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貓債發行“井噴”,人民幣正成爲全球融資貨幣

經濟觀察報
經濟觀察報2026年7月26日
這輪火爆行情背後,既有人民幣融資成本偏低的“利好”支撐,還得益於外國企業、金融機構與主權機構對熊貓債募集資金使用範疇的持續擴大。熊貓債正在推動人民幣成爲全球融資貨幣,進而促進人民幣在外國各類機構的資金管理、資產配置中更廣泛地使用。
作者:陳植
封圖:圖蟲創意





根據日程安排,郭斌將於8月份接待4家外國企業,雙方將磋商熊貓債發行事宜。


作爲一家國有大行上海分行的投行部業務主管,郭斌表示,這是他從業8年以來,接洽熊貓債業務次數最多的一個月。


中國人民銀行披露的數據顯示,2026年上半年,熊貓債發行超過1600億元,同比增長約69%。熊貓債發行火爆又吸引來更多的發行主體。作爲一家跨國企業的大中華區財務總監,林倩也開始瞭解熊貓債,並迅速決定着手推進熊貓債發行。


所謂熊貓債,是指外國政府、國際開發機構、大型跨國機構等境外主體在境內發行的人民幣債券。


郭斌認爲,這輪火爆行情背後,既有人民幣融資成本偏低的“利好”支撐,還得益於外國企業、金融機構與主權機構對熊貓債募集資金使用範疇的持續擴大。熊貓債正在推動人民幣成爲全球融資貨幣,進而促進人民幣在外國各類機構的資金管理、資產配置中更廣泛地使用。




不只是看中“低息”


5年前,郭斌開始負責熊貓債發行工作。“當時,我們都是主動上門,向外國企業推介熊貓債。但他們對這款融資工具缺乏瞭解,一個勁地詢問熊貓債是什麼。”他回憶道。儘管2021年—2022年熊貓債年均發行量均超過1000億元,但發行主體以中資紅籌企業爲主,且募集資金用於企業資金週轉與境內產業項目投資。“我們稱之爲‘兩頭在內’模式。”郭斌說。2023年起,熊貓債市場開始發生一系列結構性變化——隨着外國企業、金融機構與主權機構開始主動上門諮詢熊貓債發行事宜,他們的發行佔比開始持續提升,推動2023年—2025年熊貓債年均發行量突破1500億元。


2022年底,中國人民銀行與國家外匯管理局聯合發佈《關於境外機構境內發行債券資金管理有關事宜的通知》,允許熊貓債募集資金以合規操作方式匯往境外。這項政策引發外國企業、金融機構與主權機構的熊貓債發行意願持續升溫。“此後,熊貓債發行主體結構與資金用途,從‘兩頭在內’模式向‘兩頭在外’模式傾斜。”郭斌說。


數據顯示,2026年前5個月,逾19家外國企業、主權類發行人和多邊機構等境外主體發行了熊貓債,合計發行規模近700億元,佔到同期熊貓債發行總額的逾50%。


今年起,郭斌發現自己與外國企業的溝通變得極其高效,他無需花時間介紹熊貓債,雙方一見面就直奔主題,深入溝通熊貓債發行利率、募集規模,募集資金如何在合規操作前提下匯往境外。


林倩坦言,2024年前,她所在的外國企業高層對熊貓債幾乎一無所知,但隨着衆多外國企業開始嘗試發行熊貓債,林倩也在推進發行熊貓債。“爲此我捱了一頓批評,爲何沒有將這款融資工具儘早告知企業高層。”她告訴記者。在這家企業的高層看來,熊貓債發行利率僅有約2%,募集資金還能通過合規方式快速匯往境外,完全可以作爲維持企業全球業務資金週轉的新型低息融資工具,對沖昂貴的美元融資成本。


今年上半年,熊貓債發行平均利率爲1.83%,明顯低於企業發行美元債券的融資成本5%—5.5%。隨着中東地區衝突再度升級引發油價上漲與美聯儲加息預期升溫,外國企業預感到未來美元融資成本還將上漲。在這樣的背景下,熊貓債發行熱情被進一步點燃。


7月份,兩家外國企業主動找到郭斌,迅速敲定8月磋商熊貓債發行事宜的具體時間。此前,這兩家外國企業的高層對發行熊貓債猶豫不決,但當他們意識到中東地區衝突重啓使得油價回升與美聯儲年內加息概率上升,便迅速決定嘗試發行熊貓債。


其中一家外國企業的財務總監告訴郭斌,只要熊貓債發行利率設定在2%左右,企業高層大概率會批准這項融資規劃。


藉助人民幣融資成本優勢,部分外國企業還玩出了新花樣。


6月初,郭斌接待了一家外國企業,對方直言不諱地表示想用熊貓債完成“債務置換”,即用利率2%的熊貓債置換利率5.5%的美元債務。具體而言,這家外國企業先在境內發行利率爲2%的熊貓債,募集人民幣資金,再通過合規方式將這筆資金匯往境外並兌換成美元,提前償還利率5.5%的美元債務。如此一來,企業可以節省不少利息支出。


郭斌發現,多家外國企業發行熊貓債也有規避匯率風險的訴求。


以往,這些外國企業習慣先將美元兌換成人民幣,再採購中國工業產品,但近年來美元匯率波動加大,企業若繼續使用這種方式,將面臨不小的匯率風險。於是,這些外國企業想到一個辦法,直接發行熊貓債,募集人民幣資金,再將這筆錢採購中國工業產品。此舉既可以讓企業規避匯率風險,又無需高息借入美元資金作爲採購資金,大幅減輕企業財務負擔。


林倩所在的外國企業正在加快熊貓債發行步伐,同時也希望在對華採購貿易中使用本幣付款,規避匯率風險。以往,這家企業使用美元支付中國工業零部件採購款,不但承擔逾5%的美元融資成本,還在美元匯率下跌期間遭遇匯兌損失。4月上旬,企業高層在內部會議上提出,企業不應承擔這筆額外的融資成本與匯率風險,一旦熊貓債發行完成,除了將60%的人民幣募集資金匯往境外支持企業財資管理之外,剩餘40%的募集資金可以用於對外採購貿易付款。


6月底,郭斌還遇到了一家“腦洞大開”的外國企業,這家企業打算通過分期發行熊貓債,在不同時間點募集人民幣資金,作爲一個2年期產業項目的投資款。原來,這家企業通過財務估算,認爲通過分期發行熊貓債募資,就能確保企業在不同時間點的人民幣頭寸充足與資金週轉順暢,讓人民幣成爲企業長期產業項目投資的新資金來源。


過去一個月,郭斌爲這家外國企業設計了熊貓債“一次註冊、分期發行”的初步方案,只等企業審議通過,就與相關部門溝通具體發行操作的可行性。




境外主權機構的“算盤”


熊貓債發行火爆,也與境外主權機構的積極參與有關。


今年以來,哈薩克斯坦主權財富基金、斯洛文尼亞政府、巴基斯坦政府、巴西財政部、印度尼西亞財政部等境外主權機構先後發行熊貓債。


作爲一家外資銀行的大中華區全球金融市場部負責人,陳剛已參與協助三家境外主權機構發行熊貓債。


他注意到,不同於境外企業將熊貓債募集資金用於貿易結算與財資管理,境外政府與主權財富基金會將這筆錢一部分充作一般財政資金,還會充實本國外匯儲備裏的人民幣頭寸,促進本國外匯儲備資產多元化配置。


近年來,受西方國家將凍結某些國家的外匯儲備作爲金融制裁工具等因素的影響,全球新興市場國家加快外匯儲備資產多元化配置步伐,對人民幣的配置意願隨之增加。在實際操作環節,部分新興國家的央行受制於本國人民幣流動性不高,獲取人民幣資金難度不小。若他們從國際金融市場籌集人民幣,又會面臨融資成本偏高、相關離岸票據認購不確定性較大等挑戰。


在這種情況下,境外主權機構將發行熊貓債視爲一種高效便捷且操作成本較低的人民幣獲取方式。


一家外國主權財富基金的資產配置部主管表示,近年來,在全球外匯儲備資產多元化配置的驅動下,他們着手逐步提升人民幣在本國外匯儲備中的佔比。但是,由於離岸金融市場人民幣流動性相對有限,他們未必能直接兌換到足夠的人民幣頭寸。其間他們也向其他銀行拆借人民幣資金,但銀行給出的拆借利率約2.7%,超過了他們預期的持有成本。


2024年前後,一家外資銀行向他們推介通過發行熊貓債獲取人民幣資金的方案。當對方給出低於2%的發行利率,且協助將人民幣募集資金快速匯往境外後,這家主權財富基金迅速採納了這一融資方案,完成了首期熊貓債發行募集。


陳剛告訴記者,在發行熊貓債完成人民幣資金募集後,多數國家主權機構又會面臨一項新挑戰——如何讓本國外匯儲備裏的人民幣資金實現長期保值增值。


對此,他向這些國家的央行建議投資中國人民幣計價國債與高評級政金債。然而,不同國家的央行對中國債券的投資經驗存在差異,有些國家的央行早已具備豐富的投資經驗,有些國家的央行對中國債券投資極其陌生,甚至連債券通、RQFII(人民幣合格境外機構投資者)等投資渠道也不熟悉。


目前,陳剛的一項工作是定期向後者分享中國國債市場的最新資訊與投資技巧,協助他們將外匯儲備裏的人民幣資金配置不同類型期限的中國優質債券。


陳剛還發現,一些國家的央行也將熊貓債所募集的部分人民幣資金“借給”當地企業,用於對華貿易結算。尤其是當這些國家的貨幣匯率劇烈波動,迫使當地政府不得不採取階段性外匯管制舉措(限制美元流出),人民幣反而成爲當地企業完成對外貿易付款,維持企業信用的重要補充貨幣。


陳剛認爲,境外主權機構對熊貓債募集資金的使用範圍增加,將進一步助推人民幣在國際市場的應用,強化人民幣作爲全球儲備貨幣的角色。這將有助於形成可持續的人民幣跨境循環,持續助力人民幣國際化行穩致遠。


(應受訪者要求,郭斌、陳剛爲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