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涼了,該讓 AI 瀏覽器破產了

折騰了九個月之後,OpenAI 即將徹底關停瀏覽器產品 Altas, 這基本不讓人意外,早在五月前 OpenAI 發佈 Codex 的 Chrome 插件時,就已經有羣衆在評論區「預演」了 Atlas 的命運。2025 年 10 月,OpenAI 發佈 Atlas,瀏覽器是用戶的工作、工具與上下文匯聚的地方,一款以 ChatGPT 爲核心構建的瀏覽器,可以讓 AI 更接近真正的「超級助手」。當時 OpenAI 甚至不是走在前面的那一個,瀏覽器去年曾是熱門賽道,不僅是創業公司的理想,還一度被捧成下一代互聯網入口的正式爭奪,是對 Chrome 瀏覽器霸主歷史地位的挑戰。距離那時,不過寥寥九個月。老實說以 AI 世界的變化速度來講,瀏覽器還算是撐過了不短的時間,畢竟,它的想象建立在註定消散的夢上。OpenAI 並沒有放棄讓瀏覽器擁有 AI 能力,更確切地說,他們不再執着於「AI 瀏覽必須以一款獨立瀏覽器出現」的想象——這個想象,最早由 The Browser Company 端上來。2022 年 The Browser Company 推出 Arc 瀏覽器,它以獨特的設計哲學出圈,實際以產品來講,垂直標籤頁、Spaces、分屏和隨時收起的側欄,這些都在重新安排用戶如何面對幾十個同時打開的網頁,再塑了瀏覽體驗。一年後,Arc 全量推送,一時間風頭無兩,在設計師、開發者和科技從業者中形成了一批非常忠誠的用戶,也順利成章地開始探索讓 AI 加入自身。我到現在仍然在用 Arc,每天用,我仍然覺得它是好用的,儘管它已經被戰略放棄。但唯獨,我沒有用過它任何原生的 AI 功能——全都是用插件實現的,或者直接就用網頁端。Arc 想讓用戶搬進一套新的互聯網生活,後來 The Browser Company 又把同樣的野心交給了 AI 瀏覽器 Dia。經過一段時間的打磨,2025 年十月它在 macOS 上全量開放,續加入 Skills、Memory、Slack 和郵件連接、標籤組、會議分組、主動任務建議等功能,並重新帶回部分 Arc 時期受歡迎的設計。不過,Dia 的底層理念,已經跟 Arc 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也是爲什麼 Arc 會被戰略放棄。Arc 試圖證明瀏覽器本身值得被重新設計;Dia 則承認,大多數人不願重新學習瀏覽器,於是把「重新設計」收縮爲一套藏在熟悉界面裏的 AI 能力。AI 瀏覽器的邏輯一度顯得無懈可擊。現代人的大量工作和生活都發生在網頁裏,如果 AI 想理解用戶正在做什麼,並替用戶完成跨頁面任務,最理想的位置當然不是一個孤立的聊天框,而是瀏覽器本身。問題是,瀏覽器並不只是一塊顯示網頁的窗口。它保存着用戶多年的書籤、賬號、瀏覽歷史、擴展與快捷鍵,也保存着大量難以明確說出的使用習慣。換瀏覽器不是下載一個新 App,而是把一整套數字生活搬家。Arc 已經替這個品類交過一次學費。The Browser Company 後來覆盤稱,公司其實早已從增長和留存數據中知道 Arc 難以成爲大衆產品,只是不願承認。團隊最喜歡的 Live Folders 只有 4.17%的用戶使用,Calendar Preview on Hover 更只有 0.4%;Josh Miller 在公開信裏直接寫道:「Switching browsers is a big ask。」Arc 的問題不是沒有好功能,而是這些功能帶來的收益,不足以讓大多數人重新學習一整套交互邏輯,更不足以讓他們離開已經保存全部習慣的 Chrome。AI 原本被視爲足以抵消遷移成本的動力,用戶也許不會爲了垂直標籤頁換瀏覽器,但會不會爲了一個能讀懂全部標籤頁、替自己完成任務的 Agent 搬家?Atlas、Dia 和 Comet,都曾把答案押在「會」上。現在看來,用戶的確需要這些能力,卻未必需要爲此更換瀏覽器——我用插件和網頁端,也沒什麼問題啊。獨立 AI 瀏覽器原本想同時佔據兩層價值:瀏覽器入口和 AI 助手。如今,這兩層正在被模型廠商,通過插件形態,一分爲二。作爲瀏覽器「基礎建設」的Chrome,自身也是出生在大富大貴的 Google 生態裏,Gemini 已經被直接放進 Chrome 側邊欄,可以理解當前網頁、比較多個標籤頁,並連接 Gmail、Calendar、Maps 和 YouTube;Google 也在繼續增加自動瀏覽能力。Anthropic 沒有再造一款 Claude 瀏覽器。Claude for Chrome 以擴展形式待在側邊欄中,可以閱讀、點擊和導航用戶正在瀏覽的網站。它目前仍是限制訪問的研究預覽,但產品形式已經很明確:不是要求用戶搬進 Claude,而是讓 Claude 搬進用戶原來的瀏覽器。OpenAI 則在關掉 Atlas 之後,把路線拆成了兩部分:ChatGPT 保留內置瀏覽器,Codex 與 ChatGPT 的 Chrome 能力則直接利用用戶原有的瀏覽環境。三家的具體形態並不完全相同,但共同結論已經出現:AI 不必擁有一款瀏覽器,也可以進入用戶的瀏覽過程。對用戶而言,這種方案幾乎沒有遷移成本。瀏覽器仍然是 Chrome,原有的賬號和習慣還在原地,AI 只作爲插件、側邊欄或桌面 Agent 進入。插件未必能獲得獨立瀏覽器最深的系統權限,體驗也未必在所有任務上都一樣完整,但只要能夠覆蓋多數高頻需求,就足以大大打消用戶換瀏覽器的念頭。對獨立 AI 瀏覽器而言,這是很糟糕的競爭位置。Google 守住瀏覽器入口,OpenAI 與 Anthropic 守住模型和用戶關係;創業公司夾在中間,既要重新爭奪默認瀏覽器,又要證明自己的 AI 能力長期優於御三家。Atlas 的停運因此不只是一次普通的產品收縮。它相當於由最有能力挑戰 Chrome 的 AI 公司親自證明,與其重新建設一座瀏覽器大樓,不如直接在 Chrome 裏租一套房。這並不意味着所有獨立 AI 瀏覽器都會立刻消失,實際上,AI 瀏覽器們還是各有各的活法。Perplexity 仍在更新 Comet,並把它推向企業市場。企業版強調統一部署、瀏覽器策略、Agent 權限與組織安全,而不只是「邊上多了一個 AI 助手」。Dia 也沒有停止。The Browser Company 被 Atlassian 收購後,Dia 的定位從面向所有人的下一代瀏覽器,逐漸收窄成「知識工作者的瀏覽器」:圍繞企業軟件、工作記憶、AI 技能、安全與管理能力,把瀏覽器嵌進 Atlassian 原有的辦公體系。但這恰恰說明,AI 瀏覽器要活下來,可能必須先放棄成爲「下一款 Chrome」,它需要服務一個足夠具體的羣體,在組織數據、專業流程和安全管理上形成插件難以替代的產品壁壘。於是,這個品類並沒有完全死亡,正在嘗試從一款面向所有人的消費級入口,退回到企業工作臺、研究工具或特定 Agent 環境。如果要問,「AI 瀏覽器要完蛋了嗎」,以現在的形勢來講,可以給出一個並不客氣的答案:作爲一種要求大衆拋棄原有瀏覽器、重新搬家的獨立通用品類,它的確已經氣數將盡了。走到頭的不是 AI 閱讀網頁、跨標籤頁理解信息和替用戶執行任務,恰恰相反,這些能力會越來越普遍,最終成爲瀏覽器或 AI 產品的標準配置。走到頭的是另一種產品邏輯:只在 Chromium 外面包上一套新界面,再接入一個強模型,就可以借 AI 浪潮重新爭奪默認入口。這條錯誤路徑上最好的證明不是別的,正是 OpenAI Altas。某種程度上你可以把圍繞瀏覽器的產品觀念,簡單地劃分爲兩種。一種的世界裏,用戶必須爲了 AI 離開原來的瀏覽器;另一種的世界裏,AI 主動來到用戶已經生活的地方。AI 瀏覽器曾經想成爲互聯網的新入口。現在,它更像是 AI 工具箱裏一隻負責打開網頁的手。能力留下了,瀏覽器的外殼,或許就不必再獨立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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