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初,國內首座全鏈路國產十萬卡AI超集羣在鄭州落成,算力供不應求;千里之外的內蒙,一座已投產的智算園區裏,全年綜合算力利用率不足五成。
“不是算力不夠,是算力放錯了地方。”一位地方國資算力平臺人士說。
這句話指向的難題,正是6月18日工業和信息化部、中央網信辦、國家發展改革委、科技部、商務部、市場監管總局、國家數據局七部門聯合印發的《促進平臺經濟大中小企業協同發展行動方案(2026—2028年)》試圖破解的方向,那便是推進全國一體化算力監測調度服務平臺建設,引導各類智算集羣統一接入國家級調度體系。
接近國家數據局相關處室的一位人士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表示,整體落地路徑分三年週期,2028年實現規模化全域併網。
這三年,或將是各地算力賬最難算的三年。
搶位
這一輪各地競相佈局的焦點,是十萬卡級智算集羣。
7月初,甘肅慶陽,總投資51億元的智慧藍圖西部智算中心開工,一期8860架AI機櫃,全部按十萬卡規模設計,計劃2027年5月交付。
同月,濟南城投推進“泉城算力一張網”,項目按十萬卡集羣標準規劃,2026下半年開工、2027年分批投運。
宜昌點軍區早年由國資孵化設立專項SPV公司湖北華雲算能,其旗下華雲智能算力樞紐中心EPC工程中標金額約7.4億元,項目計劃2026年三季度進場機電施工,定位區域中型算力配套節點。
與此同時,國內首座全鏈路國產十萬卡AI超集羣已在鄭州落成。
這只是公開可查的一部分。
據中國國際工程諮詢有限公司7月11日測算,2026年全國算力基礎設施直接投資超4000億元,“十五五”全產業鏈投資約6萬億元。算力網已寫入“十五五”六張核心基建清單。
各地城投、國資平臺、第三方算力企業同步搶位。政府專項債、數字產業基金、政策性長期貸款、EPC(工程設計採購施工總承包)墊資,各路資金湧向同一個方向。
“拿地、拿電、拿能耗指標,大家都在搶。””一位地方國資算力平臺人士對經濟觀察報記者說,“先佔住位置再說。”
十萬卡以下的算力項目,已經很難擠進這場牌局。
在內蒙,一座已投產的智算園區裏,多爲市場化千卡級通用算力項目,依託綠電大量投建,卻受時延、客戶分散拖累,全年綜合算力利用率不足五成。該園區新建的十萬卡國產智算預留機房,目前上架率不足20%。
但佔住位置之後呢?
張守業說:“AI服務器硬件折舊週期只有五年,機房即便不開算力,每年運維、空調、基礎線路成本照付不誤。”
一座十萬卡集羣從開工到投產,建設週期爲8到12個月,但電力配套週期往往需要18到24個月。
“機房等電。”上述地方國資算力平臺人士如此描述這個時間錯配。
算賬
項目扎堆開工只是第一步。錢投進去了,能不能轉起來,是另一回事。
張守業所在的園區,綜合算力利用率約三成,閒置最嚴重的是國產異構算力池,全年平均利用率不到兩成。原因是該算力池採用多種國產芯片混部方案,不同廠商的異構架構在調度層未能實現統一納管,客戶模型遷移需要逐一適配驅動和算子庫,實際可用算力被嚴重打折。一臺高端GPU(圖形處理器)五年折舊完畢,空置一年就直接影響上千萬元賬面利潤。
更喫緊的是區縣一級。湖北某區縣的算力樞紐項目,總投資數億元,區級國資僅出資幾千萬元,超5億元由EPC總承包墊資建設,分五年分期支付工程款。項目綜合回本週期超10年,比東部省會算力項目長出近三年。“70%的算力訂單要靠外銷,跨省結算機制沒完全打通,回款週期兩到三個月,”項目運營方一位工作人員說,“現金流壓力貫穿建設與運營全週期。”
經政府專項債融資的濟南市級城投項目,靜態純算力租賃回本週期爲10.5年,綜合收益後壓縮至8.3年。測算的硬性底線是:項目運營第6年,經營性淨現金流必須覆蓋當年專項債本息,達不到這個閾值,專項債申報不予通過。
國資算力資產考覈的分化也折射出投資邏輯的差異。東部某省屬國企實行年度經營考覈加三年戰略任期考覈雙軌制,算力資產前三年虧損不納入負面扣分,三年任期重點考覈算力國產化落地、區域數字產業帶動等定性指標。
對比產業類省屬國企寬鬆的任期容錯機制,濟南城投考覈約束更剛性。依託國資、財政、大數據多部門聯合監管框架,其算力項目需同步完成國有資本保值、專項債償債現金流保障、面向本地中小企業普惠算力供給等任務,任務完成情況與經營班子薪酬績效掛鉤。
上述地方國資算力平臺人士對此總結:“產業類國企可以看長遠,城投必須算好每一筆賬,因爲專項債是要還的。”
上游設備端的賬同樣在算。上述國產AI芯片廠商商務負責人陳欣欣表示,針對千億參數大模型離線訓練場景,同等十萬卡規模下,海外芯片集羣完成訓練約12天,全鏈路國產芯片集羣需要18到21天,有效算力產出僅海外方案的55%到65%。單卡年均綜合運維成本,國產約4100元,海外約2800元,高出近46%。她說:“很多城投客戶只覈算硬件一次性投入,忽略五年折舊週期內的持續運維支出,等集羣投運後才感受到成本壓力。”
既然賬這麼難算,爲什麼各地還在搶建?
不止一位受訪的國資平臺人士向經濟觀察報表達了類似的判斷,新政要求的全國一體化算力調度,意味着三年後算力可以跨區域調配。屆時,誰手裏握有足夠多的算力資產,誰就有資格接入這張網、分到調度訂單。
上述地方國資算力平臺人士說:“現在搶的是入場券,等調度平臺真正跑通了,再建就來不及了。”
但入場券到手之後,賬還得繼續算。
陳欣欣表示,2026年6月18日後開工的新建十萬卡集羣,服務器出廠階段可預製統一調度接口,單機房改造成本僅佔硬件總投入3%,但此前已投運的存量集羣,混合採購多家國產芯片、海外服務器的園區,不同廠商私有協議不互通,改造成本動輒數千萬元,單集羣改造工期普遍4到6個月。
也就是說,新政能幫新建項目省下一筆改造投入,但對張守業們這樣的存量園區來說,併網本身也是一筆新賬。
等待併網
政策的解題思路是“全國一體化算力調度”,把分散在全國的算力織成一張網,讓西部閒置算力接到東部的訂單。
上述接近國家數據局相關處室人士表示,存量已投運十萬卡集羣給予兩年緩衝改造週期,不強制一次性完成全量算力併網,允許分批次納管閒置算力資源。
但“織網”的過程,比想象中複雜。
張守業的園區閒置算力不少,但他很清楚,這不是價格問題。園區綠電佔比常年維持在84%以上,到戶電價每度約0.35元,比東部低0.25元左右。價格有競爭力,但算力仍然租不出去。
核心制約在時延。內蒙到東部城市,網絡單程時延4.2至5.8毫秒。對於離線模型訓練、批量仿真渲染這類業務,這個時延可以接受,但這部分需求僅佔算力總需求的少部分。智能製造在線質檢需要實時下發AI推理指令,時延超過3毫秒就會出現生產線卡頓,AI繪畫、智能客服、數字人實時交互,用戶對響應速度敏感,西部算力的延遲,也會拉低產品體驗。
東部某製造業企業算力採購負責人周明說:“六成以上的算力需求無法向西部轉移。”
周明的判斷來自實際業務分類,在線實時推理業務只能留在東部,離線訓練任務理論上可以遷移,但涉及工業涉密圖紙、自研模型權重數據,合規部門明確劃定紅線,核心業務數據不允許流出本省。
數據安全是另一道坎。全國一體化算力調度平臺的理論設計是自動匹配閒置低價西部算力、錯峯調配東部富餘算力,但對企業而言,算力跨省流轉意味着數據跨省傳輸存儲。周明所在的製造業企業,合規、法務部門明確要求,工業圖紙、生產工藝參數不得出省。調度平臺無法固定算力物理機房位置,數據跨省流轉存在泄密風險。
時延是物理約束,數據安全是制度紅線,跨省結算則是機制短板。據上述接近國家數據局相關處室人士介紹,跨區域算力調度結算已在長三角、內蒙古、貴州多個算力樞紐開展示範,當前核心堵點集中在跨省市稅收留存、GDP(國內生產總值)覈算、能耗指標分攤三大機制。財政部、稅務總局已同步起草算力跨域協同稅收分成指導意見,但市場化完整閉環仍存在短板,各地國資平臺算力資產估值標準不統一,跨區域算力定價缺乏行業基準。
張守業對此亦有感受。他所在園區接入了全國一體化調度平臺試點,平臺撮合訂單抽取5%調度服務費,剩餘收益園區與東部需求方8:2分成。但跨省回款統一週期長達兩到三個月。他說:“跨省稅收、能耗指標分攤沒有統一細則,財務覈算週期拉得很長。”
張守業還有一層壓力,國資考覈要求園區每年預留15%算力以優惠價供給本地中小企業。
張守業說:“這部分業務幾乎沒有利潤,但考覈指標在那,必須做。”
一邊是閒置算力租不出去,一邊是本地企業用不起、用不上,張守業亦並非個例。
三年過渡期,對張守業們來說,意味着兩層等待:等調度平臺真正轉起來,也等跨省結算細則真正落地。但閒置算力每空置一年就喫掉上千萬賬面利潤,而接入調度平臺又意味着新增改造投入和更長的回款週期。
每拖一個月,成本就多一個月。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周明爲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