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提它,全都在誇

3號廳檢票員工
3號廳檢票員工2026年7月25日


被規訓得過於成功的貝爾,比被迫拋卻自我的妮基,更像是非人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剛上的恐怖片:

《癡迷》

這部在沒上流媒體之前,口碑就已經很好,都說是今年難得的佳作,後面上了流媒體,又等來了院線,還是幾乎都在誇,現在看最新豆瓣短評都是四五星居多,7.5這個分數對於恐怖片來說也已經不低,豆瓣顯示好於96%恐怖片,跟它分數差不多的已經是《咒怨》(7.6分)、《林中小 屋》(7.6分)《小丑回魂》(7.5分)這類經典恐怖片了。

我是抱着很高的預期去看的,看完也非常 喜歡,且覺得很不可思議,它幾乎避開了所有讓人感到恐怖的常規前提,依然深深嚇到了我。

這片拍的其實是一場關於愛的極端實驗,就是那個誰都聽說過的命題 “如果有一個按鈕按下去,能讓你喜歡的人愛你,愛你愛到超過世界上所有人,你要按嗎”,男主選擇了按,女主開始愛到極致,發生種種異常。

導演的拍法很剋制,幾乎都是向內的恐怖, 這就意味着三件事,首先幾 乎沒有什麼大尺度血腥,視覺衝擊基本集中在女主表演上,而且不多。 (已知國內院線版本有刪減,本篇討論針對的是完整的原版)。

同時,這個實驗並不新,對於高濃度的愛,我們或多或少都經歷過、見過,女主的種種行爲也的確不是完全不可知的,多少都是有心理準備的。

而且,男主也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 “受嚇者”,他們都是這場實驗的實驗品,編劇也有意強調男主的自作自受,你基本是不可能代入他的。

那問題來了,導演 如何 讓觀衆在已知、 熟悉,且無法代入 受嚇者 的情況下 ,仍然 感到恐怖,同時 還能放入對實驗的觀察和表達?這就是這片厲害且難得的地方。

一、

接着上面來聊,導演的做法,就是他一開始就選擇了不去製造新的恐懼,轉而去連接、激活觀衆心裏原本已有,但很少被翻出來的恐懼。

最明顯的一層放在女主妮基這裏,連接我們對 愛虛假面目的 質疑。

愛當然可以是健康的,它的排他性、情感支持等特質 ,本身是 利於兩個人更全面地瞭解對方,理解自我。片子並不 是在消解 這一點,只是現實裏 ,愛的這些特質往往沒有帶來正向影響, 它們更多 是被拿來利用的,用來包裝不平等性別結構下 女性被鼓勵不斷失去自我,服務於男性需要,乃至可能最後一無所有的剝削本質。

妮基 這個人物身上承擔的就是這種悲劇性 ,當 男主 貝爾許願讓妮基 “愛我超過世上所有人”,把愛的濃度拉到最高,這種愛, 完全凌駕 在了 一個具體個體之上

導演抓得很準的一點是,這種狀態並不是完全瘋狂的,只是那個狀態下,人們的行事邏輯非常像是 AI ,只遵照一種秩序, 開展一種以對方爲絕對中心的生活。

從貝爾許願開始,片子就進入了一種倒計時式的恐怖,我們已經知道,妮基 一定會秉承着以愛對方的第一原則去行動, 但我們並不知道它 如何升級, 一切 會瘋狂和暴力到哪一步

我們能做的就是 在有限的空白裏 緊張,提前預演糟糕的 可能 ,安排無數個倒計時 ,屏息等待被引爆。

片子也不斷通過視聽,特意給我們留出想象空間。

比如 貝爾上班前,妮基表達不捨,說希望能多陪陪貝爾,鏡頭 讓我們先後看妮基和貝爾 神情,先是妮基的笑容,說着 真希望今天我也得上班,就能多陪你 ,然後是貝爾瞪大眼睛看向某處,一臉不可置信,裝作無事地安撫妮基。

最後 纔是謎底,家門被無數膠帶粘 得嚴嚴實實。

再比如我很喜歡一段, 貝爾 着妮基睡覺 的安靜夜晚 貝爾並沒睡着,妮基狀態不明,突然貝爾手機亮了,只能看清是 收到 信息

貝爾拿了手機看,鏡頭切換到了貝爾的主觀視角,一手握着手機,頁面是女性朋友薩拉的邀約,要貝爾去公園。

導演的做法很巧妙,無限拉長這件事與妮基之間的反應,完全按照線性時間的流動去刻畫,讓觀衆看他怎麼打字回覆,如何在打字間隙看向妮基,試着叫她名字,偷偷摸摸起牀外出。

最後什麼都沒有發生,但它起的是跟其它橋段同樣恐怖的效果,因爲我們總是在視聽和文本的牽引之下,先貝爾一步,放入自己對失控的愛最消極的體驗和預測。 隨着揣測,無數種消極恐懼的猜想已經發生,它們跟電影同構着詭譎的心理氛圍。

整部片子幾乎都是以這種方式,讓心理層面的恐怖生效。

加上飾演妮基的印達 · 納瓦雷特演技非常好 ,表演也強化了恐怖 感。

她演的是非人 狀態,且並不是那種靈魂瞬間抽離乾淨的 非人 ,而 被迫 掏空主體性,只剩下 一具會愛的 空殼 。你可以透過表演看到她內心靈魂一點點被蠶食的過程。

從一開始尚且有反省意識,會主動對貝爾道歉,當時演員的表情和動作仍然是具備人性的,並無異樣,那是社會規訓的慣性痕跡。

而越往後,不僅行爲和生理機能開始失控,等貝爾回家就是一動不動地等,演員的表情也開始失序,跟貝爾對話時會混淆哭和笑的作用,笑着說 我就是那個怪胎妮基 ,非常精妙地呈現了這個人物自我消失,被另一種意識侵佔的異化狀態。

二、

貝爾 所承擔的恐怖功能,在我看來不僅不遜於女主,甚至更勝一籌

他是社會結構之下的受益者,也是另一個極端方向的受害者(僅針對自我消失這件事而言)。

的恐怖在電影開頭就初露端倪,他在朋友面前排練對妮基的告白, 整段話 當時 乍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問題, 就像在扮演妮基的女服務員聽來它們是令人感動的, “在我心裏,你勝過一切”。

在什麼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這些表達通常會被定義爲浪漫,而很巧妙的是,電影 其實是先 通過 妮基 ,推翻了我們對這句話 慣性認知,讓它成爲了一種恐怖,跟浪漫愛裏對專一、極致的強調構成了對撞

然後 又再次用 貝爾 這個人物,去論證 這句話的 虛僞和黑暗。

貝爾做的所有事都跟這句話相反,他的行爲裏沒有 ,只有

七年 沒有勇氣表白, 害怕被拒絕,在魔法商店的選擇是水晶項鍊和許願柳,前者是代表愛的禮物,後者是代表征服佔有的信號,他最終選了後者。

得到 妮基的愛後, 僅僅享受 妮基 的瘋狂和付出 妮基唯一一次徹底 清醒過來求救時,他 脫口而出了全片最恐怖的一句臺詞 跟我在一起,就那麼不堪嗎

如果他真的是一個天性極端的壞人,這種恐怖一定會打折扣,但導演對他的刻畫不是這樣的,除了這句逃無可逃時的真心話,他大部分時候只是處於被動狀態,等待被朋友評價,等待一個告白的所謂好時機,等待薩拉對自己的需要,等待妮基對自己哪怕是虛假的愛。

他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片裏有很多線索,開頭好友會對女服務員毫無禮貌,聚會時他們明知妮基和貝爾在一起,也會有男性選擇坐到妮基旁邊,可以看出,這類非自願獨身者的特性,是以物化和擁有女性爲榮,以平等對待女性,平等發展關係爲恥。

電影並不純粹是批判和指責,更多是借用貝爾這類人,強調錯誤的社會結構對人所能造成的巨大異化影響,他們會比任何人都更會僞裝,比任何人更積極地捨棄自我,潛在的危害性也更大。

妮基逐漸失去自我的過程,也正是我們剝開貝爾僞裝面具,看穿他內心病態的過程。

會無條件接受 好友 的建議,認爲自己的細膩 表白 是丟臉 的事 還嘗試了 喊妮基 “怪胎”

他對愛狹隘的理解和想象,也體現在了他和妮基的關係之中,聽到妮基在寫一個關於愛的故事,不同於愛情小說,他說 這兩個 不是一回事嗎 對他而言,愛等同於愛情,愛並不需要認真學習和思索,它停留在別人口中的描述,它意味的只是得到對方,只是自己被喜歡,被肯定。

他的一切愛 和慾望 乃至 對妮基的癡迷,都像是規訓之下,對一切有毒 性別 物質的吸收和展示,無關於 真實 需要,無關於對真實的人的渴望。

被規訓得過於成功的貝爾,比 被迫拋卻自我的妮基, 更像是非人。

很難說這樣的男性本身不存在悲劇性,因爲他同樣是被塑造的產物。

我很認同《愛的藝術》裏說的, 愛主要不是一種和某個特定的人的關係。它是一種態度,一種性格的取向,這種態度或取向決定了一個人與世界作爲一個整體的聯繫性,而不是指向某個愛的 對象 。如果一個人只愛另一個人,卻對其他人漠不關心,那麼他的愛就不是愛,而只是一種共生性依戀,或是一種擴大的自我中心主義。

反過來說,這部就是以愛爲媒介,通過人的病態,去折射着社會乃至世界的病態。

因爲 無論是貝爾還是 被迫愛上貝爾的 妮基,都似乎不僅僅是停留於銀幕之上的怪物。

一切都太熟悉了,一切都太恐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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