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蘭州,做極致手工,過角落人生。
文 丨 管藝雯
編輯 丨 黃俊杰
穿過狹窄顛簸的老式居民區,穿過熱氣騰騰的牛肉麪館,穿過黃土飛揚的建築工地,我來到蘭州金城關一條不起眼的街道。汽車修理店、糧油行對面,幾個中學生在街上唯一鋪着大理石的商店門口嬉戲——這是琳朝珠寶目前唯一的門店。
這裏是蘭州,滴滴在全國唯二沒有上線專車的省會城市(另一個是西寧),但琳朝卻誕生在這裏。偶爾有拉着行李箱從上海、北京飛來的客人,來看短視頻上的黃金首飾,搶一個全款支付、等一年多才能拿貨的名額。有人搶不到,往琳朝公賬上打了 100 萬元:“反正錢已經給你們了,隨便做個什麼。”
多年前琳朝剛在門口掛出 “讓世界發現中式珠寶之美” 的標語,還被路過的街坊笑話:“在這條街上,你讓世界發現什麼了?”
2024 年的一天早上,創始人馬朝賢走進辦公室,同事說抖音視頻爆了,訂單也爆了。他開心了幾秒鐘,隨即意識到造不出來。代表作 “火鐮” 重 65 克,一隻約 15 萬元,半天賣掉 600 個,價值近億元。但工廠一個月只能做幾件。
那年金價漲了近一半,商場裏的老鋪黃金開始排隊,第一次有中國品牌門店銷售額反超一線奢侈品。成立二十多年的琳朝也等來了爆發的機會。
捷徑顯而易見:簡化工藝、增加自動化。馬朝賢走過這條路。 創辦琳朝前他在別的城市做黃金 ,趕上二十年前的黃金熱,有一次用噴砂掩蓋了首飾基底的瑕疵,賣了出去。東西是賣了,“總覺得自身不乾淨”。
他回到從小長大的街道,接過父親的金飾廠,成立琳朝。這一次,他招工匠、帶徒弟,慢慢擴產能。 一年裏金匠從四五十人擴到 200 人 ,月產量反而跌了一半——他把大量主力抽去帶新人,不肯降標準。
金價已經比今年最高點跌去三分之一,琳朝還是一天只賣 9 件,還是隻有一家店,還是九成製作靠手工。馬朝賢說,“每一件首飾,看不見的地方做好了,才能讓你覺得乾淨。”
看不見的地方也做好——從精品傢俱到蘋果的工業設計,很多人信這條原則。難的不是信,是機會湧來的時候還守得住。
在蘭州的兩天裏,我參觀了琳朝的門店和工廠,和馬朝賢聊了四個小時,也跟投資他的日初資本創始人陳峯,以及工廠廠長、人力負責人分別交流。
琳朝的手工工廠。“師傅” 二三十歲爲主,多數十多歲入行。工廠按工藝分成花絲區、鏨刻區、精雕區、焊接區、水磨區。工作時人人戴耳機,沒人說話。進出沒有安檢,因爲馬朝賢說要尊重每一個手藝人。(左右滑動查看)
陳峯去年投資了琳朝,之後加入進來,兼任執行 CEO。他說銷售額不會成爲琳朝的目標,他列的 KPI 都在覈心競爭力上,比如培養 100 個手工藝師傅。
馬朝賢是琳朝的靈魂,不只因爲他是創始人,更因爲他從十幾歲出國學珠寶到今天一直親手參與制作, 設計了琳朝大部分作品。 他說,“琳朝真的是個很奇葩的品牌。它沒有系列,沒有產品研發規劃,全部來自我的神神叨叨。”
限量、盲訂、等一年
晚點 :爲什麼琳朝到今天還是每天只開放 7 個線上購買名額、2 個線下名額,付款後等一年才能拿到商品?
馬朝賢 :是被迫的。你們看到的是限量,我們看到的是極限。我們一直在努力提升產能,比誰都希望能讓顧客直接買到現貨。
琳朝的前 20 年都只有四五十個熟手師傅,月產 10 公斤。2024 年有一天早上我剛到辦公室,他們說我們在 抖音上的視頻爆了。我說我們終於爆了,開心不了兩秒鐘,意識到不對,算了一下至少要五六年以後才能交付。
那時候我們還沒有限量。火鐮(琳朝代表作品之一)一個月只能做幾件,結果半天就賣 掉了 600 個。趕緊加人招人,把別的工種都調過來,主打這一個品,慢慢熬過來。
琳朝首飾,龍躍火鐮,克重 65g,15.74 萬元, 下單到交付約等待 13 - 15 個月。(左右滑動查看)
晚點 :同樣是中式黃金品牌,券商測算,老鋪黃金 2025 年一個月平均銷售 1700 公斤,很多都是現貨,複雜款預訂也就是 3 個月,爲什麼你們產能這麼受限?
馬朝賢 :因爲我們追求極致手工,琳朝的手工佔比 90% 以上,涉及的手工藝種類幾十種,包括花絲、鏨刻、精雕、鍛打、水磨、炸珠、微鑲、榫卯鑲嵌、我們首創的線縫工藝等。
難度就在於多工種的融合。比如花絲和鏨刻結合時,它們的熔點溫度不同,鏨刻需要的火候大,花絲因爲細、火候大一點就會融化。光面上焊接花絲是琳朝獨創的,焊藥配方是我親自研發的,焊藥融化後流入首飾縫隙,表面看不出焊接痕跡,就像長在上面一樣。
左圖:鑲嵌工藝:黃金質地柔軟,只可 “鑲”(全包)不可 “嵌”(爪嵌),因此必須由手工全包製作,才能保證牢固且一體。
右圖:黃金線縫工藝:摒棄傳統焊接,一針一線將黃金聯結。(左右滑動查看)
晚點 :爲什麼琳朝在 2021 年做盲訂,讓消費者不知道產品樣子、克重、工藝的情況下,預付全款等一年?
馬朝賢 :盲訂是對自己手藝最大的自信。我覺得自己很牛,敢駕馭,就像賭桌上的賭王,爲了展示自己最高超的過人之處,把眼睛蒙起來了。這是琳朝發展到一定階段,跟客人之間的默契跟信任。
晚點 :期貨交付模式,怎麼應對金價的劇烈波動?
馬朝賢 :目前琳朝只有一家門店,由於手工限量,我們的銷量還沒有受到金價的明顯影響。
擴大產能只有一條路,就是培養師傅
晚點 :琳朝工廠的牟廠長說中國頂級的手工藝人非常少,比如全國真正能做頂級精雕(比如動物毛髮的毛茸茸質感)的師傅不超過 20 人,爲什麼這麼少?
馬朝賢 :10 年前,他們的生存狀態都很差,沒活幹,轉行的也有很多。分散的匠人是不會被消費者看到的。首先信任沒辦法解決,我給你黃金,你給我摻假怎麼辦?
而且一個師傅在單項工藝上很極致,但沒有設計,做不出來整個體系。玩鏨刻的和花絲的基本都不來往,都是單打獨鬥。手藝人就和練武術一樣,練到最後都是要斗的。
精雕:融合微浮雕和精雕工藝將動物骨骼、肌理及根根毛髮表現出來,打破了此前黃金雕刻動物寫意的呈現方式。
晚點 :你們培養一個能做複雜金飾的師傅要多久?
馬朝賢 :培養師傅就像種莊稼,你招 100 個,今年能培養出 50 個師傅,明年也許只能培養出 20 個,它看天時地利人和,沒辦法做算術題。
產能也不是等比增長的。2024 年底,我們招了很多師傅,從四五十人擴到 300 人。但大量主力師傅從生產一線調去做培訓帶新人。2025 年 9 月我們工廠產能一度從 30 公斤跌到 16 公斤。現在月產能大概 40 公斤,是 2024 年的四倍,但依然遠遠滿足不了需求。
琳朝的作品工藝繁複,需要不同工種的師傅長期磨合,而人比機器難管理得多——我們要五到十年才能培養出一批人。師傅既要有審美,又要坐得住、有耐力、甚至帶點強迫症纔行。不少外面挖來的大師級師傅,到琳朝只能定爲初級,有的幹了十來天就走人;還有師傅在原來的品牌一個月能做十公斤,到了琳朝只能做一公斤多。
鏨刻:小錘擊打各種大小不同的鏨刀,使其在黃金錶面按預先設計好的圖案行走,並結合魚子底、珍珠底等多種踩底紋樣,形成點、線、面的結合,最終構成整體圖案。鏨刻又包括浮雕鏨刻工藝,分爲抬活浮雕,硬踩浮雕、剔刻浮雕,內嵌式浮雕。
晚點 :石麗瓊(琳朝人力負責人)說你們建了一套圍繞手藝人的晉升體系,初級、中級、高級,每級分三個檔,具體怎麼設計的?
馬朝賢 :你到一個地方去,如果看不到希望,路途沒有臺階,你幹着就沒有意思了。這是基於我們過去的實踐,原創的一套體系。全國還沒有這樣的工廠,我們也是兩眼一抹黑,摸着石頭過河。我們希望通過完善成長體系,給手藝人創造一個長遠的,能安身立命的發展平臺,讓學手藝的人有尊嚴,有奔頭。
零基礎入門的學員是學徒,學花絲一年、學鏨刻兩到三年才能出簡單產品。學徒期幾乎不產生價值,公司還要承擔材料報廢成本,學徒一個月薪資到手大概 5000 元;鏨刻學最少三年,可以從學徒升到初級,初級到中級大概需要六到七年,從零基礎做到中級三檔大概需要十年。中三以後分叉,可以選擇走技術線或管理線,目前在琳朝,中三檔以上的只有 6 個人。
我們還有培訓學校,給師傅們培訓畫畫、線條、層次、審美。大部分的師傅到我們這都愛得不得了,他喜歡手藝,他到這裏可以學習更多更好的手藝。我們不會藏着掖着。
360° 寶石鉚鑲工藝:以航空器設計爲靈感,呈現黃金首飾中珍珠、玉石 360° 展示面。
晚點 :牟廠長說在某個工藝上變成頂級專家要花很長時間,所以不存在培養一個綜合專家。那你怎麼讓他們都服你?
馬朝賢 :我是做制模和焊接,自動化、半自動化這一塊我熟練,鍛打熟練,花絲和鏨刻的精通程度 30%,不是每個手藝我全部上手,但我的綜合能力要比他們強很多。
而且他們做的東西都是我設計的。我做設計,習慣站在師傅們的角度考慮,提前預判製作時會遇到的工藝難題,在設計階段就把這些麻煩儘量都解決掉,相當於給他們做好工藝後勤,把方方面面都安排妥當。
我負責設計作品,明天的煩惱交給陳峯
晚點 :日初資本的陳峯現在是琳朝的執行 CEO,聽說他來拜訪了 13 次才說服你接受投資。
馬朝賢 :次數感動了我。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我都不見他,後來這個人還來還來還來,也是打不死的小強。
以前我叫陳峯資本家,現在別人叫他資本家,我就跟別人急。他還是很好的做實業的人。
晚點 :其他投資人最多的來了幾次?
馬朝賢 :第二多的就 3 次。那肯定不夠。怎麼說呢?也許我狂妄,我在這邊做這個小店面的時候,我已經知道琳朝的價值。
2024 年的時候,那一年訂單量特別大,各方面都需要管,我自己知道公司需要系統化管理,需要一個人了。很多東西會佔用精力,讓我覺得好像靈感在消失。
馬朝賢設計的部分作品(左右滑動查看)
晚點 :你有主動去找一些人嗎?
馬朝賢 :我不認識,也不知道從哪裏找。如果找,我又要付出精力,索性不找了,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所以就等。我一直堅定地覺得,如果一個品牌要起勢了,這些人會自己來,不是你找的。
晚點 :你倆怎麼分工?
馬朝賢 :我是創始人、董事長、設計總監。偏執行、體系管理的交給陳峯。財務別找我,但是錢我批。人事我來管,哪個孩子少發 100 塊,都要找我,包括福利待遇,員工規章制度,我是要親自過的。
我到工廠裏面逛一圈,就知道大家對現在公司或者他自己的崗位滿意度有多少。他看見你親切,就是滿意的;如果看見你不親切,就是不滿意。那就要問了,工資夠不夠?晉升通道是不是不合適?事情做錯了,批評的方向對不對?有沒有受委屈?
我們的福利還不錯,有食堂,一日三餐免費。我們外地師傅比較多,住房是公司全部負擔的,一人一間的單身公寓。提供子女撫養津貼,員工從懷孕開始,每個月補貼一個孩子 500 塊錢,一直補到孩子 18 歲,幫師傅接送孩子上下學。琳朝把全中國手藝人的平均工資拉高了最少 30%。
我做的是今天的事情,明天的煩惱就交給陳峯了。他來了以後,琳朝會更系統化,這個公司就可以傳承下去。我們兩個人不在了,這個公司還會一直在。
晚點 :一名投資人擔任執行 CEO,他對規模、對增長速度有什麼規劃嗎?
馬朝賢 :琳朝不要做目標。陳峯只做工作規劃目標,不做戰略目標。我說的目標是琳朝以後的高度是什麼,琳朝以後要成爲什麼樣子,這個東西沒有目標和規劃。我們只需要把現有的這些東西做好。琳朝有它自己的路。
過去兩年,大衆逐漸看到中式珠寶真正的樣子
晚點 :你和老鋪黃金的創始人徐高明有交流嗎?
馬朝賢 :沒什麼交流,但是很尊重。老鋪確實非常棒,看到它排隊,我比誰都開心。
徐總最初不是做這個行業的。他學農業的,以前還是公職人員,他可以廝殺到今天。我們去一些商場的時候,全是英文字母,突然出現老鋪黃金四個字。你不感動?你不覺得他爭了一口氣?
中國出這樣的一個品牌不容易。人家已經做到這個位置了,那些唧唧歪歪在後面說三說四的人,你做到了沒有?
晚點 :大家都說他們什麼?
馬朝賢 :我覺得一個品牌有一個品牌自己發展的方位、定位,我們尊重就好。
徐總是第一個平鋪法陳列的創始人。這在我們行業以前是沒有過的,陳列上的高級感拉了好多個檔次。立起來是買方市場,平鋪是賣方市場 —— 你去博物館都是平鋪,要低下頭看,很多商場商業化的東西,恨不得懟到你眼睛前面,是取悅你的。
他還是第一個實現將花絲網底加上外面的一些鑄造、鏨刻的表現方式。這種表現方式非常美,他做出來以後,對我們在設計上也是非常大的幫助。
花絲:將黃金拉至 0.12 - 0.2mm 的極致細絲,通過掐、填、攢、焊,編織出最高孔隙率 70% 的立體網格。
晚點 :老鋪對行業最大的影響是不是讓中式珠寶真正走進大衆消費?
馬朝賢 :他讓整個行業,包括大衆看到了中式珠寶真正的樣子。老鋪可以說是第一個顛覆這個行業的人。這麼說不爲過,你可以說是我講的。
晚點 :你們這些公司在做的,是中國的奢侈品牌嗎?
馬朝賢 :我覺得奢侈品和老百姓太遠。它是用價值、價格區分圈層和人羣的。那我們爲什麼不能一起努力,打造一個屬於中國的,有文化的、有愛的、有品質的品牌。它不用是奢侈品品牌,也不叫黃金品牌,也不叫珠寶品牌,我不想定義它,把這個定義權交給消費者。
晚點 :你希望琳朝變成什麼樣子?
馬朝賢 :首飾是可以移動的最小文化符號,是可傳承千年萬年、可移動,小、貴重,這幾個因素合起來,它一定是文化最具代表性的載體,比汽車、房產那些東西更好,而且過目不忘。
20 多年前電視臺採訪我,我當時說讓老外到我這兒來看一看,咱們中國也有好東西。我說我都想把店開在河中央那個灘上,因爲我覺得我做的東西好,你真要買,還得泛舟來,坐羊皮筏子來。要是浪打翻了,不關我事。
沒有系列設計,只有一個人的神神叨叨
晚點 :爲什麼以旗袍爲符號做成金飾?你想表達什麼?
馬朝賢 :我太奶奶是裹腳的,她走路是羅圈腿,腳就這麼小,走不快,到晚上就一直搓她的腳,她疼。這是對女性的一種摧殘,難道不應該出現一個爲女性去發聲的作品?
那我想到什麼?旗袍。中國女性過去裹胸、裹腳,凡是性器官突出的東西都裹掉。旗袍是自由的一種象徵。它不僅僅是女性的自信,也是男性和整個民族的自信。
琳朝旗袍造型首飾 “花樣年華”,左邊克重 12g,3.66 萬元,右邊克重 10g,3.2 萬元。顯微鏡下,工匠在黃金底座上車出固定寶石的位點,用吸珠針在孔邊碾出碗狀凹槽,擠壓出薄金屬邊,再將微小寶石緊密排入槽內,用剷刀從金屬邊剷起極微小的金屑,壓住寶石腰面形成 “金釘” 固定。(左右滑動查看)
晚點 :感覺你的很多作品都在解構傳統,比如龍會露出肚皮。
馬朝賢 :我其實就是想打破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如果每一個個體不發光,我們這個民族是沒有未來的。
我的龍,既可以爲愛人深情回首,也可以化爲市井煙火裏的親友鄰里。九龍手鐲的每一條龍都有不同性格、不同表情,威嚴的、調皮的、慈祥的、高冷的。彌勒空空裏的猴子,就是先做自己,再做大人。悟空,外面是大家認識的悟空,打開外殼,裏面是他自己心目中的自己,就一個背影,揹着金箍棒走了。
琳朝首飾裏的龍(左右滑動查看)
晚點 :你的設計靈感從哪裏來?
馬朝賢 :我的很多靈感都是睡覺,或者停車等紅燈的時候突然冒出來的。比如九龍手鐲,做了一個滿工(整件器物大面積、全覆蓋雕刻紋飾)的龍,就希望在整個銜接上做個留白,但我一直沒想好用什麼方式。有一天等紅綠燈,看到紅燈,突然想到用一顆南紅珠來代替,就是一瞬間的念頭。
真正走心的重工作品特別磨人,旗袍其實在我腦子裏已經很多年了,我想了太多太多。每做完一件,我都感覺自己的心血和生命被抽走一點。所以也會做一些輕鬆的東西,比如貓的背影、貓爪耳釘、關公這些,沒有什麼設計解讀。
晚點 :你怎麼保持靈感不枯竭?
馬朝賢 :只要我善良,靈感就會源源不斷。琳朝真的是個很奇葩的品牌 —— 它沒有系列,沒有產品研發規劃,全部來自我的神神叨叨。
晚點 :恕我冒昧,如果你將來不在了,琳朝的作品從哪兒來?
馬朝賢 :我留下來的這些作品,足夠賣上 1000 年。我相信琳朝的作品會比品牌留存得更久。
現在琳朝更多需要一個體系。可以更好得把善良執行下去,就像毛細血管,通過體系把它傳遞到每一個人。
不善良,就沒有創意,做東西就不乾淨
晚點 :你做了三十多年,想表達的東西可以總結成什麼?
馬朝賢 :你要說把琳朝歸結到一個點,其實就是善良。對身邊所有的人,一草一木,每一件作品裏的每一個角落,都要有善良。
每個品牌都有一個原點,善良就是琳朝的原點。當你迷失、工作不順利,回到原點。你的原點是不是錯了?是不是摻雜了太多的慾望、急功近利?
善良就是爲他人去考慮,心裏時刻裝着對方,不是利益。就像我們去做一件作品的時候,我滿心滿眼都想的是它可以帶給對方一種什麼樣的購買體驗,或者說一種思想上的交流。
我很喜歡兩個詞,一個善良,一個乾淨。如果我不善良,就會沒有創意,做出來的東西就不會乾淨。
晚點 :“乾淨” 怎麼落到具體作品?
馬朝賢 :每一件首飾,它看不見的地方做好了,才能讓你覺得乾淨。這些地方,就需要良心和善良去做。
琳朝作品:驚夢牡丹亭,克重 58g,14.21 萬元;驚夢 · 悟空,克重 50g,12.4 萬元。(左右滑動查看)
晚點 :你什麼時候想清楚要這麼做?
馬朝賢 :我十幾歲出國,去中東、東南亞待了 4 年,主要學習有色珠寶的磨製、鑑定、開採。現在來看琳朝的設計,如果不懂有色珠寶,在黃金、珠寶設計裏你就是半條腿走。但我當時沒想這麼多,就想擺脫我爸的管控,也有點排斥黃金,款式太俗了。
我 20 歲出頭學藝的時候也想過走捷徑,有一次用噴砂來掩蓋黃金首飾的瑕疵,即使表面很漂亮,我知道它裏面的基底有一個地方我沒有處理好,東西賣出去以後,內心就是一種審判,總覺得自身不乾淨,我就不願意再放寬標準了。
2001 年前後,我回國在深圳做珠寶研發設計,那個時候整個行業就需要速度非常快,供不應求的感覺。但是快了以後,有些東西是要減掉的。我不想妥協,就回蘭州了,把我父親的工廠接過來。
晚點 :聽你同事說你的微信名一直叫 “角落先生”。
馬朝賢 :我們店面有個小角落,我天天坐在那兒。別人問我怎麼老喜歡坐在那?我說我就像小角落裏的一個人,很安全,不希望大家來關注我。
分內的東西,你把它做好,不受外界亂七八糟的影響,這是我理解的 “本分”。“長期” 就不用講了,如果沒有時間加持,一切都是牛鬼蛇神。
在甘肅蘭州,人才的沙漠,我想招一個稍微有點能力的人都很難,很多人都是我一手慢慢培養。這樣一條街道會誕生琳朝,它就是一個奇蹟。
就拿手鐲來說,傳統的做法是正面做得重,因爲那一面是給別人看的。但琳朝在背面做了很多功夫,比正面還重。因爲我們認爲,自己看的那一面比別人看的更重要。
晚點 :你不工作的時候會做什麼?
馬朝賢 :在花園裏待着,看看我的樹。有時候爬爬山,和自然待在一起,然後胡思亂想。
晚點 :有什麼想不清楚的東西嗎?
馬朝賢 :我這兩年一直在想,我死了以後去哪裏,要幹什麼?我覺得地球就是一個幼兒園。有短視頻平臺以後,我會覺得原來我們仰望的那些人,其實有可能都是白癡。可能我們死掉以後就成年了。
晚點 :如果不做琳朝,你會做什麼?
馬朝賢 :我有一次晚上坐在珠海一個海邊,花 25 塊錢買了一個自動販賣機上的椰子,搞了半天才搞出來。喝着椰子坐在沙灘上,看着海,背後有個衛生間,我參觀了一下,裏面有洗澡的設備,有沐浴液,還是品牌的,還有熱水。
我就坐在沙灘上,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突然覺得我不需要住的地方。這個地方四季都差不多,我就隨便找個地方晚上睡上一覺,早上起來到衛生間洗個澡,餓了就化點緣,隨便要點喫的。
突然那一刻,我特別幸福。我會覺得這是不是一種很自由的狀態?這是不是纔是人生?我就在想,有可能身價過億的人,這一輩子還沒有人家乞丐一天的快樂多。想到第二天我要去衛生間洗澡,自己還很興奮,你知道嗎?
晚點 :結果興奮完,晚上就到五星級酒店住宿了。
馬朝賢 :因爲酒店已經訂了(笑)。
題圖:琳朝珠寶部分代表作品;來源: 受訪者提供。
-
FIN
-
《晚點 LatePost》推出週末版,希望把視線擴展到各種各樣的創造者。簡單來說,我們想知道誰在創造,並以之影響周邊;我們既注視當下,也回顧過去,尋找形塑今日世界的源頭;我們關注技術、商業,也關注歷史、人文,打量這些領域的交匯處的湧現。
讓我們關注的可能是一款產品、一家店鋪、一種包裝的設計思路,也可能是某種工作哲學、產品理念、管理方法,可能是一種有趣新穎的生活方式,甚至是在今天仍然煥發光彩的古老思想。
“已經創造出來的東西相比有待創造出來的東西,是微不足道的。” 這是維克多·雨果的話——我們希望《晚點》週末印證這句話。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