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取代這個。AI,顛覆那個。
每天,我都會看到類似的說法。
哎。搞得我也有點焦慮自己的飯碗了……
那麼,諮詢行業,會不會被AI顛覆?
我試着做了一些研究。前段時間,我們還做了一項實驗。漸漸的,我也有了一些自己的判斷。
AI,並不會消滅諮詢行業。但諮詢公司,必須要進化。
怎麼進化?
這件事,可能還得從一家美國公司,開始說起。
01
一家公司:三千億美金的“諮詢公司”
這家美國公司,叫Palantir。
沒聽過,也很正常。因爲他們可能是全世界最刻意保持神祕的科技巨頭。
Palantir這個名字,取自《魔戒》中的真知晶石。一顆能看見世界任何角落的石頭。他們成立於2003年。創始人,叫彼得·蒂爾。對。PayPal的創始人,硅谷著名的逆向思考者。他們乾的事,簡單來說就是,從海量混亂的數據中,找出要找的人,和那些要做的事。據說,他們的系統,還參與了定位本拉登的行動。
而這家公司如今的市值,是三千多億美金。
但是,Palantir,一度也是華爾街看不上的公司。
爲什麼?因爲,他們的幹活方式,和人們印象中的軟件公司完全不同。他們並不是把軟件賣給你,然後裝好就走。他們是派一羣工程師,直接駐紮在客戶那裏。一待,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在這段時間裏,不斷理解你的業務,幫你把數據一根線一根線地接起來,把系統一點一點地調試到能用。
一羣高學歷的工程師,就這樣天天泡在客戶現場。收入,靠項目。項目,靠人堆。
對。很像是“賣人頭”。很像是諮詢公司。
所以,2020年,Palantir上市的時候,華爾街給他們的定價裏充滿了嫌棄。分析師認爲,這就是一家人力密集的諮詢公司,是規模化不了的。2022年底,Palantir的股價從高點,跌掉了84%。
但是,就在這之後,2023年起,Palantir的股價,翻了幾十倍。2025年底,一度衝過了4000億美金的市值。
爲什麼會這樣?
因爲,很多人看走眼了。那批泡在現場的工程師,本質上是一羣FDE。
02
FDE:派駐在陣地上的工程兵
什麼是FDE?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這個詞,其實是個軍事用語。直譯過來,就是前置部署工程師。指的是部署在前沿陣地的部隊。不待在大後方,而是直接頂在戰場第一線。
所以,簡單來說,FDE就是派駐到客戶陣地上的工程兵,而不是坐在總部等需求文檔的工程師。
客戶的業務,就是戰場。哪裏卡住了,FDE就現場解決。
7月2日,微軟宣佈,要拿出25億美金,成立一家新公司,把6000名工程師派駐到客戶現場,幫助客戶把AI用起來。亞馬遜,也宣佈了同樣的事。第一筆,投入10億美金。再往前,OpanAI也聯合了19家機構,砸了40億美金,成立“OpenAI部署公司”。
爲什麼這麼做?
MIT有一項研究。研究的結論,只有一句話。
95%的企業AI試點,沒有對利潤產生任何可測量的影響。
所以,要派FDE,駐場,幫客戶落地。
於是,這兩年,FDE這個崗位在全球火得一塌糊塗。OpenAI在紐約招,在東京招,在華盛頓招。甚至,還專門設了FDE招聘官。中國的一些AI公司,也開始設這個崗。
但坦白說,很多人對FDE是有誤解的。很多人會覺得,FDE,不就是軟件行業的駐場實施工程師嗎。
的確很像。甚至,很多項目制的定製軟件,本質上就是在賣這些駐場實施工程師。一個人,一天多少錢。爲什麼?因爲客戶的需求邊界,永遠是談不攏的。所以,做十個項目,就要養十個項目的人。接的活越多,養的人就越多。養的人越多,就越要接更多的活。
因此,很多軟件公司,看上去營收在增加,實際上利潤卻在下降。
那麼,同樣是派人去現場,Palantir,怎麼就成了一個三千億美金的帝國呢?
因爲,箭頭的方向,是相反的。
03
箭頭:從客戶指向公司
駐場實施工程師的箭頭,是從公司指向客戶的。
他們把人力送出去,換回一次性的項目款。人,在某種意義上是消耗品。項目結束,一切就歸零了。下個項目,要從頭再來。
但是,Palantir的FDE的箭頭,是從客戶指向公司的。
FDE,除了在現場幹活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那就是,把每一個現場裏長出來的解法、工具、套路,帶回公司。
一位在Palantir幹了8年的FDE曾說,他們在客戶現場,爲了幫客戶把亂七八糟的數據接進系統,寫了各種各樣的土工具。爲了幫客戶看懂數據,攢了各種各樣的展示模塊。爲了幫客戶快速搭建應用,整了各種各樣的腳手架。
這些東西,最開始都是某一個客戶現場的土辦法。但是,總部還有一批工程師,會專門盯着這些從前線搬回來的土辦法,並提煉成標準產品。
土辦法見得多了,規律也就出來了。經過10-20個客戶的定製實現,一項通用的技術,就有機會被提煉出來。反過來說,在20個客戶現場反覆出現的問題,就不是某一個客戶的問題,而是行業的問題。一旦做出了產品,第21個客戶來的時候,Palantir就不用再派那麼多的人了。軟件直接就能幹。
最終,Palantir攢出了一個產品,叫Foundry。今天,它驅動着Palantir一半以上的收入。
所以,駐場實施,是把人力送出去,換一次性的錢。FDE,是把客戶現場的知識帶回來,壘成邊際成本爲零的產品。
一個,是放血。一個,是吸星大法。
靠着吸星大法,Palantir同樣是收一筆錢,軟件費用在其中的佔比,會越來越高,人員費用的佔比,會越來越低。微軟的25億,亞馬遜的10億,OpenAI的40億,也能把現場的知識、流程、解法帶回來,不斷累積自己的模型和平臺。
所以,FDE的終極使命,反而是讓自己變得越來越不重要。
諮詢的皮,軟件的芯。
這纔是真正的Palantir。一種現代化的諮詢。
那麼,所謂諮詢公司的進化,是不是就是朝着Palantir進化?
04
一盆冷水:諮詢公司,未必能朝着Palantir進化
很難。
至少對於我們來說,很難。
爲什麼?
1)在AI時代,Palantir本身,也在面臨挑戰。
Palantir真正值錢的東西,是一箇中間層。用行話來說就是,Ontology。你可以簡單理解成,一本說明書。
有了說明書,AI才能讀懂企業的數據倉庫,才知道這是訂單,那是客戶,這是發貨這個動作會牽動的所有環節。
在過去的十幾年裏,Palantir核心在乾的,就是把原本只在老師傅腦子裏的說明書,變成了一層軟件。
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說明書很重要了。
於是,Databricks,Snowflake也推出了自己的語義層。微軟在官方文檔裏說,要把人、流程、系統、動作、規則與數據,連接成一個統一的Ontology。OpenAI,也發佈了企業平臺Frontier,一個把分散系統和數據縫合起來的智能層。之後,那支40億美金的FDE部隊就來了。
2)Palantir的模式,未必能適應我們的水土。
Palantir的模式,有一個潛在的前提。
那就是,客戶願意爲了看不見的軟件,付大價錢。能夠接受2000萬里,有1900萬都給了軟件和訂閱。
但是,我們的水土,更願意爲看得見的人付錢,而不是爲看不見的軟件付錢。
3)“按項目賣人頭”的做法,也有它天然的痛點。
50年前,主持過IBM大型機系統研發的布魯克斯,寫了一本軟件工程的聖經,叫《人月神話》。其中,提到了一個天然的矛盾。
開發的成本是固定的,客戶的需求是不固定的。
人,是看到東西之後,纔會有靈感的。靈感一變,需求就會變。用固定的成本,去追不固定的目標,是追不上的。比如,籤合同的時候,需求邊界是講不清楚的。紙上的字,都可以同意。但做出來的每一個頁面,都會有意見。比如,做到一半,客戶說這不是我想要的。改。不改,尾款就別想了。
本身的挑戰。不服的水土。天然的痛點。
那怎麼辦?我們的諮詢公司,要怎麼進化?
05
一場實驗:把能力種在人身上,把人種在企業裏
用FDE,把能力留在客戶的身上。
什麼意思?
前段時間,我們做了一項實驗,叫“200萬AI落地訓練營”。
爲什麼要做這個實驗?
因爲在過去的很長時間裏,中國企業面對軟件,有一個兩難問題。每一家企業的數據,都是獨有的。每一家企業的業務、流程,也都是獨特的。所以,應當要定製。但是,定製的價格,太高。標準化的產品,太講究。於是,我們嘗試了第三條路。
也就是,用AI,自己搭建系統。
5天下來,我們陪10家企業,各自搭出了一套自己的系統。也是在這5天裏,我們看見了自建的真正卡點。
AI,只是降低了寫代碼的成本。但是,沒有降低“想清楚”的成本。
要解決的,是哪一個問題?這個問題,要用一套什麼樣的流程來解決?系統,應該分幾層?數據,應該存在哪裏?這些判斷,是AI給不了的。它們在創始人的腦子裏,在老師傅的腦子裏。
所以,AI時代,每一家企業,也許都需要一個懂業務、懂產品、懂架構、懂技術、能駕馭AI幹活的人。這個人,我們稱之爲,ITBP。就像HRBP一樣,是一位長在業務旁邊的技術合夥人。
但是,這樣一位ITBP,在今天的市場上,不好找。怎麼辦?
得有人幫企業,把這個人培養出來。
先把能力,種在這個人的身上。再把這個人,種在企業裏。
所以,“200萬AI落地訓練營”,本質上就是幫企業找出真正值錢的問題,陪企業走完從問題到系統的完整循環。這一套方法論,留下。過程中培養出來的ITBP,也留下。
然後,我們退出。
這樣,企業帶走的,就是一種“以後自己也能用AI解決問題”的能力,而不是我們的某一套系統、某一款軟件。
這就是用FDE,把能力留在客戶的身上。
可是,把能力留在了客戶的身上,諮詢公司不就沒飯喫了嗎?
06
諮詢公司:從一單單的項目,變成長時間的陪伴
我想,應該不會。
爲什麼?
如果,按照“難不難獲得”和“頻不頻繁用”,畫一個二維四象限。那麼,你會得到這麼四個象限。一家公司所需要的能力,基本就都在裏面了。
容易獲得且常用的能力,靠培訓。容易獲得且不常用的能力,靠外包。難以獲得且常用的能力,就是核心競爭力,再貴也得養在自己身上。難以獲得且不常用的能力,靠外部專家。
過去,諮詢這門手藝,一直活在第四個格子裏。因爲難到學不會,又因爲偶爾才遇到一次,所以自己養人不划算,就按次來租。
現在,AI來了。
行業研究,競品分析,定價測算,組織診斷,戰略規劃,消費者洞察……這些過去由顧問乾的活,AI幹得越來越好了。就算幹得還不夠好,也已經開始從“找人幹”的事,走向“自己寫個系統”的事了。
所以,諮詢行業,當然會被AI影響。
但是,AI並沒有真的“回答”問題。它只是把問答題,變成了選擇題。
賭不賭這條產品線?要不要換一個方向?動不動這個組織?AI給了三五套方案。最終,還是要人來拍板。這個人,要麼是企業家本人,要麼是和一個一起走過很多次關鍵時刻、見過大量的輸和贏、利益高度綁定的、懂行的人一起來做。
所以,諮詢公司和客戶的關係,會發生一場深刻的變化。
從一單單的項目,變成長時間的陪伴。
平時,種能力,養大系統,讓企業可以自己解決大部分問題。關鍵時刻,陪着做那幾個真正重大的選擇。
AI,會顛覆“只給選項”的諮詢。
但AI,也會成就“幫客戶長出解題能力,再一起做出重大選擇”的諮詢。
最後的話
所以,諮詢行業,會不會被AI顛覆?
我的判斷是,當然會有影響。但是,AI不會消滅諮詢。諮詢公司,也必須要進化。
從賣人頭,到種能力。從做項目,到做陪伴。從交報告,到陪拍板。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先用“200萬AI落地訓練營”,讓自己跳進了水裏。
我們就像FDE一樣,把能力,留在企業的身上。教會了企業解題,我們才能把自己解放出來,去陪他們面對那些真正無解的時刻。
畢竟,那些時刻,纔是總讓企業家們睡不着的時刻。
AI,帶來了選項。但拍板,依然很難。
只要“依然很難”,我們,就依然有價值。
想到這裏,我突然不焦慮自己的飯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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