略推演。


我當時開始思考公司的 ending(結局):最好情況是上市、獨立發展,中等是被收購。如果上市,就要看美股、港股和當時傳聞的戰略新興板,也就是後來的科創板的情況。如果被收購,就要想清楚憑什麼?你一定是在某方面做到了世界第一,而且還是潛在買方戰略裏的重要一環。


當時有可能出現英特爾、英偉達、賽靈思,甚至 AMD 一起投我們的情況,短期看,這對品牌有巨大提升,但長期未必是好事。


比如在嵌入式芯片上,我們和英偉達的 TX1、TK1 等產品有競爭。再比如未來如果被收購,幾家互爲競爭對手的巨頭都是股東,可能會互相搗亂。哪怕不考慮收購,也可能影響業務,比如 A 公司會擔心投了後,最後我們卻推 B 公司的產品,大家反而都不幫你。所以我們放棄了短期利好,選擇了只拿中長期對業務最有幫助的賽靈思的投資,它的主業和我們最契合。


晚點 :當時這些戰略判斷是你在負責嗎?正好可以講講你們幾個聯創的分工、協作方式。


姚頌 :我是 CEO,我和汪老師的搭配更像司令和政委。大方針是汪老師制定和拍板;平時的決策、經營和業務我來負責。如果我的決策犯了衆怒,或者需要說服重要客戶,汪老師會來收場。


單羿是 CTO,帶整個研發團隊,組織算法、軟件、硬件出產品。韓松是首席科學家,負責前瞻算法研究,比如壓縮、稀疏化、量化。


晚點 :你們這個組合裏缺少一個有商業經驗和產業思維的人,你是自己成長成了這個角色嗎?


姚頌 :日常推進上,劉競秀師兄幫了很大忙,他是汪老師同級的同學,在外企工作過近 10 年,有成熟的工作方法。但大的方向取捨,主要還是我先決策。重大問題,汪老師會介入。


晚點 :你做過什麼力排衆議的決策嗎?


姚頌 :一個例子是砍掉無人機業務。當時我們和零度智控合作,做了服務無人機的板卡、算法和解決方案。2017 年 1 月,我們剛在 CES(國際消費電子展)發佈了聯合開發的智能無人機,有主人識別、手勢識別和跟拍等功能,而同一個月,我決定砍掉無人機,轉向智能安防和輔助駕駛。


團隊內部很動盪、惋惜。而我認爲,做重大決策時不應該考慮沉沒成本。當時無人機市場 70% 以上是大疆,現在它份額更高了,而大疆不願意和小公司合作。


晚點 :你滿意自己的這種角色轉型嗎?其實你也可能有另一條路,就是做更技術背景的創始人。


姚頌 :這是一個必須的轉變。如果所有人的精力都在研發上,那誰來承擔戰略思考、融資、跑客戶、招人和組織建設?


晚點 :深鑑當時考慮過像 Kimi 那樣,有楊植麟和張予彤的組合嗎?


姚頌 :大家希望我變成 “張予彤”。


晚點 :聽起來有被動的成分。


姚頌 :我挺接受的。CEO 在公司裏,永遠面對最難、最糟心的問題。“好和更好” 或者 “好和壞” 的問題都不會來到你面前,只有 “差和更差” 的抉擇,大家纔會來問你。


晚點 :聽起來都是痛苦,有什麼好呢?


姚頌 :痛苦帶來成長,帶來對心性的磨鍊。


高興了兩分鐘,然後人生 “灰暗” 了


晚點 :深鑑在 2018 年被賽靈思以超 3 億美元收購。爲什麼創業兩年多就選擇被收購?


姚頌 :在賽靈思方面,2018 年 1 月,他們換了新 CEO,希望公司從器件公司變成平臺公司,所以迫切需要我們這種在軟件、算法、解決方案上都有能力的團隊,給我們開了一個併購 offer。


和他們見面後,我們回酒店討論。第一件事就是,我們沒見過這麼多錢,特別是對我一個剛畢業 3 年,又是工薪家庭出身的孩子來說,肯定有誘惑力。第二是,這個 offer 讓我第一次更多從風險面去思考公司發展,很多第一次創業的人,包括當時的我自己,講了幾十遍 BP 後,會不斷自我強化,全盤採信自己的故事,但反過來想,風險很多。比如 2018 年戰略新興板還沒出來,國內上市仍要求連續三年淨利潤爲正。就算能做到,可能也要等 5 到 6 年,中間會發生什麼沒人知道。


還有一個原因是,深鑑的平均年齡一直在上升,從 26.7 歲到了 31 歲。很多人的生活狀態都不一樣了,我們也從 996 改成大小周。有技術核心跟我說,他已經連續兩週沒和孩子說過話了。


晚點 :真的賣掉公司後,什麼狀態?當時你才 26 歲,有了一大筆錢。


姚頌 :我和單羿那時共用一個大辦公桌。簽完這個併購協議後,我繞着這個桌子踱步了兩分鐘。那兩分鐘後,我的人生就陷入了灰暗。


晚點 :爲什麼用 “灰暗” 這個詞?


姚頌 :就像前面有一團霧,你根本不知道有哪些路,那是一種混沌、模糊的狀態。


我這個人不適合在大公司長期工作。我追求持續挑戰,很難接受按部就班。我也不擅長向上管理,和汪玉老師這麼多年合作,我們都是直接、透明的溝通。所以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從大公司出來。但出來幹什麼?我還沒找到答案。


第一次創業不是我自己定的方向。最早我是因爲喜歡三維集成電路,進了汪老師組裏;後來實驗室新開 AI 加速器方向,我成了負責人;再後來這個方向變成公司,我成了 CEO。下一次創業就要自己定方向了。


晚點 :後來你們看到寒武紀、地平線的發展,遺憾嗎?他們成立時間和你們相似,大方向也相似。


姚頌 :還好。2018 年以後,我有了做更多自己喜歡的事的臺階。而且我認爲財富超過一定數值,比如 5 億、10 億後,它本質上就不是你的了,它屬於社會。


回到第一性原理,人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事是什麼?是時間。把時間花在自己激動、感興趣,自己高興的事情上就可以了。

東方空間的 5 年,我開心的、我遺憾的

在經緯的自由時間


晚點 :從 2018 年賣掉深鑑到 2020 年前後做商業航天,你怎麼慢慢走出灰暗,找到方向的?


姚頌 :做決定的前提是獲取足夠的信息。2018 年底,經緯正好缺一個純技術背景的合夥人,我就開始在經緯兼職。張穎(經緯創始合夥人)給我的一個便利是:可以獲得經緯所有投資決策信息,任何一個會,我可以推門進去聽。他對我說:你缺的不是錢,是信息。


這期間我接觸了非常多方向,激光雷達、腦機接口、量子計算、商業航天、可控核聚變……


晚點 :怎麼 pass 掉商業航天之外的方向的?


姚頌 :比如激光雷達,當時的一個技術機會是固態激光雷達。我見了很多團隊,也找禾賽的李一帆聊。


他認爲,這個領域的技術路徑遠沒有工程能力重要:一個技術原型,三個月就能做出來;難的是把技術原型真的變成產品原型,再做到小批量生產和大批量交付,以及把生產過程逐漸自動化。走完這條工程路徑要 3 到 5 年。所以固態雷達的機會還是大概率屬於禾賽、速騰這些更早出發的公司。


晚點 :李一帆的判斷現在已經驗證了。


姚頌 :對。工程難度高於一兩個技術點和技術路徑,這在很多科技行業都適用。


再比如腦機接口,我認爲它推進的速度會很慢,實驗和審批週期太長,那時不是一個好的創業 timing,更適合做研究。我投資了這個方向,但沒有自己創業。


晚點 :2019 年到 2020 年,你看到了國產 GPU 的機會嗎?摩爾、沐曦、壁仞都是在這個時間段成立的,這和你的專業背景也最契合。


姚頌 :這是我的短板所在,一個懂某種技術的人,有時反而過多放大它的缺點。而且坦率講,如果沒有後來的大模型,這些公司的業務增長也充滿變數。


我希望找的方向,是未來 3 到 5 年能清晰看到工程化和商業化價值的事。我甚至考慮過去讀一個博士,不過後來也確實看到了火箭這個機會。


中國商業航天的關鍵是:中國、商業、航天


晚點 :一起創立民營火箭公司東方空間是你第二次創業,這五年有成果,也有波折。如果你自己來描述,它是一段什麼故事?


姚頌 :成長故事。


晚點 :它是怎麼開始的?


姚頌 :經緯是中國投商業火箭、商業衛星最多的 VC,當時已投了星際榮耀、藍箭航天等等。我在經緯接觸到了一個非常優秀的團隊,他們當時剛從體制內出來,在尋求創業、融資建議,我越和他們交流越覺得互補。他們懂技術和發射流程;我懂戰略、資本和市場。


晚點 :2020 年看到的商業航天機會是什麼?什麼團隊能抓住?


姚頌 :我把中國商業航天拆分成三個關鍵字——中國、商業、航天。


首先是中國,一定要適應中國的系統,爲國家服務。第二是商業,要考慮成本、規模、融資、現金流和地方合作。第三是航天,除了要做出能發射上天的火箭,還要往可回收方向創新。


晚點 :爲國家服務和商業怎麼結合?


姚頌 :國家任務也可以市場化釋放。我當時判斷,未來兩三年,國家可能會成立類似星鏈的衛星互聯網計劃。5G 後的 6G 不一定還依託地面基站,可能要往天上走。這些後來基本也發生了。也是從這個基點,我開始思考做火箭的優先級,最後排下來是:好、多、快、省。


晚點 :經典的四個字,你重組了順序。


姚頌 :對。“好” 代表高成功率。如果發射成功率只有五六成,沒有衛星互聯網組網計劃敢用你。“多” 代表運力,衛星互聯網至少需要數噸級的運載能力。“快” 是搶佔市場先機,衛星剛出來時可能找不到足夠多的火箭,等三四年後大家都反應過來,市場就白熱化了。“省” 在這個階段反而沒那麼重要,保障任務發射、把衛星送上去的優先級更高。


所以我們制定了一個從固體到液體再到可回收的漸進路徑。固體火箭發射成功率高,也更快,同時能實現 6 噸以上的運載能力。


開心的和遺憾的


晚點 :2024 年,你們的第一個火箭 “引力一號” 首飛成功,而且這是第一次民營航天發射的直播,這是你的決策嗎?


姚頌 :是。我接受可能失敗的風險。因爲我認爲航天應該離普通人很近,不該是祕密任務,我希望它像音樂節,我還請了水木年華去現場演出,做了海瀾之家號的火箭冠名。


晚點 :你敢這麼做,是不是也因爲引力一號採用了全固體這種相對成熟的路線?


姚頌 :還真不是。引力一號是固體捆固體的構型,中間和周圍四個助推器都是固體,而一般的做法是固體捆液體。


新構型的挑戰是:固體發動機最後幾秒的燃燒不一定均衡,不同發動機推力可能變化。在船上發射還要解決火焰濺射、船體燒蝕、海面風浪等複雜工程問題。


晚點 :引力一號發射之後,東方空間有一些組織紛擾和風波,外界也有諸多傳聞,你怎麼面對和度過的?


姚頌 :完全不影響我睡眠。


晚點 :如果說引力一號首飛成功是你這 5 年最開心的時刻,你在東方空間最難受的時刻是什麼?


姚頌 :整體很好。創業這十年,我也越來越感受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的痛苦就是你的成長。


晚點 :這 5 年核心的成長是?


姚頌 :一是,在東方空間,我的職責和深鑑不太一樣,戰略思考更完整,這對後來判斷具身智能的發展也很有幫助。二是,我收穫了在中國踏踏實實推動重大事項的能力,這個流程我完整經歷了一到兩遍。


晚點 :去年夏天你離開東方空間是一個什麼過程?


姚頌 :好聚好散。公司已經平穩發展,也簽了十幾億合同。我也可以去追求自己更喜歡的事。


晚點 :在商業航天上,你有什麼沒有實現的遺憾嗎?


姚頌 :沒能見證可回收火箭發射成功。不過大概今年底或明年上半年,引力二號就能發射了,並且可能在第一次發射時就做一些大膽嘗試。

大步走向物理 AI

2025 年開始物理 AI 的天時、地利與人和


晚點 :從東方空間到去年下半年創立正行創新,再一次重新找方向,還有灰暗的感覺嗎?


姚頌 :畢竟是第三次創業了,資源和信息量不一樣。我也是 SEE Fund 的創始合夥人,我們在天使輪投了銀河通用、星海圖、穹徹、智平方、松延、光輪、無問芯穹等具身智能相關企業,所以我的市場觀察比較多。同時這次更快碰到了一些機緣巧合,天時、地利、人和,看到了一條相對清晰的路。


晚點 :具體哪些天時、地利、人和?


姚頌 :我遇到了兩個很好的合作伙伴,正大集團和華勤技術,他們都有豐富的場景。物理 AI 一定要基於場景,先採數據、有模型、有產品、有解決方案,上到產線或工作環境,產生更多數據,才能真正迭代起來,形成從算法、模型到應用的閉環,數據飛輪也能滾起來。


晚點 :正大和華勤具體可提供哪些場景?


姚頌 :正大有消費零售場景,在泰國等國有 16000 家 7-Eleven 便利店,其中約一半是直營,還有近萬家卜蜂蓮花超市,其中約 2700 家直營。


華勤主要是工業生產場景,特別是 3C 電子生產。它是全球頭部 ODM(設計製造商),覆蓋手機、筆記本電腦、服務器和手錶、手環、眼鏡、掃地機等電子產品的生產。


晚點 :他們的股權比你更多還是更少?


姚頌 :這家公司我是董事長、CEO 和創始人。正大是除了我和團隊之外的最重要股東。


晚點 :能提供場景的合作伙伴之外,還有什麼此時來做物理 AI 的條件?


姚頌 :另一個機緣是團隊。這是我和汪玉老師的再次合作,他團隊裏幾十個學生這五六年一直在做具身智能,覆蓋強化學習、世界模型、基礎架構,都是我們的同學和師兄弟,互信很強。


第三是技術變化。去年下半年我判斷 VLA 差不多走到頭了——訓練數據增加後,性能沒有按預期增長,反而開始下降,這裏面會有一波新機會。

零售場景收銀算法任務,來自 Striding AI。

晚點 :那麼天時呢?2025 年下半年你們成立時,智元、宇樹已成行業頭部。天時還站在你這一邊嗎?


姚頌 :先出發確實決定了一些事,首先是更多的資本,這件事沒法抵消,比如我們投過的一些公司今年就會上市。先發優勢也能帶來業務資源,這件事我們能抵消——這次採訪前,我們已經和一些上市公司有落地合作。第三是對人的號召,這部分也能抵消。就像壁仞、燧原、沐曦出現時,又召集了一批比深鑑早期更好的團隊。


晚點 :你說的都是相比更早成立的公司你能補上什麼。有什麼是人無我有的東西?


姚頌 :有一件事大家比較難做到:我們從第一天起,就是一個立足中國、面向國際化市場的企業。


晚點 :爲什麼其他公司做不到?


姚頌 :這跟股權結構的國際化程度有關,一旦股權定下來,後續一些事不太好調整。


同時,很多公司也已經開始國際化了,比如智元和銀河通用。但他們的創始人要麼是在全球化大型企業工作過多年,要麼不是第一次創業。而大部分物理 AI 創業者是第一次創業,他們在過程中才考慮出海。


晚點 :正大集團的掌舵人謝國民爲什麼願意支持你做這件事?


姚頌 :他是我很尊敬的長輩,合作的基礎是互相欣賞和認可。


這得回到 2022 年冬天。正大集團日本社長徐志敏是水利系 79 級的師兄,他給我發微信,說謝董事長來了北京,想接觸中國科技行業的年輕人,問我能不能去講講最近在做什麼,也可以推薦幾個朋友,我就邀請了戴雨森(真格合夥人)和銀河航天聯創劉暢等人一起。


那場會大概三小時,謝老爺子當時已經 80 歲了,西裝領帶、正襟危坐,一直認真在聽,不斷提問,中間沒起身、沒看過手機。聊完喫晚飯時,我們提出想留聯繫方式。他說:“不對,你們是老師,你們別動,我來加你們。” 說完拿出手機,彎下腰一個個掃我們的微信。我對他很佩服。


後來他每次來北京,都會讓團隊約我,讓我帶不錯的同齡科技從業者一起聊。他關心算力,我請了並行科技的陳健、青雲科技的林源還有汪玉老師;他關心自動駕駛,我請了印奇(曠視創始人、千里科技董事長)師兄;他關心具身,我請了王鶴、許華哲。


聊了幾次之後,他提出有沒有機會一起做點事。那時我還在做火箭,婉拒了。等我從東方空間離開,他的態度是無條件支持:商業合作照常談,但物理 AI 這塊,他選擇跟我獨家合作。


一兩個小天才無法解決問題


晚點 :除了國際化佈局,Striding AI 還有什麼獨特的思路和做法?


姚頌 :我們是以系統化的思路在解決整個問題。現在大家最近最關心的是世界模型、WAM(世界動作模型)的創業 “小天才”。但坦率講,一兩個年輕老師或小天才,沒法解決這些問題。


晚點 :爲什麼?


姚頌 :講個十年前的故事。當時我跟曹旭東在這個樓下散步,那會兒他還沒成立 Momenta。我問他:做出一個優秀算法,主要靠什麼?他說 50% 是數據,30% 是算力,20% 是人的經驗和靈感,而且他把 “經驗” 排在 “靈感” 前面。


十年後再看大模型,中國現在最厲害的幾家公司,也沒有一家是靠小天才或年輕教授單獨創業做出來的。


晚點 :那靠 100 個年輕人,像 DeepSeek 那樣呢?


姚頌 :這是重要因素,但還不夠系統。你得同時解決數據、算力和人才資源池這三件事。


比如現在大家都買第一人稱視角的視頻數據,如果沒有自己的數據源,價格是每小時 300 到 600 元,用幾十萬到一百萬小時數據訓個模型,3 到 6 億就砸進去了。


晚點 :那麼,我以小天才光環獲得更多錢,去買更多算力,同時也承擔更高的數據採集成本不行嗎?


姚頌 :那你的產品就不會有競爭力。因爲你的算法成本是別人的十倍甚至二十倍,將來的產品怎麼定價?


晚點 :要高效、低成本地做這件事,需要什麼能力?


姚頌 :得找到能跟你緊密合作的、高質量、海量的數據來源。比如我們找到了正大集團,它有四十多萬全職員工,通過這種方式,我們能把數據成本降到正常市場採購價的十分之一以下。


晚點 :那如果號召 100 個小天才——算法、設備、infra 的都有,開發出創新的低成本採集方案,再放到場景裏,是一種路徑嗎?


姚頌 :那他去哪兒採?


晚點 :因爲成本相對低,可以說服一些有場景的公司讓我去採?


姚頌 :你說的這些有資源的公司,他們關心的不是採數本身的收益,而是你首先不能影響我的業務和生產。而且大部分公司的操作、生產流程涉及保密數據,也不願意商業化。和這些場景方、數據方建立信任需要週期,這一點我有優勢,有前幾次創業的積累。


晚點 :除了合作伙伴的場景和數據源補充,還需要什麼?


姚頌 :第二是算力,以及使用算力的效率。比如我們能用 256 卡做出別人千卡的效果,這靠的是 infra 的大量優化。三是要有一個足夠大的人才資源池,你看 DeepSeek 技術報告的作者,貢獻者一直在變。


AI 領域一直如此。CNN 時代,AlexNet 出自 Hinton 組,後來牛津 VGG 組提出 VGGNet,谷歌又提出 GoogLeNet,但真正讓它大規模落地的是何愷明提出的 ResNet,它解決了模型加深之後效果反而變差的問題。目標檢測也一樣:R-CNN 太慢,有了 Fast R-CNN,後來又有任少卿做的 Faster R-CNN 和代季峯的 R-FCN (全卷積網絡),速度進一步提升。


我相信物理智能時代也一樣:沒有誰能在一個技術領域裏永遠領先,你需要一個足夠大的人才資源池。


晚點 :如果一個研究團隊沒法一直保持世界領先,這件事有可能被一家公司做到嗎?


姚頌 :很難。所以我覺得像智譜、DeepSeek、Kimi 的成績,真的是 “國運級” 的表現。但他們也是交替領先。


所以我們還應該做一件事:儘可能縮短前沿算法到最終商業價值之間的鏈路。


晚點 :先說人才池,怎麼建一個足夠大的人才池?


姚頌 :大家有不同方式。楊植麟更多靠技術形象和感召力,最開始就拉了一批清華同學、校友,再通過信息競賽、開源社區篩選更年輕的天才。唐傑老師天然有很多優秀學生,而且越往後,學生的精英程度越高。DeepSeek 初期靠有競爭力的薪資,它也有獨特的工作氛圍和梁文鋒的個人感召力。


我們是多管齊下:一方面和汪玉老師團隊深入合作,讓更多同學來實習,未來可能成爲全職;另一方面也靠一定的個人感召力,我邀請了幾個很不錯的技術核心——比如我們現在的算法負責人 高楓 ,好幾位老師評價他博士期間的工作一個能頂十個,這種人不是單靠錢能吸引的。


晚點 :儘可能縮短前沿算法到商業價值的鏈路,這又怎麼做到?


姚頌 :本質能力是組織——要讓一羣舒適區完全不同的人緊密協作,實現從算法到軟件、硬件和解決方案的全通路全棧自研。


我們跟清華合作算法,自己也有算法團隊;機器人的技術軟件、端側軟件全自研;結構設計、硬件設計也全自研,硬件生產不做;雲端的遙操平臺、雲服務平臺全自研;最終解決方案的提供和現場實施,也全部自己做。


晚點 :你們在本體形態上怎麼選擇?


姚頌 :真要做場景落地交付,我一直認爲應該用輪式雙臂,它能適應絕大部分作業場景。雙足人形有兩個問題:一是關節多、貴,整體成本高;二是電池得裝在胸腔,不像輪式那樣在底盤,這樣重心太高,運動不夠穩定,會影響算法執行。但我們同步也在探索雙足人形,長期目標是追求通用物理 AI。


晚點 :SEE Fund 也投了許華哲的新公司破殼,3 月我們採訪他時,有一個想法跟你相反:很多具身智能公司太想什麼都自己做,其實沒必要,該把一些事交給生態。你怎麼看這種 “分” 與 “合” 的選擇?


姚頌 :這都是可能的路徑,一般行業早期是垂直整合,後來是分合並存。比如 1970 到 1980 年代,跑在最前面的電腦公司蘋果、IBM 都是自研芯片、軟件、應用,自己生產。但到 80 年代末,行業開始出現標準化接口和標準化供應商:CPU 用英特爾,操作系統用 Windows,生產也外包出去。而到今天,整體體驗最好的又是生態閉源的蘋果,芯片、操作系統和核心的應用都自己做。


而到今天爲止,物理 AI、具身智能行業還沒有形成標準化接口,各類部件尺寸也沒有特別成熟的供應商體系。所以像關節、結構件,我們可能不會自己做;但上層的軟件、大腦系統,我們肯定要自己垂直整合。


晚點 :你們會自己做靈巧手嗎?


姚頌 :短期不考慮,自研和外購都不考慮。我一直有個觀點:機器人的自由度有多少,不是硬件決定的,是算法的控制能力決定的。人形機械臂一隻七個自由度,靈巧手少則六個、多則二十幾個——現在的算法還沒法穩定操縱靈巧手。


智能優先的路只適合極少數者


晚點 :你的推演有一個前提——現階段就需要商業落地。這也是行業一直爭論的問題:到底是智能優先,還是智能和落地兩條腿一起走?


姚頌 :智能發展過程中,每一個里程碑都必須有商業化落地。


晚點 :節奏呢?有一種觀點認爲,2026 到 2027 年的競爭焦點還是在誰能先接近 GPT-3.5 的智能水平、有比較強的通用性苗頭後再考慮落地。


姚頌 :這不矛盾。我們希望把研究和商業化這條鏈路縮到最短:軟件接口統一、硬件本體統一,來了新算法,換掉 foundation model,剩下的馬上就能交付。


我覺得一個行業發展會有三個時間點,我們希望能同時是三個時間點的參與者和見證者。第一就是你說的 GPT-3.5 時刻,即初步驗證技術可行性——物理 AI 還沒到 GPT-2,甚至不一定到 GPT-1。


晚點 :你認爲物理 AI 裏的 “GPT-3.5 時刻” 具體是能做到什麼?


姚頌 :拿一個模型放到任意機器人、任意任務上,能在 zero-shot(零樣本學習)情況下做到 95%、甚至 99% 的 成功率。當然,落地時不需要完全 zero-shot,花一天或數小時調優也可以接受,所以這其實是個漸進過程。


晚點 :後兩個時間點是?


姚頌 :第二個時間點是大衆感知到事情真的變了——在大模型領域是 DeepSeek-R1。第三個時間點,是商業價值被驗證。這在大模型領域已有苗頭:今年一季度 Anthropic 做到了 400 億美元 ARR,二季度實現了經營性盈利。這也解釋了 MiniMax 和智譜估值的此消彼長。


晚點 :而在物理 AI,現在連第一個時間點還沒到。


姚頌 :沒錯。但物理 AI 不一樣的地方是,數字世界沒到 GPT-3.5 時很難變現,但物理世界,有可能提前實現巨大價值。


這就像自動駕駛——也有做 L2 的地平線;做礦山的易控、踏歌;做港口的主線、西井,他們通過任務或環境限制,能在全無人駕駛實現前就創造很大價值。


區別是,我們不會爲單一場景做一套工程化技術棧,一定是基於通用化模型,落地時再加一些東西。


晚點 :其實在數字世界,GPT-3.5 前也有商業價值,比如當年做營銷郵件自動化撰寫的 Jasper,但 ChatGPT 後,它快速被覆蓋掉了。物理 AI 會不會重蹈覆轍?


姚頌 :不太可能。物理世界比數字世界複雜得多。硬件這一層也天然會帶來多樣性和分散性。


晚點 :你不相信 “語言即世界”?


姚頌 :不可能。語言是清晰的邏輯結構,物理世界是模擬的、連續的,比如你很難用語言精確描述一個杯子傾斜的角度。


數字世界的大語言模型現在到幾千億到十萬億參數,未來兩三年可能到百萬億;按照這套方法去做包羅物理世界的模型,5 P(P 即 1000 萬億)、10 P 甚至 100 P 參數都不一定夠,這個模型我無法想象。


晚點 :模型這麼大,怎麼部署?


姚頌 :這就是物理 AI 和大語言模型最重要的區別——物理 AI 要求實時性,這得把模型放到算力受限的端側芯片上,要解決這個問題,不能光靠模型技術。


晚點 :沿着你的推理,怎麼看 VLA、WAM 這些技術路線?


姚頌 :所有模型現在都還在幼兒園水平,大家追求的都是成功率。但只有成功率,無法真正推動這個行業的落地實用。


晚點 :有種想法是先追求成功率,按以往的規律,成本和時間都能之後再壓縮。你同意嗎?


姚頌 :部分同意。以前也都是這麼幹的:比如 CNN 時代,是先做出高精度算法,再做稀疏化壓縮。大模型也會做蒸餾,但蒸餾出的模型跟原始模型還是量級相似,小几倍、幾十倍,不會小一萬倍。


物理 AI 的問題是,部署在端側的模型可能比訓練出的模型小一萬倍甚至一百萬倍——現在能做到實時性的模型,可能是 2.5B、5B 規模。


純粹追求通用智能這條路也 OK,等達成智能再壓縮部署;但這大概率是一條長時間沒有商業成果的路,需要持續投入巨大資源。我還是希望,算法每前進一步都產生新的商業價值。


晚點 :OpenAI 今年二季度開始擴招 Robotics 團隊,Anthropic 也在研究這個方向。他們的入局對其他創業公司意味着什麼?


姚頌 :對中國公司是利好——中美是唯二能做出這類創新的國家,OpenAI 一旦做出新思路,我們能迅速跟上。


晚點 你們在基礎模型層面的思路是什麼?


姚頌 :總體是隱空間思路,從第一性原理判斷:如果精準預測所有像素信息,模型會太大,沒法部署。模型核心該學的一是物理定律,比如動量守恆、牛頓三大定律;二是物理常識,比如紙杯很輕很軟,鋁不太重、金子很重——而紙上印的文字、衣服的顏色,對操作影響不大。我們更願意回到隱空間、規則空間,而不是在像素空間。


晚點 :這個思路跟你以前搞物理競賽的經歷有關嗎?


姚頌 :物理跟數學的思維確實不太一樣——數學競賽要算無遺漏,物理要果斷捨棄小量,只保留主幹。


晚點 :隱空間思路是一種 “正確的模糊”,不追求還原每個細節。而現在很火的 WAM,正是以視頻生成模型爲骨幹,它是像素生成的邏輯。你怎麼看這個方向?以及它爲什麼融資這麼火?


姚頌 :這是兩件事的疊加。一是大家在看到 VLA 的瓶頸後,需要找新方向,WAM 看起來上限高、短週期就有正反饋,比如精度明顯提升。二是類似投資人投壁仞、沐曦時的心態——看到更早成立的寒武紀、地平線已經成功,而現在又有技術或市場變化,新人用新思路可能做得更好。


晚點 :今年成立的世界模型公司中,有的 4 個月就到了 10 億美元估值。中國做 WAM 方向公司的估值比同期創業的 WAM 代表成果 DreamZero 原作者 Joel Jang 自己的公司還高數倍。你不認爲這是噪音和泡沫?


姚頌 :泡沫沒想象中那麼大。2018 年的地平線,一億人民幣收入、三十幾億美元估值,大家都覺得泡沫大,但 2020 年地平線出貨 10 萬顆芯片後迅速規模化。拉長時間看,泡沫並不大。


晚點 :你說的是活下來的公司。現在有數百家做通用機器人、具身智能、物理 AI 的公司,你覺得最後什麼樣的公司能活下來?


姚頌 :如果路線是先追求通用智能,之後再考慮商業落地的,那能活下來的就是融資能力最強的,應該圍繞融資來組織工作。


但如果想走地平線、Momenta 這樣的發展軌跡:以業務爲基礎,同時持續迭代算法。那就要建設好系統級能力:算力、數據、人才池,同時縮短前沿算法到商業價值的鏈路。


所有巨頭都會做物理 AI


晚點 :你覺得往後推演幾年,物理 AI 領域會發生什麼?


姚頌 :中國所有的製造業企業和互聯網企業都會投身物理 AI,就像現在他們全部投入做大語言模型一樣。


晚點 :會是多大程度的投身?大語言模型是很多公司的戰略重點,物理 AI 也會這樣?


姚頌 :會,因爲大型互聯網公司都想從線上走到線下,從數字經濟滲透到實體經濟,肯定是戰略級投入,區別只在時間點。


同時,中國主要製造業企業也都會投。這包括汽車公司,理想、小鵬、賽力斯、小米、華爲、比亞迪、吉利、北汽、上汽、廣汽……大家普遍認爲物理 AI 或者說通用機器人在 15 到 20 年內會超過汽車行業產值,我甚至覺得 10 到 15 年就會超過。手機公司 OPPO、vivo、小米、華爲、榮耀,手機產業鏈公司華勤技術、藍思科技、鼎橋通信,重型機械公司中聯重科、三一重工也都會跟進。


晚點 :我前段時間和星海圖的高繼揚聊,他說具身智能未來會是百業之王。按你的描述,它是一個經濟支柱。


姚頌 :這是有可能的。汽車行業已經是我們的經濟支柱,一個 15 年內會超過汽車產值的產業一定就是未來經濟支柱——它會覆蓋社會所有方面,第二產業、第三產業,甚至很多第一產業都會被機器人滲透。


晚點 :你覺得現在這個行業裏有什麼亂象?


姚頌 :比如有大量企業用加速視頻放 demo。我看視頻,就會先看有沒有標 1x、5x 還是 10x——大部分 VLA 和世界模型視頻都加速了五到二十倍。還要看有沒有標 “全自主” 或 “遙操”,我特地跟品牌同事說,我們所有 demo video 必須標清楚,因爲很多看起來很絲滑的操作其實是全程遙操,不標註清楚就有虛假的嫌疑,有些表現確實 too good to be true。


晚點 :那按你之前的邏輯,一些極致追求智能的公司的最重要工作之一就是融資。如果爲了融資,demo 稍微誇大能接受嗎?


姚頌 :就我自己而言,不可接受。


晚點 :因爲你道德標準高,還是因爲這件事從功利角度也行不通?


姚頌 :都有。第一,我的標準是有些話我可以不說,但我說出來的一定是真話。第二,這麼做可能被反噬——就像當年的《壞血》(Theranos 醫療科技創業詐騙案),幸運的話,你也許真能在大家失去耐心前做出東西;不幸的話,紙包不住火。


晚點 :所以你不信奉 “fake it until make it?”(假裝直到真的做成)


姚頌 :風險太高,也不符合我的價值觀。


晚點 :在競爭這麼激烈的行業裏,相對保守的代價是什麼?


姚頌 :投資人每天被各種技術名詞衝擊,會不理解你爲什麼做系統級公司,爲什麼不是 “世界模型公司” 這種性感的定位。但世界模型、強化學習這些只是我們的一個組成部分,遠不能代表整個公司在做的事情。


晚點 :方便透露 Striding AI 的融資額和估值量級嗎?


姚頌 :天使輪系列融資近一億美元。


晚點 :你覺得發生什麼事,有可能導致物理 AI 行業全軍覆沒?


姚頌 :已經沒有這個可能性了。我們正在經歷第四次工業革命,大模型和 AI 會顛覆第三次工業革命的成果,這在數字世界更快,在物理世界更慢,但一定會發生。

創業者是十分進攻,0 分防守;企業家是 8 分進攻,2 分防守

晚點 :之前我們聊過,你說經歷幾次創業後,你覺得自己在創業者裏更偏企業家,這是什麼意思?


姚頌 :很多第一次創業的人純粹追求成功,是十分進攻、零分防守。對我來說,是八分進攻、兩分防守,心態不完全一樣。


晚點 :你要守的是什麼?


姚頌 :守的是我不會 “進去”,也不會變成一個破產戶。而且我堅定地認爲,我是一箇中國人,我不希望到哪一天,我必須待到某個其他國家去。


晚點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輸的概率會不會變大?


姚頌 :激進程度和輸贏概率是兩回事。真正需要的是持續的戰鬥力,而不是短期衝到估值多高、收入多大。


晚點 :你開始第一次創業時,科技創業不是主流;而現在這批 2023 年之後出發的創始人,推背感非常強。你的幸運和不幸是什麼?他們呢?


姚頌 :所有事都是福禍相依。一些創業者如果不能意識到這個推背感是來自 “國家需要你這樣的公司”,會出很大問題。


晚點 :你覺得前兩次創業算是成功嗎?


姚頌 :我覺得還 OK。


晚點 :“還 OK” 是因爲做到了什麼?


姚頌 :第一次創業,我覺得我真的走通了從研發到價值創造的一個過程——從實驗室的科研,到把這件事產品化,裝上幾百萬臺車。技術真被用上了,我很高興。


第二次,航天不是我的老本行,鍛鍊了我的學習能力、戰略思考、系統性工程的組織能力。


第三次,我開始擺脫小年輕心態,希望能有一個長期結果,參與並見證物理 AI 的 3 個時間點。這次能從創業之初就看到一個進度條了,我希望把它做成一家長期經營、對技術和產業有推動的企業。


晚點 :有的人會認爲,你之前是有成功退出,但公司都還沒做得足夠大。


姚頌 :你問這個問題的假設是,事業足夠大或財富足夠大是定義成功的標準。


晚點 :是一個普遍的標準。


姚頌 :我前面講過,當財富和事業過了一定量,其實都不是你的,它應該屬於社會。


晚點 :爲什麼這一次創業,公司起名叫 Striding AI,中文叫正行創新。


姚頌 :Striding 是行走的意思,而且是大步行走,正行,要行得正。


晚點 :第三次創業,還興奮嗎?


姚頌 :依然興奮。看着團隊一步步成長起來,看着技術從 demo 到落地,這是作爲技術人和創業者發自內心的高興,跟估值成長沒關係。


晚點 :未來 12 個月,在你看到的這個進度條裏,你希望 Striding AI 做到什麼?


姚頌 :今年之內,我們就會在零售和 3C 生產兩個場景開始落地。希望一年左右,我們產品能真正在大家日常能感知的場景裏提供服務,讓更多人真實體驗到,機器人能做的遠不只打打拳、跳跳舞。

題圖來源:晚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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