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可以拍這種了啊……

3號廳檢票員工2026年7月4日


編劇在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對話裏,埋了無數處不言自明和言下之意,觀衆每捕捉到一處,諷刺就落實一處。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新上的國產院線片:

《特立獨行》

看完出來的時候,正好刷到了導演邢文雄發的這 篇微博

相比以往內娛逢人就 “述說自己不容易”的主創闡釋。

這篇正常和歡脫得甚至有點讓人陌生。

他開頭先闡述片子定位,和超級英雄一點關係都沒有,幾乎沒有大場面,主體是諷刺喜劇。

選擇了一條非常難走的路 ——內娛罕見的官場諷刺。所以諷刺力度只能做到那啥之下的“力所能及”。

最後承認自己能力有限,但已經努力去做到自己能做到的最好。

我選擇用導演的這條微博開頭,是因爲導演的話,也是我對這部片的全部觀感。

一部有明顯缺點,但是在批判和諷刺力度上瘋狂試探邊界的勇敢的作品。

前半部分我確實看得多次皺眉,但後半部分又多次肅然起敬。

這兩個部分我都會聊聊,當然總體上優點大於缺點,我們和導演的 意圖 是一樣的,推薦適合這部片的觀衆進入影廳。

一、

片子的缺點和優點某種意義上源於同一個因,即編劇的 第一個選 ,他在一開始就選擇了角色到底要作爲人物,還是作爲符號。

編劇選擇了後者,這個選擇讓後面的諷刺更好用也更徹底了,因爲當人 物都是符號的時候,很多原本難以在具體的人身上放置的選擇和尖銳批判,都可以在荒誕中完成,所有衝突所有人都得以構成這辛辣寓言的一部分。

但這種做法也帶來了一個副作用,主要出現在片子前面,就是男主王長海這個超級英雄剛剛出來的幾場戲,很難避免 給觀衆一種尷尬的感覺。

因爲一開始觀衆還沒有跟隨編劇進入批判語境,看電影的感覺像是在看一羣符號在用力過猛地演舞臺劇。

就比如王長海受邀去跟縣長喫飯的那場飯桌戲,王長海直接戳穿了縣長所有場面話背後的小心思。

這段戲的衝突和目的是利用王長海對於人情世故的 無知 不遵 ,去戳破掌權者想要立威、維護權力體系的目的,進行對官威乃至人情社會的諷刺。

立意是好的,但是超英這個符號化的概念,跟落到實地的本土官場諷刺,沒辦法不做任何處理,直接進行銜接和配套。

當超英真實地出現在一個小縣城,真實地碰到百姓和父母官,要跟他們交流,那在觀衆眼裏,他就不只是一個符號了,他跟人類的關係,跟縣城的關係,跟權力本身的關係,這中間一定是需要更多解釋和交代的。但電影一開始沒有這些,他像是一個真空中的天外來物,一個既不是同 類又口口聲聲爲了百姓而戰鬥的無敵存在,而這些本身又會跟他必須被縣長掣肘,產生衝突,觀感只能是發生斷裂。

而且由於所有人物都是比較流於概念化的,都完全服務於劇情,也無可避免地缺乏層次和人性流動的張力。

好在,電影很快就進入了寫事的階段,人物作爲鋪墊的意義完成了,開始被作爲符號去托出電影真正的表達,這個時候,片子開始變得尖銳和好看了。

王長海回萊茵縣組織超英小隊,是明線,而串起官場寓言和批判這條暗線的,其核心詞是 表演 ,官場表演,職場表演,人情表演,所有權力體系下的表演都囊括其中。

讓兩條線合理交織的線頭就是王長海,他從設定上,就是被用來顯影和批判這些表演的。

他對人類社會認知是完全的空白,爲了實現自己的建隊目的,不得不從 0 1 地理解這套權力體系。他認知發生變化的過程,也剛好是帶觀衆意識到,那些司空見慣的官場權力存在問題的過程,也是尺度表達開始顯現的過程。

比如我最喜歡的一段,是當王長海被縣長卡流程,他通過媽媽的關係,從辦事員那裏得知縣長在糊弄自己,他直接去質問縣長,把自己的消息來源說了出來。

劇情並沒有強調縣長會如何處置辦事員,但當 “辦事大廳辦事員 這句臺詞出來的時候,批判就已經達成了,因爲我們都自覺補上了那片空白,沒人不知道它意味着什麼。

還有當王長海學着表演以推進目標,陪縣長和副市長兒子趙金豐喝酒,得到了縣長的肯定,說着 再接再厲 ,夏木幫王長海追着問縣長流程什麼時候給辦,縣長只是一邊重複 着再接再厲,一邊上車。我們當然也同樣明白這句再接再厲的意思。

當觀衆的第一反應快到超過了信息交代的速度,諷刺效果就可以很自然地拉到最滿。

這也正是後半段越品越有意思的地方,編劇在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對話裏,埋了無數處不言自明和言下之意,觀衆每捕捉到一處,諷刺就落實一處。從這個角度來說,片子的表達是在跟現實的反覆互文中落地的。

片子裏還藏 了很多喜劇包袱,好不好笑見仁見智,但黑色幽默的味道是出來了的, 也同樣是這種心領神會的寫法。

王長海聽縣長說要 先在隊內 整改 形式主義 他就學了官場一那套,作爲領導坐在臺上,說要 給超英小隊改名, 比如把 灰寡婦改成白娘子 ,原因是灰寡婦已經結婚了,要 實事求是 ,除了皮毛以外什麼都沒動。

這便 是在用形式主義的做法去諷刺形式主義 ,因爲官場要看的就是這種文字遊戲般的表演,要的就是對命令的絕對服從和表層優化,內裏問題 的實質則無人關心,這一套放在超英人物或任何人物,任何情境下都能成立,諷喻也因此格外到位。

二、

在大量的諷刺和黑色幽默之外,片子還進一步藉着表演,探討了官場的黑暗和權力的本質。

當王長海跟縣長、副市長兒子趙金豐(當地經濟支柱產業的集團總裁)關係進一步深入,電影開始涉及上層掌權者的表演和變臉,煤礦發生傷亡, 縣長 和趙金豐長期勾結,互相遮掩隱瞞真實死亡人數, 自己 小舅子和律師設局,誣告礦難家屬敲詐

導演自述 力所能及 的地方,最直接就體現在了這裏,儘管沒辦法繼續 去挖掘深度,但電影還是穿插了空間和缺口,讓我們有機會去補足其中的黑暗,比如上面來調查的人提到,他們煤礦「每年」上報的礦工死亡數字都「剛好」在重大事故傷亡線之下。

我想我們都可以想象到,在王長海出現之前,這套血腥殘酷、壓榨勞工的體系一直都是如此運轉的,萊茵縣不過是最小化的官場縮影,王長海的揭露和報復只是一次例外,也只能是無法奢求的例外。

電影沒有止步於絕望, 而是繼續從更本質的層面,討論人類與權力的關係。

縣長等人看似是權力鏈條的得益者,又實際都是被異化的受困者。

這一方面體現在,電影不斷強調各個人物爲了達成目的, 讓這套表演性質的權力鏈條成立且長久存在,所有人都 在荒誕地 付出同等的努力, 折辱下層人同時又被更上層人折辱, 包括掌權者 自己,因爲只要認同權力這一虛無彌散的理念,就永遠存在位階次序,存在循環。

編劇不斷切換視角,讓我們同時看到他們對權力的享受,以及被權力的操控和異化, 縣長小舅子會在王長海面前擺譜, 也要忍受被縣長張口閉口地罵。趙金豐會爲了彰顯權力,讓王長海帶自己的女人在夜空飛,又不得不在自己父親面前示弱哀求,三兩句之間被剝奪掌控集團的權力。

另一方面,又讓超英去利用權力鏈條,讓他們自食惡果。

電影另一個很妙的處理也在這裏,把超英始終作爲抽離人羣的符號來用,不會讓他們完全陷入救人類的宏偉理念之中,自始自終只是藉由王長海等人, 對錶演和權力本身,進行徹底的諷刺和消解。

縣長 積極在舉着手機的羣衆面前表演, 對王長海說着 “如果百姓和我只能救一個,你必須救百姓”的場面話 ,在坍塌事故發生時,王長海利用自己的能力,按照他所說的,選了百姓。

王長海還在事故報告會上,假裝痛心疾首,把縣長的死包裝成了爲民奉獻。

這些設計既沒有導向泄憤,也沒有導向煽情,顯然片子裏的民衆和觀衆在認知上有着奇異的統一,都很清楚縣長的品行,都厭煩官場的虛僞和壓迫,同樣,我們也都很清楚權力系統難以被推翻,所以,所謂的正義,也只能通過解構權力自身,通過對體系的反向利用,去間接實現。

讓表演服務於表演,讓權力者的語言成爲權力者的輓歌。

這種做法可能不屬於常規意義的狠和爽,但又的確做到了現實邏輯下少有的尖銳,因爲它實際表達的是,不存在青天大老爺,不存在可以顛覆結構的外部力量,包括超英本身也只是爲民發聲的符號。

看到最後,我很難不去想,比起苛責它還有哪些地方可以更好,我更擔心像這樣敢說敢拍的片,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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