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部劇裏的西北,全然不是風景意義上的西北 ,不是想象中虛構的西北 ,而是西北人的西北。
本文作者/猹、黑曜石
寫在前面
《主角》播出之後,熱議的角色和劇情很多,不少人都在討論憶秦娥、劉紅兵、苟存忠、花彩香等等,還有其背後那把名爲命運的推手。
但是我看完之後,最想聊胡三元。
不光是因爲這個角色寫得好、演得好,還因爲胡三元這個角色不止於胡三元,在好多場戲裏,我都會幻視出同爲西北土地上誕生的 “故人”,他們有時是《裝臺》裏的刁順子,有時是《白鹿原》中的白嘉軒。
當然,更多時候,我們應該叫他,完成了以上這些角色的,張嘉益。
我突然意識到我們這些年從沒聊過作爲演員的張嘉益,不是因爲他不好,正是因爲他太好了,好得我們都有點習慣了。
出道 35 年,張嘉益幾乎斬獲電視行業內所有權威獎項,他穩到觀衆默認他演得好,肯定不會出錯,穩到很多時候,他的表演甚至會消失在角色裏。
但當我在這三個角色身上看到共同的他後,我忽然發現,張嘉益這些年其實一直在做着同一件事 ——
他在用這些角色甚至是想用一些作品試圖爲這片秦嶺大地留下點什麼,守護點什麼。
胡三元是這樣,刁順子是這樣,白嘉軒同樣如此。
這其中有西北人民的精氣神,有那些最貼近大地的生活和記憶,還有秦腔、古蹟這些拿命去守護的歷史和情感。
他們是被同一片土地養大的人,他也一直在演在塑造自己對腳下這片土地的理解。
我們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聊過一個演員和他的角色,因爲鮮少有演員能做到如此,但張嘉益可以。
一、
爲啥說張嘉益把胡三元演得那麼好?
因爲他的厲害,從來不在某一場爆發戲。
而在於 他演出了胡三元身上那些複雜、矛盾、甚至彼此衝突的面向。
更難得的是,當這些表演細節全部完成之後,觀衆記住的依然不是張嘉益,而是胡三元。這是一個演員高級的能力。
胡三元的人生經歷過巨大的起伏。
從在縣劇團最風光的頭號鼓師,到失手殺人入獄;從意氣風發的戲班骨幹,再到成爲被牢獄和自責磨平棱角的普通人。
人生的每一次轉折,都意味着人物狀態的變化,而這些變化,幾乎都要靠演員在表演上進行不同層次的處理。
比如胡三元前期,是在縣劇團春風得意的時期,他有着近乎膨脹的自信,但又始終端着點架子,但張嘉益並未把這種自信演成討厭的狂妄,反而演出了一種帶着幾分孩子氣的得意。
有一場是他被懷疑和小白鞋搞破鞋,暫時失去了打鼓資格,被叫去臺上演鬼子小隊長的戲。
沒人理他的時候,他先是逛遍後臺逮着人就問要不要他幫忙,等確認是團裏需要他來救場後,他才滿足扭頭自言自語 “演個小隊長”,剛唸叨到一半,又立刻回頭大聲追問“有臺詞沒”,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眉頭鬆開,馬上轉身說“趕緊練去”。
這一連串動作的處理特別有意思,他明明在擺架子,又不讓人討厭,因爲你能從他的動作裏看出來,這個人本質上是在享受自己這種被需要的感覺。
甚至在正式登臺時,他還給自己加戲。故意慢半拍出場,挺着大肚子走到臺前,停下猛地一瞪眼,抽刀巡視一圈,眼神中帶着兇狠氣,形體上卻有着極具喜感的反差感。
這種表演最難的就在於分寸,而張嘉益恰恰好把這類人身上的虛榮、得意、孩子氣和可愛,全都揉進同一個角色裏。
另一場讓我意識到張嘉益表演功力的,是胡三元人生跌落之後的部分。
在他炸死人醒來後,看到易青娥過來時,他緩慢抬頭看着她,舔了舔嘴脣,過很久才能說出那句 “舅對不起你了”。
等到他囑託易青娥 “一定要好好唱戲”時,他全無曾經的自信和張揚。
一直到易青娥答應自己,他纔敢擦擦自己臉上的淚,扭頭看着劇團衆人,然後扶着易青娥給大家跪下。
這一幕裏,他的懇求、脆弱以及羞愧同時匯聚,他所有的動作和表情幾乎都是微不可查的,但這些改變匯聚在一起, 一句話沒說,卻在無聲處成了這部劇最動人的一幕。
這是胡三元改變的開始,等他從監獄出來後,我們又會徹底看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最讓我感覺到張嘉益演技不止精湛的一場戲,是他出獄後首次看到易青娥,看到她獨自住在廚房邊的小屋子裏,他的眼眶馬上變紅,上下掃視了一眼,帶着顫音問: “咋在這兒住着?這地方能住人哪?團上這夥人是欺負你呢?”
三句話,一句問得比一句重,卻一句比一句的聲音輕,對青娥的自責和對自己的憤怒在這段戲裏步步加深,僅這一段我們就看到了監獄中胡三元這十幾年的變化。
張嘉益很好地拿捏住了這種反差,他完成了這個角色最重的一場哭戲,兩眼通紅地流淚,但行動卻異常剋制,只能一遍遍重複 “我這就去揍他們”,再也沒有最開始的胡三元二話不說就衝出去的衝動。
那個不可一世的衝動的胡三元消失了,他獲得了真正的成長。
這就是真正好的表演,他演出了人物二十多年的變化,卻沒有依賴任何戲劇化的爆發,所有的情緒都藏在眼神裏,藏在表情和動作的方寸之間。
這是真正生活化的表演,既讓我們看到了胡三元,也看到了生活中無數的普通人。
二、
這也讓我想到了張嘉益飾演的《裝臺》裏的刁順子這一角色,他們身上都有着相同的痕跡, 這種痕跡就是作爲百姓,作爲普通人的精氣神。
這也是我們在看張嘉益作品時,覺得最動人的地方,因爲他能夠把陝西人、西北人身上那種勁兒給演出來。
相信大家之前應該也聽過一種說法,叫做黃土地裏生長出來的勁頭。這其實就是我們在張嘉益表演裏看見的角色特質,一種粗糲又充滿韌勁的生命底色:日子很難,但還可以咬着牙繼續過下去。
所以,無論是《白鹿原》的白嘉軒,《裝臺》裏的刁順子,還是《主角》裏的胡三元,這三個角色雖然身份不同,但內核一致,他們身上都有着民族底色裏的韌與剛,在他們的起落浮沉裏能看到我們特別熟悉的品質與生命底色。
比如張嘉益表演白嘉軒時,他幾乎很少用特別外放的情緒來表現人物,而是把這個人物的力量感始終壓在身體裏。
尤其是執行族約等戲份裏,他不是放大情緒,而是壓制自己的憤怒,以至達到一種近乎沉重的堅定狀態。這種壓着演的方式,所塑造的就是一種認準道理就不會輕易動搖的人物氣質。
再來看刁順子,張嘉益的表演邏輯完全不同。這是每天跑活、求人、協調關係的裝臺工,也是一個夾層人格,身上既有底層勞動者的辛酸,也有處理人情關係的圓融。
張嘉益對於這個人物的詮釋關鍵, 就在於他把這個人物的窩囊和擔當放在一塊再演, 該管人的時候就呈現出領隊的威嚴,該低頭的時候又帶着市井人物的通透,把一個夾在生活縫隙中的普通人演得真實可信。
這也是張嘉益表演真正厲害的地方,同樣是說陝西話的陝西人,但他演出了完全不同的身份分寸。
白嘉軒的臺詞帶着族長的分量;刁順子的臺詞帶着市井煙火的機敏;胡三元的臺詞則交織着戲班裏油滑的江湖氣。
這種分寸感的不同,不僅對應不同的人物身份,同時也打開了陝西地域文化的不同側面。
白嘉軒身後是鄉村和宗族;刁順子身後是城市和街巷;胡三元身後則是穿梭在鄉村與城市之間的戲班,是傳統藝術,也是民間江湖。
也正是因此,張嘉益在這三部劇裏已經不只是完成三個具體人物的塑造,更是把西北土地上的不同生命形態帶進了表演。他們都是從陝西這片地界裏生長出來的活生生的人民大衆,他們身上所刻下的不僅有歷史,也有生活的痕跡。
而且這些人物所彰顯出來的倔強、堅韌、樂觀與不屈服,也並不僅僅是人物性格,更是一種黃土地塑造出來的生命樣貌。
在這片長期處於農耕文明與自然環境、傳統文化與城市進程相互博弈的土地上,比起浪漫化的幻想,生活在這裏的人,反而更具有面對現實依然埋頭生活的能力。
這種能力,是一種最樸素,也最堅實的樂觀。白嘉軒如此,刁順子如此,胡三元也是如此。
三、
在他創作的這些角色裏,我們不光能看到他的鄉土情懷,還能看到他堅守藝術創作的初心。其實 在這三部劇集裏,張嘉益其實不光作爲演員存在,他還是背後的藝術總監。
而有意思的是,當我們把《白鹿原》《裝臺》《主角》放在一起看時會發現,張嘉益作爲創作者選材不僅都是深度的文學作品,三部作品始終流淌着一種極其相似的氣質。
這種氣質並不來自某一個角色或某一段 劇情, 它更像一種籠罩在作品上空的精神底色。
人物如何說話,如何處世;故事如何展開,又爲何會走向這樣的結局,都被這種底色所影響。
而這種底色,正是黃土地千百年來沉澱下來的文化氣魄,是秦嶺山脈間代代傳承的精神遺音。
換句話說, 看完這三部劇,我們幾乎能勾勒出一幅完整的陝西文化圖景。
提起西北,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 “ 苦 ” 。這種苦首先來自自然,貧瘠的土地和漫天的 風沙 塑造着這裏獨特的生存環境。
而自然環境的艱苦,又進一步塑造了這裏的人。
我們能在《白鹿原》和《裝臺》裏看到這種苦。
《白鹿原》裏的苦,是土地上的苦。饑荒、瘟疫、兵荒馬亂,都曾降臨過這片土地。對於白嘉軒來說,苦也貫穿了他一生,父輩離世、家族衰敗、愛人也離自己而去。
《裝臺》裏的苦,則更多藏在普通人的日常裏。裝臺班子遭遇欠薪,刁順子四處奔走討要工錢,對於裝臺隊這種靠體力掙錢的來說,工錢就是生活本身。對於他們而言,身體已經不完全屬於自己,而是更關係着一家人的生計。
《主角》裏同樣有這種苦,就像易青娥逃回家的路上在山裏碰到的那戶人家,父親死亡、母親逃跑、奶奶臥牀,只剩下爺爺和兩個小女孩支撐起一個家。
但在張嘉益作爲 藝術總監 參與創作的這些作品裏, “ 苦 ” ,永遠只是最表面的一層,秦人伴着這份苦生長出來的並非沉溺和抱怨,而是與苦共生的樂觀與豁達,是面對苦難傾瀉而下時那股不屈不撓、坦然面對的精神。
這種精神在秦腔裏體現得最爲明顯。
每個地方的音樂都藏着那個地方的性格, 而秦腔,是吼出來的, “ 吼 ” 是它最大的特點。
吼就是一種對抗 ,一種敢向天地示威強勢宣告自己存在的對抗,一種面對命運不低頭的對抗。
也只有在這樣的地域,在這樣空曠遼闊的黃土高坡,才能吼出這樣豁達的秦腔,在這樣深邃神祕的秦嶺,才能吼出這樣高亢壯麗的秦腔。
而吼,同樣是一種樂觀。
就像易青娥在山裏看到的那個老人,面對着這樣的重擔他不是選擇抱怨和哭訴,只是站在山裏唱起一段《鍘美案》,因爲只要把鬱悶吼出去了,一切都不過變成最簡單的事了。
就像秦腔下鄉演出時,大風颳起黃沙漫天,演員們在演,觀衆們在聽,他們回程的大巴上 卻 沒有一個人去討論今天多麼艱苦,只有 感覺 秦腔還有觀衆願意聽 時 的開心,只有胡三元演出後要給花彩香買戒指的開心。
這是他們骨子裏的樂觀與豁達,因爲天大的事都不過是 “ 碎碎的事 ” ,都比不過那些觸手可及的、具體的幸福。
所以這幾部劇裏的西北,全然不是風景意義上的西北 ,不是想象中虛構的西北 ,而是西北人的西北。
也正因此,這三部劇纔會讓人產生一種難得的真實感,它們不像是被精心設計出來的作品,更像是從這片土地裏自然生長出來的故事。
從《白鹿原》到《裝臺》再到《主角》 , 張嘉益用十餘年的時間完成了 “ 陝西三部曲 ” ,它們的好不是因爲追上了潮流,而是因爲守住了來處。
於是他對陝派文化的傳承與倡導,他劇中 那些秦嶺深處傳唱的歌聲,那些黃土地上的家長裏短,那些戲臺上下的悲歡離合,都變成了這片土地從古至今發展留存傳承有序的一部分 ,
這也是這三部劇在豆瓣的口碑都不錯的原因,劇情只是一部分,觀衆喜歡的還有劇情背後那片真實存在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真實存在的人。
這也是張嘉益老師作爲藝術總監最大的貢獻,他作爲土生土長的西安人,始終沒有離開自己的文化根脈。
他把對家鄉的理解、對土地的感情、對陝西文化的認同,一以貫之地融進了自己的創作之中。
我們期待着他之後還會有更多關於西北地區的劇, 它們可以 講述不同的人物和時代, 這些劇 匯聚在一起會讓更多人看到西北,看到秦嶺。
看到這片土地上的悲歡離合、長安的大街小巷,感受到來自黃土高坡的風,聽到那聲在秦嶺深處吼出的直衝雲霄的秦腔聲。
只有對這片土地真正的熱愛才能 創造出這樣接近土地的作品,才能讓觀衆 產生強烈的文化共鳴,而這就是這些作品裏最動人、最難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