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公司在辦公上重新站回了起跑線。
文丨高洪浩 趙梓昕
編輯丨管藝雯
7 月初,阿里巴巴的 QTeam 團隊收到通知:以後週末不用加班了。當時,他們正在爲辦公智能體(Agent) QoderWork 半個月後的重要發佈衝刺,多項功能已進入上線前的最後階段。按照原本的規劃,QTeam 還計劃至少再集中投入幾個月資源,與騰訊 WorkBuddy 正面競爭。
突如其來的調整打斷了所有節奏。QoderWork 連同十餘名員工被劃出 QTeam,與釘釘孵化的悟空、阿里雲內部創業的 MuleRun 合併成一款面向企業生產力場景的 AI 產品,後被命名爲千問辦公,負責人是 1992 年出生的釘釘一號位陳宇森。
調整當晚,部分員工便搬到了位於杭州未科的釘釘總部園區;一週內,千問辦公團隊完成了全部人員的線下辦公區遷移。
不到一個月,字節跳動也開啓了相似的整合。被整合的是飛書 —— 產品團隊併入豆包,銷售、市場和客戶服務團隊併入火山引擎。大多數員工幾乎與外界同一時刻才知曉了變動,飛書負責人謝欣對他們承認,“調整來得很倉促。” 接下來,他將向豆包負責人趙祺彙報。
過去一年,飛書力推的 AI 智能體 Aily 售賣情況並不理想。豆包的處境也不輕鬆。據我們瞭解,6 月豆包專業版上線後,付費用戶只有小幾十萬。截至上半年,Token 消耗上,豆包超過 70% 的使用場景來自視頻生成,PPT、文檔等辦公場景佔約 15%。豆包方面表示數據不實,和實際數字差異較大。
今年 7 月初,飛書的銷售們突然接到通知,除了賣飛書,還要同時售賣豆包的企業版。
字節對飛書的這次調整,正處於它狀態最好的時刻 —— 2025 年飛書的收入增速仍在增長,而釘釘已經出現下滑。但這些都不重要了。“智能體出現後,釘釘、飛書、企業微信已經是上一代的產物了。” 一位釘釘人士說。
更何況,他們的對手已經跑到了前面。今年 3 月,騰訊便已決定,全力押注辦公智能體產品,並將資源逐漸歸攏至 WorkBuddy 身上。與許多自上而下立項的戰略級產品不同,它最初是由一個小團隊自己跑出來的。
五個月時間裏,WorkBuddy 與公司內多個業務打通,混元大模型負責人姚順雨與他們緊密合作,騰訊甚至前所未有地做起了線下推廣,把廣告鋪滿了深圳和上海的一列列地鐵車廂裏。團隊定下的迭代節奏是:每日更新。
據我們瞭解, WorkBuddy 的日活躍用戶數在週中與週末波動明顯,但平均已達百萬量級,超過所有國內的對手。
2025 年 11 月,Claude Code 上線半年,年化收入已達 10 億美元,增速超過同期的 ChatGPT,編程由此成爲 AI 最先跑通商業化的場景。今年初,OpenClaw 又把智能體帶出程序員圈層。模型在編程中練出的任務拆解、工具調用和多步執行能力,開始遷移到文檔、表格等辦公場景,用戶也從開發者擴展至普通職場人——這是一個更大的市場。
過去三年,AI 行業留下了兩個教訓:面向普通消費者的產品遲遲找不到商業模式,耗光了巨頭的耐心;抖音、小紅書、淘寶甚至微信則驗證了另一件事,在原有產品里加 AI,影響有限,舊產品的功能、組織和商業模式早已成型,很難靠一個 AI 入口脫胎換骨。
對巨頭們來說,更現實的選擇是從頭做一款面向專業用戶和辦公場景的 AI 原生產品,釘釘、飛書與企業微信可能都不再是主角,他們最大的價值是過去多年積累的企業組織上下文數據。
一位阿里人士問,此時此刻,是豆包/千問更需要飛書/釘釘,還是飛書/釘釘更需要豆包/千問?
上一輪戰爭打了近十年還難言勝負,而現在,三家公司在辦公上重新站回了起跑線。
巨頭的搖擺
巨頭們在智能體上格外激進,但最早下注的不是它們。
2025 年春節前夕,DeepSeek 發佈 R1。它依靠大規模強化學習獲得推理能力,在數學、代碼等任務上的表現比肩 OpenAI o1,也打亂了場上所有玩家的節奏。
北京海淀的辦公室裏,月之暗麪糰隊開始調整路線。一個決定是停止在產品上大規模投放,把資源重新集中到模型本身。他們計劃打造國內第一個萬億參數模型,將智能體作爲模型的核心方向,重點提升工具調用、軟件工程和長鏈條任務能力。“創業公司必須有自己的 bet(押注),這是避免與對手陷入消耗戰的現實選擇。” 一位月暗人士說。
兩公里外的智譜,創始人唐傑在一場小範圍的戰略會上討論下一步,擺在他們面前的是兩條路:繼續跟隨 OpenAI,在推理模型應用場景上投入更多力量;或者以 Claude 爲參照,強化預訓練和數據構造,專注提升基座模型的編程與長程任務能力。
“學 OpenAI 是做科學家,學 Claude 是做工程師。” 一位知情人士說。會上沒有結論,但很明顯,“科學家是一個很小的羣體,而且不怎麼賺錢;工程師羣體大,也賺錢。” 這很快在 4 月智譜的系列發佈中得到驗證,此後,智譜將更多資源集中到了編程方向。
中國的互聯網巨頭們在當時還不是這樣想的。
2025 年上半年,無論字節、阿里還是騰訊,都仍以 OpenAI 爲主要參照:追求通用,聚焦聊天機器人。當時 OpenAI 以 3000 億美元估值完成新一輪融資,是當時全球估值最高的 AI 創業公司;ChatGPT 的周活躍用戶也已經達到 5 億,遠遠領先於其他通用 AI 產品,有機會成爲新時代超級入口。相比之下,編程看起來只是垂直的小市場。
一位字節跳動人士回憶,公司高層當時判斷,AI 最先顛覆的會是搜索,並可能催生一種效率超過傳統推薦系統的新產品形態,“這是一個絕對不能放棄的巨大機會。” 騰訊管理層也把搜索視爲 AI 最值得研究的落地方向。“相比編程,他們更關心的是 Perplexity(美國創業公司的 AI 搜索產品)。” 一位騰訊人士說。
大廠的編程和智能體產品經歷了漫長的沉寂期。騰訊的 CodeBuddy 只是一個 IDE 插件,團隊僅十人左右;字節的 Trae 雖已上線,投入卻很有限。阿里的通義靈碼走了阿里雲的路子,既做標準化產品,還承接定製開發,結果是投入很高,收入卻十分有限。
“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先活下去。” 一位 CodeBuddy 人士說。爲了拿下客戶,他們不惜花數週時間駐紮在對方辦公室,陪着客戶解決問題,再根據反饋不斷優化、迭代產品。
轉折發生在去年年中。美國 AI 編程工具 Cursor 的年化收入已經超過 5 億美元,估值達到 99 億美元;緊接着,Anthropic 旗下的 AI 編程智能體 Claude Code 正式上線,半年後它的年化收入達到 10 億美元。
編程突然被證明是一門數百億元收入的生意,而那些面向大衆消費者的 AI 產品,仍看不到清晰的商業化前景。這改變了大公司的態度。
“內部開始有些着急了。” 一位接近通義靈碼的人士說。據瞭解,阿里巴巴管理層當時向團隊傳遞了明確壓力,要求限期拿出結果。通義靈碼負責人丁宇隨即從集團內多個研發效能相關團隊抽調人手,在阿里巴巴西溪園區 C 區集中辦公、對標 Cursor 封閉開發數月。這個新的集團戰略級產品被命名爲 Qoder。
同樣在此時,騰訊元寶也將智能體列爲了優先級最高的業務方向。他們爲這一場景搭建了獨立的端內容器和模型鏈路,其他項目甚至都要爲它讓路。此時恰逢元寶的新團隊剛剛組建,又趕上產品重構,許多基礎能力尚未補齊,因此項目推進得並不順利。
CodeBuddy 也在這一時期變成騰訊最受重視的 AI 項目之一。團隊隨即進入高強度工作狀態——核心成員經常加班至凌晨兩三點,算力資源也越來越多。
不過與美國相比,AI 編程在中國尚未形成同等規模的用戶需求,這些產品的用戶規模始終沒有明顯增長。很快,大廠又回到追逐超級入口的老路。
2025 年底,字節跳動以最高價碼拿下春晚合作。騰訊迅速準備了 10 億元現金紅包,通過元寶發放。阿里也宣佈投入 30 億元,通過千問 App 在春節期間向用戶免費送奶茶。
“超級入口,這是一個多麼有吸引力的詞。” 一位字節跳動人士說。
春節大戰碰壁後的堅定轉身
春節的這場大戰並未讓巨頭們收穫預期的結果。
元寶和千問的日活躍用戶數在攀升到歷史峯值後快速下滑。豆包看上去是最大贏家,日活突破 2 億,回落幅度也最小,但成本壓力席捲而來 —— 豆包每天消耗數千萬元算力成本,每天收入不足百萬元,還沒算上爲訓練模型搭建的算力中心投入。“這種投入就像無底洞。” 一位字節跳動人士說。
春節後,元寶開始放緩買量。阿里也大幅削減了千問 App 的增長投入,預算從此前單季度百億元規模,降至全年百億元規模。就連豆包也一度暫停了投放。面向普通用戶的戰事逐漸消停。
競爭重新回到智能體和 to B 的戰場,跟此前的搖擺和試探不同,今年三家公司都更堅定。
在騰訊,新任的大模型負責人姚順雨起到了重要作用。一位騰訊人士告訴我們,2025 年下半年的一次總辦會上,CEO 馬化騰就提到,應該更加重視編程與智能體。
姚順雨當時提議,可以搭建一套集團層面的強化學習基礎設施,讓公司內不同業務都能在這一平臺上訓練自己的模型,同時把真實業務產生的數據迴流給混元。目標是建立數據飛輪,集全公司之力做出最好的編程與智能體產品。
在普林斯頓讀博期間,姚順雨參與提出 ReAct、Tree of Thoughts 等智能體領域的經典框架,之後又在 OpenAI 參與 Operator、Deep Research 等智能體項目。
“從那時起,整個公司上下,到處都能聽到討論智能體和強化學習。” 上述騰訊人士說。3 月,OpenClaw 火爆以後,騰訊的各大業務傾巢而出,紛紛上線了自己的智能體產品。
春節後,字節高層赴美調研,訪問了 Anthropic 等公司。回來後不久,他們也開始反思此前集中押注消費產品的策略,決定調整 AI 資源分配,重心轉向企業服務。
豆包也重新審視了用戶結構,籌備辦公能力更強的企業版,試圖把資源轉向價值更高的用戶羣體。但這個產品的娛樂心智太強了,轉型並不順利。
飛書轉向更激進。2023 年底,飛書推出智能夥伴及創建平臺 Aily,但此後很長一段時間,對外銷售的核心賣點仍是多維表格。“龍蝦熱” 之後,AI 被提到更優先的位置,進展依然有限。
一位飛書人士告訴我們,團隊最初主推智能會議紀要時比較順利,這項功能一年只需一萬多元,不少企業續約時會順帶購買。到了 Aily,價格升至近 10 萬元甚至近 30 萬元,買的人很少。後來銷售團隊不得不用更強硬的策略,一邊介紹飛書的理念和 AI 能力,一邊告訴客戶:“不買 AI,就不給折扣。”
同一時間,阿里內部出現了至少三條並行的智能體產品線:QoderWork 主攻辦公生產力;悟空依託釘釘做企業協同;MuleRun 的情況更特殊。
MuleRun 的創始人陳宇森是一名連續創業者,22 歲從浙大畢業後創辦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2023 年被阿里收購後進入阿里,接到的任務是探索創新型的 AI。“吳媽(吳泳銘)沒有設限,讓他在自由的環境中做任何嘗試。” 一位阿里人士說。
MuleRun 最初的方向是智能體交易市場——一個讓人創建和購買智能體的平臺。很快他們發現,真正能做出好智能體的人太少了,供給極其有限,這條路走不通。後來,團隊嘗試過幾種產品形態,包括一個模型聚合分發平臺,以及類似 Slack 的人機協作產品,前者至今每月仍有數十萬美元收入,但這些都不是阿里真正想要的方向。跌跌撞撞,最後發現,“你還是得服務於更大的目標。” 一位阿里人士說。2026 年初,MuleRun 轉向 AI 智能體產品的開發。
三條智能體產品都想成爲最後的勝者。“我們幾乎沒有感受到外部壓力,反而是內部競爭異常明顯。” 一位參與其中的阿里人士說。
無論是 MuleRun、悟空還是 Qoder,它們首先要爭取的是公司內部阿里雲的支持,尤其是它的銷售資源,於是得經常和銷售人員喫飯喝酒、拉近關係。還通過各種辦法做高 ARR,比如有團隊會推動關係較好的分銷商或代理商集中採購產品兌換碼,然後慢慢賣給真實客戶激活。“ARR 就是你的考試分數。” 上述人士說。
儘管 to B 市場拓展的速度明顯慢於 to C 市場,但巨頭們對方向本身幾乎沒有分歧。“辦公和 to B 就是現在最重要的方向,沒有之一。” 一位豆包人士說,“連老師(OpenAI)都轉向了,你還有什麼道理不轉?”
賽馬收場,權力重組
2026 年 5 月,CodeBuddy 與 WorkBuddy 團隊從深圳前海的數碼大廈搬進了騰訊大廈,元寶、騰訊會議等產品也在這裏辦公。不久前,他們升格成了騰訊雲的雲產品六部,成爲了獨立組織;部門負責人劉毅也從總監升任爲了助理總經理(AGM)。劉毅在騰訊曾經先後負責過 QQ 空間、騰訊文檔、CodeBuddy 等產品。
一位騰訊人士評價這支團隊:在內部口碑很好,做事快且靈活。1 月中旬 Claude Cowork 剛發佈時,產品經理汪晟傑便和三名同事用一個週末做出了一個類似的產品,即 WorkBuddy。他們直接用 CodeBuddy 的基建和 Agent SDK。當晚,劉毅就決定發佈至全公司內測。此後近兩個月,每天穩定有上千名非技術員工在用。“養蝦” 浪潮來臨後,WorkBuddy 提前對外上線。
今年上半年,WorkBuddy 成爲了騰訊一衆辦公智能體中,數據表現最好的產品。這與團隊一開始的決策有關。他們堅持做一個簡單易上手的產品——只保留一個對話窗口,用戶說出需求,系統自行執行;界面上沒有任何開發者術語,Skills 叫 “技能”,MCP 叫 “連接器”,Agent 叫 “專家”。在全民 AI 焦慮的背景下,這種低門檻的設計爲產品打開了銷路。
6 月開始,騰訊的資源越來越多開始向 WorkBuddy 傾斜,打通了騰訊文檔、騰訊網盤、騰訊樂享(一款企業知識管理工具)等業務;“龍蝦” 產品 QClaw 也併入了六部;包括微信支付、ima、QQ 郵箱、騰訊新聞、自選股等業務陸續接入了 WorkBuddy。騰訊同時也在加大 WorkBuddy 市場推廣力度。
WorkBuddy 的廣告頻繁出現在社交媒體、街頭,甚至覆蓋了整列地鐵車廂。這是騰訊過去幾乎沒有做過的事情。“我們看到都驚了。” 一位飛書人士說。過去無論是飛書、豆包還是火山引擎、阿里雲,它們的廣告主要鋪在機場,打的是商務人羣,但 WorkBuddy 走的是羣衆路線,“想農村包圍城市。”6 月起,飛書將 WorkBuddy 視爲了主要威脅之一。
就在 WorkBuddy 一路領跑時,阿里的賽馬也因爲一場意外加速走向終點。
今年 6 月,陳航(花名:無招)因內部管理爭議引發輿論風波,被阿里集團免去釘釘 CEO 職務後離職。1992 年的 MuleRun 負責人陳宇森接手釘釘。
一位阿里人士告訴我們,吳泳銘與陳宇森相識已久,非常欣賞他。上任第一週,陳宇森着手整合悟空與 MuleRun。但考慮到悟空上仍有不少存量用戶,他沒有立刻關掉悟空這個產品,而是先調整底層技術方案,將悟空原來自研的 Harness 替換爲 Claude Code 的 Harness,產品效果得到明顯改善。
自此,一切都被按下了加速鍵。不到一個月後,Qoder 團隊被拆分,面向辦公場景的 QoderWork 被劃入了陳宇森麾下,與悟空、MuleRun 統一整合爲了 “千問辦公”。由於整合時間倉促,“最初內測時用的還是 MuleRun 的底座。” 一位釘釘員工說。在陳宇森的帶領下,千問辦公很快就完成了基於 QoderWork 的底座改造。8 月 3 日千問辦公開啓公測,已初步打通釘釘。
一位千問辦公人士告訴我們,在阿里管理層看來,千問的系列產品必須保持統一的品牌 Logo —— 三個箭頭旋轉在一起,寓意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不過千問辦公推出了獨立的品牌形象,一隻章魚。據我們瞭解,7 月 24 日週五下午在內網推出了一個關於千問辦公吉祥物的投票,在章魚和小貓兩個吉祥物形象裏二選一,最終大家選擇了章魚。
阿里的風格一向是組織先行。但產品整合需要更長時間。悟空、QoderWork 等原有產品仍有許多存量用戶,用戶數據、產品能力和團隊分工都需要逐步遷移。“內部生態重新整理,需要幾個月時間。” 一位熟悉阿里的人推測,相關產品可能要到 2026 年年底纔會基本完成整合。
Qoder 原有的編程業務則被保留下來,繼續由丁宇(花名:叔同)負責。一位阿里人士告訴我們,吳泳銘希望將 Qoder CLI 逐步升級爲阿里集團的基礎設施。未來,阿里集團新推出的 Agent,都可能儘量複用 Qoder CLI 的能力。
字節跳動是最後完成整合的。
一位飛書人士告訴我們,字節在 2023 年就討論過飛書與火山引擎在銷售層面的合併,但一直沒有拿出明確方案。“飛書在內部一直處於需要不斷證明自身價值的狀態。”2025 年,整合飛書的聲音再起,“飛書的壓力已經很大了”。當時,它的內部競爭者裏還多了一個豆包。
這輪 AI 浪潮中,飛書和豆包在底層技術和產品生態上有大量可以打通的部分,但受制於組織邊界,兩個團隊長期重複建設——飛書在原有協作產品中加入 My AI 等能力,豆包也逐步進入辦公場景,兩者出現了不少重合。從公司視角看,這是資源浪費。飛書對 AI 的態度也相對保守,堅持在自己的雲端閉環內做功能,不開放本地文件和系統權限——這恰恰是 WorkBuddy 和 OpenClaw 這類桌面智能體的核心賣點。
不過隨着 2025 年釘釘遭遇增長瓶頸,飛書反而加速增長,合併的緊迫性降了下來,“於是又拖了一年。” 上述人士說。直到 2026 年,各家集中整合 to B 業務,飛書的獨立地位才真正走到了終點。
趙祺是調整中上升最快的人。這位北大計算機博士,加入字節前做過豆瓣產品經理,也創過業。2017 年加入字節後,先後負責增長中臺、穿山甲廣告平臺,被認爲是字節跳動 “最會花錢的人”。2022 年,他轉入了人力資源部門,此後爲字節的 AI 業務搭建人才體系。2025 年 9 月,趙祺終於回到業務一線接手豆包。
火山引擎負責人譚待則接手了飛書的戰略、市場和銷售體系。儘管最近幾年火山引擎憑藉 MaaS 業務快速增長,他面對的壓力依然不小。一位字節人士告訴我們,在部分高層看來,火山引擎的增長更多來自 Seedance 等模型能力的拉動。
據我們瞭解,目前火山引擎超過 40% 的 Token 消耗量來自 Seedance;超過 10% 來自 Seedream;Coding 和 Agent 的佔比不高。如何把模型能力轉化爲更多企業場景中的實際用量,也是譚待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
至此,三家巨頭在半年內先後完成了辦公 AI 的組織整合。排兵結束,競爭纔剛剛開始。
重塑格局的機會
在上一輪辦公應用的競爭中,釘釘和企業微信跑在前面,飛書是追趕者。大部分客戶已經被對手拿走,飛書只能喊出 “先進企業用飛書”,用一套面向未來的產品理念去打動剩下的人。
但願意爲理念買單的中國企業不多。一位前飛書區域負責人告訴我們,真正用好飛書,意味着接受信息透明、文檔協作和更扁平的管理——客戶要改的不只是工具,還有管理習慣。
在對手夾擊下,飛書選擇集中資源拿下各行業頭部客戶:高價格、重服務,幫客戶部署產品、改造流程,再借標杆客戶向行業滲透。代價是獲取週期長。比如拿下海爾,飛書花了一年。早年的項目經常需要駐場,參與部署、培訓和流程改造。產品投入大,交付重,很多項目做下來不賺錢。
一位接近飛書的人士告訴我們,釘釘和飛書曾爭奪同一家製造企業。飛書展示文檔協作能力,強調可以 “像字節一樣工作”。客戶說,製造企業的配方是核心機密,不能隨意共享。飛書團隊說服的方式是,“企業應該學習互聯網公司的工作方式。” 最後對方選了釘釘。
AI 提供了重塑格局的機會。
進入 AI 時代,無論釘釘、飛書還是企業微信,都已經是上一代的產品了。許多傳統產品隨之貶值。比如,這些產品過去曾向企業客戶提供過一項文件管控服務:把本地文件上傳到雲端,向量化處理後分類歸納、做版本管控,整套流程涉及大量中間件,報價數十萬到上百萬元。智能體出現後,同樣的事可以用極低的成本完成。
更大的顛覆還可能發生在產品的底層邏輯上。上一代辦公平臺以即時通訊爲中心,而下一代大概率圍繞 AI 和智能體展開。一位頭部企業服務產品負責人分析,當智能體可以直接拆解任務、生成方案、完成初步執行,很多過去先討論再動手的事,變成了先出結果、再評審對齊。溝通不會消失,但即時通信在辦公中的權重可能大幅縮小——它有可能不再是工作的起點。
三個玩家裏,企業微信的位置目前最穩。它靠着微信關係鏈連接企業、員工和外部客戶的能力,在銷售、客服和私域運營上的入口地位很難被替代。但優勢的另一面是,很多客戶只拿它做對外連接的通道,審批、文檔、業務系統仍在別處。智能體執行任務,靠的是這些上下文,僅有關係鏈,在 AI 時代可能不夠用了。
“字節有錢、組織能力也強,永遠可以靈活轉身。” 一位騰訊人士評價。他認爲 WorkBuddy 目前只領先對手們半個身位,唯一的辦法是不斷往前跑,用時間換壁壘。它還有一個待解的問題:如何與企業微信協同。企業微信此前推出了自己的智能體 “大圓”,兩條產品線怎麼分工或協作,騰訊內部還沒有給出答案。
一位互聯網公司企業服務產品負責人告訴我們,在國內做 SaaS 生意仍然是個難題。新產品要面對的,還是那些老問題:在國內,企業付費生態差。何況大多數人並不像研究 AI 的工程師那樣忙碌到願意花錢省時間——不然,也不會每天有 8 億多人刷兩小時抖音,4 億人刷快手,1 億多人刷小紅書。
7 月 20 日,陳宇森召開了一場內部座談會,回答了幾個投票選出的重點問題。一位釘釘員工告訴我們,這場座談會上,他沒有回應與釘釘傳統業務相關的問題。但釘釘仍然是他關注的重點業務之一。
關於組織的上下文數據,可能是飛書和釘釘多年來積累的最大價值,過去,飛書和釘釘一年收入三四十億量級,在 AI 時代,這個空間有機會被放大。一位阿里人士提問,此時此刻,是豆包/千問更需要飛書/釘釘,還是飛書/釘釘更需要豆包/千問?
據我們瞭解,三個產品都計劃積極向海外擴張。最大的挑戰是與 Anthropic 和 OpenAI 正面競爭,而便宜的國產模型可能是它們手裏看上去爲數不多的優勢。
“上一代的仗打完了,大家發現打下來的城池不值錢了。” 上述企業服務產品負責人說。這一次,所有人都有機會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
程曼祺、陳佳惠對本文亦有貢獻
題圖來源:《俄羅斯方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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