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國數學領域的突破性成就

當地時間2026年7月23日，在美國費城國際數學家大會上，有兩位中國籍數學家王虹、鄧煜，與美國數學家約翰・帕頓John Pardon和加拿大數學家雅各布・齊默曼Jacob Tsimerman一起因他們一系列的傑出成就獲得新一屆的菲爾茲獎。這毫無疑問是令人開心和高興的事情，開心與高興的原因是：

這一次就有兩位中國籍數學家獲得該獎，而且是第一次有中國籍數學家獲得這個獎項。他們從出生到上本科都在中國。在此之前有兩位華人丘成桐、陶哲軒獲得過該獎項，但他們獲獎時已經不是中國籍了。丘成桐出生在廣東汕頭，而陶哲軒出生時就已經在澳大利亞。所以，這應該也可以算一個進展和突破。
菲爾茨獎的地位是與諾貝爾獎相當的。
王虹是歷史上第三位獲得這個獎項的女性數學家。這是全人類女性的驕傲。

但爲什麼又說心情沉重呢？

本文談的是數學相關的事情，那就一定要特別地、特別地嚴謹。我很小心地說是“兩位中國籍的數學家”（一定要強調這個“籍”），而不是網上很多人說的“兩位中國數學家”。他們兩位的確現在還保留中國國籍，但他們在北大上了兩年本科後的學習工作研究經歷都在美國。王虹現在是法國高等科學研究所IHES終身教授，爲該所歷史上首位亞裔女性終身教授，同時兼任紐約大學柯朗研究所銀教授（Silver Professor）。鄧煜現在是芝加哥大學數學系教授。
發獎的地方是美國。我一再強調，真正最牛的不是獲獎的，而永遠是發獎的。
太多中國人關注的只是菲爾茨獎這個榮譽，而不是數學本身。所以，在討論的時候導向和偏向都錯了。不能只強調有兩位華人獲獎，也不能把人家美國和澳大利亞的那兩位傑出數學家給漠視了，更不能漠視他們獲得的數學成就。

可能很多介紹的媒體只是在說王虹獲獎的理由是解決了三維掛谷猜想，鄧煜是解決了狹義希爾伯特第六問題。不過，特別嚴謹地說這不完全準確。

官方對他們兩人的頒獎詞分別是：

授予王虹 2026年度菲爾茲獎，表彰其在調和分析與幾何測度論領域的工作：將多尺度與解耦技術應用於平面波動方程局部光滑猜想，並在傅里葉限制問題、Falconer距離集、平面Furstenberg集合以及三維掛谷問題上取得重大進展。

授予鄧煜 2026年度菲爾茲獎，表彰其在偏微分方程領域的研究工作：從稀薄氣體硬球動力學嚴格推導出玻爾茲曼方程，由非線性色散系統導出波動動力學方程，併爲非線性薛定諤動力學建立概率方法。

要理解他們的獲獎理由爲什麼大家會產生一些認識偏差，需要比較一下數學領域幾個主要國際獎項，以及他們最終與諾貝爾獎的對比。

二、四個數學領域的國際大獎介紹及他們與諾貝爾獎的比較

數學領域其實是有四個知名的國際獎項：菲爾茨獎，沃爾夫獎，阿貝爾獎，另外還有設立在香港的邵逸夫獎。它們在獎項設計和頒獎理由等方面存在一些定位和設計上的重要差異。

菲爾茨獎

正式名稱：國際傑出數學發現獎，菲爾茲獎是俗稱。它是以加拿大數學家約翰・查爾斯・菲爾茲（John Charles Fields，1863.5.14 — 1932.8.9）的名字命名的。因菲爾茲的提議設立國際性數學獎章，1932年蘇黎世國際數學家大會（ICM）通過決議設立了這個獎項。1936年在奧斯陸首次頒獎。

菲爾茲獎有一些很突出的特點：

1966年開始，限定只有獲獎當年1月1日未滿40歲的青年數學家纔有可能獲獎。這是硬門檻，無任何例外。這個是菲爾茨獎的非常突出的特點，其他獎很少有這麼設計的。這也是爲什麼張益唐鐵定拿不到菲爾茨的硬核原因所在，他2013年4月公佈證明存在無窮多有界素數間隙論文《Bounded gaps between primes》預印本時已經58歲了。
每四年一屆，不是年年都有。有點奧運會的感覺。前面這兩個特點合起來，就讓這個獎項僅從獲獎難度上說其實已經超過了諾貝爾獎。
每屆獲獎者2至4人。
獲獎理由並非某一項重大貢獻（這是與諾貝爾獎的重要區別），而是一系列重要成就，評獎的一個隱性考量因素是持續的成就產出潛力。
獎勵。金質獎章 + 大約15000加元獎金（合人民幣大約7.23萬元！你沒看錯，確實是只有7萬多）。這一獎金數額自1966年起便保持不變，由J.C. Fields在多倫多大學設立的信託基金資助。該基金雖經多次增資，但仍存在顯著資金缺口，2018年的差額曾由多倫多大學與菲爾茨數學研究所共同補足。

最後看到這個獎金數，可能很多人會心裏一涼：這還沒很多小公司年終獎多嘛，開一個慶功宴會就花得差不多，搞不好還得往裏補一點啊？所以，菲爾茨獎真的是很純粹、難度最高的數學成就獎勵。正因爲菲爾茨獎的以上特點，也爲其他數學獎項的設立提供了空間。

沃爾夫獎

正式名稱就是沃爾夫獎，它是由裏卡多・沃爾夫（Ricardo Wolf，1887—1981）創設。說起這個沃爾夫，稍微有點讓人燒腦。他是德國裔猶太人，後加入古巴國籍，曾是古巴駐以色列大使。他本人也是一位發明家，花了20年時間研發出了從冶煉廢渣中回收鐵的工業工藝。他主要是從收取專利費和技術授權中獲得了鉅額財富。早年曾在財政上支持卡斯特羅古巴革命，所以卡斯特羅執政後就派他駐以色列任大使。1973年古巴與以色列斷交，沃爾夫卸任外交官；他選擇不再返回古巴，定居以色列赫茲利亞（Herzliya）直至終老。他有些學諾貝爾，生前就將財富捐出。1975年正式成立沃爾夫基金會，個人與家族捐贈初始資金1000萬美元；宗旨：爲人類福祉促進科學與藝術發展。1978年首次頒獎。

沃爾夫獎與專屬數學領域的菲爾茨獎不同，他更多對標的是諾貝爾獎，只是要彌補諾獎沒有數學與農業的缺憾。這個獎有以下特點：

五個科學獎：數學、物理、化學、醫學、農業。
四個藝術獎：繪畫、音樂、建築、雕塑。
科學獎沒有固定順序地循環抽取3、4個頒發（也就是每年會停1、2項不參評），並且還允許空缺（即使開放參評了也可以“寧缺勿亂”不頒發）。藝術獎固定順序循環，每年只有1個門類，強制輪換。—— 嗯，這猶太人是不是有點摳門？遍查其他國際上的獎項極少有這麼搞的。
獎金每個獎項總額10萬美元。如果多人獲獎與諾貝爾獎類似是分享這個總額。但諾獎每項獎金總額超過100萬美元。沃爾夫獎以諾獎十分之一的單項獎金額度，獲得了僅次於諾獎的國際名聲。你不能不說猶太人在這一點上確實是太精明瞭。
在頒獎理由上，很多人說這個有“終身成就獎”的味道。它不僅僅是看相關領域裏的傑出成就，還把培養學科領域的人才梯隊，學派宗師的地位作爲潛在考慮因素。這個也非常聰明，更貼合“終身成就獎”的定位，獲獎者也普遍是60歲以上的。

阿貝爾獎

該獎項是以挪威天才數學家尼爾斯・亨利克・阿貝爾（Niels Henrik Abel，1802–1829）的名字命名。早在1899年，挪威數學家索菲斯・李就提議設立阿貝爾獎，但直到百年後的2001年挪威政府才正式立項，設立了阿貝爾紀念基金。2003年首次頒獎，紀念阿貝爾誕辰200週年，由挪威科學與文學院負責管理與評審。每年頒發一次，可授予1名或最多2名數學家。獎金750萬挪威克朗（按目前匯率約78.3萬美元）。其獲獎理由與沃爾夫獎類似，同樣側重終身數學成就。只是更接近諾獎，只要有一個特別重大的貢獻就可獲獎，並不涉及沃爾夫獎那樣的學派與學科建設成就。

邵逸夫獎

有些人把傑出數學家的職業生涯圖設計成：年輕時菲爾茨獎，然後沃爾夫獎，最後阿貝爾獎。把阿貝爾獎看作數學領域最高的標杆，或數學領域的諾獎。我對此還真的是有所保留。因爲我數學還可以，只是沒有專業從事數學研究，一時還真不一定完全搞得清楚三維掛谷的邏輯推導過程，但把所有獎項的獎金算明白還是沒問題的。很簡單，邵逸夫獎的單項獎金額是120萬美元，首先我們要說它是本文討論的四個數學國際獎項裏“含金量最高的”，這肯定沒毛病吧？這個獎金額是沃爾夫獎的12倍整，超過阿貝爾獎約53.45%。與菲爾茨獎咱就不該去比了。如果連這個都還沒算明白，就要來計算數學國際大獎的地位差異比較，那可能是不太合適的。

這個獎由邵逸夫（Run Run Shaw，1907.11.19－2014.1.7）出資創立，2002年11月成立，由邵逸夫獎基金會獨立運營，總部位於香港。邵逸夫是邵氏兄弟（香港）有限公司、TVB（電視廣播有限公司）創始人，慈善家。全國大中小學遍佈逸夫樓、逸夫圖書館、逸夫科技館、逸夫醫院；累計向內地贈款約47.5億港元，各類項目6013個。

該獎項面向全球科學家，不分國籍、種族、性別、宗教，只授予在世學者。2004年首次頒獎。最初有3個獎項，2026年宣佈新增計算機科學獎，首屆2027年頒獎，合計四大獎項：

天文學獎
生命科學與醫學獎
數學科學獎
計算機科學獎（2027年起頒發）

每項獎勵“120萬美元獎金+金牌獎章+獲獎證書”。

有人稱這個獎是“東方諾貝爾獎”。我對這個說法中的“東方”抬頭深表不認可。這個帽子表面看似抬舉，但千萬要明白這麼說等同於把它鎖定在亞洲，是在自我貶低。

絕對不會有任何以色列人會說“沃爾夫獎”是“以色列諾貝爾獎”，也絕對不會有任何挪威人說“阿貝爾獎”是“挪威菲爾茨獎”。

必須要理解邵逸夫獎是對標甚至不排除未來可能會超越諾貝爾獎的國際科學大獎，一定要強調它是“國際、國際、國際”，這也是其獎項設計中充分考慮到和體現的，它在國際性上與諾獎無異。我們千萬不要多此一舉地在前面自己加上“東方”的小帽子和緊箍咒。

最讓人心情沉重的事情，就是中國人普遍在如何領導世界的問題上觀念意識實在是差太遠了。

把“未來科學大獎”稱爲“東方諾貝爾獎”是可以的，因爲它的確就是定位在大中華區。確切地說獲獎者的人可以是全球的，工作成就卻必須在大中華區（中國內地、中國香港、澳門、臺灣）完成。但對邵逸夫獎千萬別這麼說。

因邵逸夫獎歷史相對較短，可能很多人還不是完全瞭解，更不瞭解其地位和價值。因其頒獎理由上傾向於近期獲得的成就，並且還在科研一線。所以，我個人非常認可邵逸夫獎的這個設計方式——並不是過多關注傑出科學家的榮譽，而是更多考慮驅動基礎科學的進步。在獎項設計上差異化也比較突出。邵逸夫數學科學獎應當被認爲是數學領域全球最高榮譽，含金量也是最高。

因爲邵逸夫傾向於近期獲得的成就，因此它就成爲生理醫學與物理學諾獎（天文學成就在諾獎裏以物理學體現）的風向標。截至2025年已有超過 120位科學家獲得邵逸夫獎，其中16人後來獲得了諾貝爾獎。也有先獲諾獎後獲邵逸夫獎的。我個人認爲，邵逸夫獎的設計是在所有國際科學大獎中最科學的之一。12位先獲得了菲爾茨獎、沃爾夫獎和阿貝爾獎的數學家，後來獲得邵逸夫數學科學獎。

所以，本次如果還留下什麼懸念，那就是王虹和鄧煜什麼時候能得邵逸夫數學科學獎？這纔是數學領域全球含金量最高、學術水平最高的榮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