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人工智能)改變了漫畫家祝耕夫的生存方式。
今年36歲的祝耕夫是一名漫畫家。他的作品以擅長營造“中式恐怖”奇幻、懸疑風格聞名,代表作包括探討人性弱點的《人類進化論》等。在業內,祝耕夫亦有“中國伊藤潤二”之稱。
2026年初,祝耕夫所在的動畫公司決定全面轉型AI漫劇,他與上百名同事陸續收到“離開”的通知。這個結果在祝耕夫的意料之中,但比預計的時間還是早了一些。
7月16日至20日,祝耕夫在廣州第五屆KKWORLD快看漫樂園舉行現場籤繪活動,單幅收費58元。這是祝耕夫口中的“出來擺攤”。
祝耕夫在接受經濟觀察報記者採訪時,談及從入行到成名,以及如今面臨AI衝擊的職業經歷。他在潛意識裏在爲自己做一個準備:我終究會被AI替代,但並不是因爲技術問題,而是成本問題。
以下對話由記者採訪、整理。
記者:你是如何進入漫畫行業的?
祝耕夫:我大學的專業方向是環境藝術設計,2012年畢業以後沒有找到適合的工作,就開始畫畫,然後投稿給一些漫畫工作室。
我一開始的風格是少年漫畫,但沒有人收,後來有一個平臺說只收恐怖漫畫,然後我就轉向這個方向。
2013年,我完成了第一部作品《巢》。這個故事主要講了一個女孩因爲工作、房貸等社會壓力精神崩潰,躲進一棵樹上的鳥巢,然後有一個怪鳥會叼蟲子去餵養她。這個作品因爲畫面衝擊感很強,一度因爲尺度過大而被下架。
再後來,我加入杭州娃娃魚動畫設計有限公司(下稱“娃娃魚工作室”),與公司共同創作出《人類進化論》的一系列作品。
2017年6月25日至2019年12月5日,《人類進化論》漫畫在快看世界(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旗下的快看漫畫平臺連載第一季100話,包含《沉默盒》《迷霧島》《玩偶工廠》等8部單元劇,主要通過科技毀滅、原生家庭陰影等主題探討人性七宗罪。同期,娃娃魚工作室也將《人類進化論》改編爲懸疑網絡動畫和廣播劇。
娃娃魚在業內也屬於頭部動漫公司。在娃娃魚的那段時間,也是我個人生活和工作比較平穩的時期。大約有十年的時間,我每個月固定供稿的收入在5萬元以上。我以爲我會這樣畫一輩子。
記者:你什麼時候感知到了行業的變化?
祝耕夫:2013年到2026年,漫畫行業主要經歷了兩次變遷。第一次是平臺從紙媒換到手機,第二次就是現在的AI。
坦白說,AI讓這個行業的門檻降低了,這也就意味着在這個行業裏無論是公司還是個人,爲了生存下去不得不變得“內卷”——比誰的產能更多、睡得更少。
2025年下半年,我隱約感覺到公司會有一些調整,但真正發生的時候還是覺得很突然。2026年,娃娃魚決定徹底轉型AI漫劇,我就失業了。據我瞭解,我原本所在的動畫組已經完全撤銷了,公司也從200多人縮減到50多人。
2026年以前,我是以娃娃魚旗下作者的身份在快看漫畫平臺更新作品,只負責固定供稿,工作比較純粹。現在,我的新作品還是在快看漫畫更新,但身份是快看漫畫合作的個人作者。
AI對我最大的影響是供稿收入的下降,以及我對未來預期的改變。
我會覺得未來變得不確定性很強,消費更謹慎了。以前,我一個月開支大概是3000元至4000元,現在我會控制在1000元以內。
我會思考更多關於退休的事情。儘管從經濟條件而言,我的生存壓力其實不大,但想到要照顧家庭,以及爲孩子的未來做一些準備,我想“攢更多錢”,這是我決定出來“擺攤”很重要的原因。
目前,供稿收入加上“擺攤”籤繪,我還是能維持以前的收入水平,甚至有時候還更高一點,但相應的工作強度也變大不少。不過,與粉絲的互動給我帶來不少新鮮感,這比在家裏創作更充實。
記者:你會擔心自己被AI替代,或者被“煉化”嗎?
祝耕夫 : 這個問題要分階段看。
雖然我因爲AI的衝擊離開了娃娃魚,但我認爲自己暫時還不會被AI替代。我有自己的原創、風格和想法,現階段的AI可以模仿我的畫風、故事,但還是缺乏“活人感”。
目前,AI更多是作爲輔助工具,比如將漫畫製作成AI漫劇,但核心的創作內容和風格,以及作品的靈魂還是需要人來“注入”。
但長遠來看,隨着技術的發展,很難說AI能力會達到什麼程度。或許我終究會被AI替代,或者走到“被煉化”那一步。這樣的危機感我現在已經有了,我的潛意識似乎也在爲那一刻做準備。
記者:你覺得AI會徹底替代人類創作者嗎?
祝耕夫:這可能不是由技術決定的,而是由成本決定的。
我相信未來AI不會是完全免費的資源。如果你需要AI生產優質的內容,肯定需要支付一定的成本。AI會不會替代人,可能並不是因爲AI好不好用,而取決於使用AI的成本是否大於請人的成本。
記者:你怎麼看待動漫行業“真人+AI”(AI漫劇)的發展趨勢?
祝耕夫:這是動漫行業未來發展的方向之一,但不是全部。
在動漫行業,“真人+AI”不是“AI替代人”,反而是在賦予動漫故事和角色更強的“真實感”。另一方面,快看漫畫公司也在培養更多的原創作者(人),本質上也是在維護這種“活人感”。
對大衆來說,真人偶像、明星的價值還是比虛擬偶像的更高。例如,初音未來已經算是比較成功的虛擬偶像了,但她的粉絲量還是遠遠及不上很多真正的明星,韓國也有不少虛擬偶像,但沒有一個賬號數據能超過真人女團。
也許虛擬偶像短期內比真人偶像投入更小,但長期回報、運營效果還是不如真人。所以這個問題最終還是會和投資人追求的收益等因素有關。
記者:除了AI漫劇,你怎麼看待國產動漫出海的前景?
祝耕夫 : 我認爲國漫出海會比空調、汽車出海困難很多。
因爲空調、汽車這類產品依靠的是實用性和客觀性能,好用、便宜、耐用,消費者就會接受,可以與文化認同無關。但是文化產品不一樣,一部作品好不好看是主觀判斷,它依賴觀衆對故事、價值觀、審美體系的認同,這種認同背後有很深的文化壁壘。
同時,海外的文化產品市場是一個非常成熟的產業體系,他們有自己的一套發行渠道、評價標準和觀衆偏好,我們想要去競爭肯定會面臨非常大的挑戰。像《哪吒》這樣的作品確實火到了海外,但我相信支持它的觀衆主要還是華人羣體。
我認爲,文化輸出不只是產品出口,它還涉及一個國家在國際上綜合的話語權和審美主導權問題,這些需要我們長期的積累與發展。
記者:你的退休計劃是怎麼樣的?
祝耕夫:我來自普通家庭,我的想法比較實際,至少要攢到300萬到400萬元,而且名下要有一套房子,才能把退休這件事提上日程。
我準備回到自己的家鄉,如果可以就經營一家自己的工作室,只爲了熱愛而畫。如果有一天,我不想畫了,或者市場不需要我了,我希望自己有停下來的勇氣和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