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海南、雲南、廣西、廣東、四川、吉林等十餘個省份密集出臺有關康養旅居的專項政策,從不同層面推動銀髮消費。這股政策風推熱了一波“搶老人”的敘事。在很多人看來,這是一門“長期被低估的萬億級生意,中國正從人口焦慮的陰影裏浮出水面”,有人迫不及待宣稱一個“長壽紅利”時代的到來。
不可否認,銀髮經濟蘊藏着巨大的消費潛力,以康養旅居爲代表的消費形態,經過數十年的培育,正成爲新的經濟脈動。截至2025年末,中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已達3.23億,佔總人口的23%;預計到2035年將突破4億,進入重度老齡化階段。一些剛退休的老年人,有文旅消費和康養旅居的需求,成爲一股不可忽視的消費力量。
曾經各大城市“搶年輕人”,都把年齡上限列爲首要門檻。這讓當下“搶老人”的概念,頗具打破固有認知的意味:老年人從“財政負擔或醫療資源消耗者”的角色,轉而成爲被爭搶的對象,這種認知反差強烈,新鮮感十足,很快就上了熱搜。
但這一敘事未免過於簡單片面。需要釐清的是,此番被爭搶的並非全體老人,而是具備消費能力的特定羣體,主要集中在企事業單位退休人員;而佔到老年人口半壁江山的城鄉居民養老金領取者,並沒有太高的消費能力,尤其沒有餘力負擔康養旅居這樣的消費。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一些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圍繞提高農村養老金水平、拓寬籌資渠道等議題提出諸多建議,引發全社會廣泛討論。這些建議涵蓋的,是領取城鄉居民基礎養老金最低檔的那1.8億多老年人,其中七成是農村老人,月均養老金僅兩三百元——他們自然負擔不起“康養旅居”這類消費,也顯然不在被“搶”的範疇內。
此外,還有一類體量巨大的老年羣體不容忽視:他們跨過法定退休年齡卻仍在工作,有的是仍在農村務農的老人,有的則是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的“銀髮打工人”。隨着老齡化的繼續深化,他們正成爲勞動力市場中不容忽視的力量。
不妨留心觀察身邊,物業保潔、安保環衛、餐飲服務、建築輔助等行業,至今仍高度依賴高齡勞動力。這些高齡勞動者薪酬預期不高、穩定性強,恰好契合了這些崗位的用工需求。在可預見的未來,“銀髮打工人”勢必成爲普遍現象,而這一龐大的勞動羣體,顯然也不在“被搶”的範疇之內。
當針對老年人的康養旅居營銷傳播被過度簡化、以偏概全地表達爲“搶老人”時,就無形中把中高端的銀髮經濟描繪成了普惠性機遇,掩蓋了我們養老保障體系內部的巨大鴻溝。準確地說,這種競爭意味十足的“搶”,瞄準的僅僅只是一小部分“有錢有閒”的老人——他們養老金較爲優裕,是康養旅居、健康管理等消費的核心客羣。從市場角度而言,各地出臺產業規劃、釋放競爭信號,倒是無可厚非。
可見,“搶老人”搶的是少數老年人的消費,並非老人的就業和生活。“搶老人”這番有些突兀的“流行”,或者可以看作一次公衆對城市的美好願景。或者,乾脆就是一個寄予美好想象的“梗”。
城市理應讓全體市民宜居宜業。當一座城市願意爲老年人俯下身,用精細化的服務、完善的制度和包容的文化去接納他們時,這座城市便擁有了善待所有人的底氣與溫度。當一座城市對所有老人,包含那些超齡打工人、高齡農民工都張開歡迎的臂膀時,那個“搶”字才真正具有了時代紅利的意義。
那是一種更高級的“搶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