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厭惡把創新做成複製
喬治的公開表達一向尖銳。2026 年初的摩根大通醫療健康大會上,他批評那些追隨再生元免疫學靶點的競爭者,將其形容爲“只想着買豪華遊艇的小丑”。在他看來,許多公司並沒有真正尋找新的疾病機制,而是在已經被驗證的方向上投入越來越多資金,試圖複製已經成功的藥物。
圖 | 喬治·揚科普洛斯( George Yancopoulos )(來源: STAT )
這種現象正在成爲製藥行業的普遍趨勢。 過去,發現一個全新的靶點往往意味着巨大的科學風險;但一旦某家公司證明某條生物通路有效,後來者便可以圍繞同一機制開發類似藥物。 對企業而言,這是一條更容易向投資者解釋的路線:市場已經存在,患者需求已經被驗證,失敗概率也相對更低。
《自然·藥物發現評論》2023 年的一項研究顯示,2000 年,全球前十大藥企研發管線中,約 16% 集中在“五家以上公司同時開發”的擁擠靶點上;到 2020 年,這一比例已經升至 68%。麥肯錫的分析也顯示,同一疾病領域出現三個以上競爭產品的時間,已經從約 15 年縮短至 2 年。
競爭本身並非壞事。更多企業進入同一領域,可能推動療效提升、降低治療成本,也能讓患者獲得更多選擇。但從喬治的視角看,問題在於, 當大量研發資源集中到少數熱門靶點時,行業可能會逐漸遠離那些更困難、但真正可能改變治療方式的研究。
這也是再生元長期堅持的路線。與依靠收購成熟資產擴充管線的大型藥企不同,喬治更強調內部研發、人類遺傳學和基礎生物學,希望從疾病機制本身尋找新的突破口。再生元的 VelociGene、VelocImmune 等平臺,以及後來建立的人類遺傳學數據庫,都是爲了提高發現新靶點和新藥物的能力,而不是簡單追隨市場熱點。
但再生元也無法完全擺脫行業規律。過去幾年,公司最重要的兩款產品正在經歷不同程度的壓力。眼科藥物艾力雅(Eylea)曾長期貢獻公司大量收入,如今正面臨羅氏 Vabysmo 以及生物類似藥競爭,多個競爭產品已經獲得 FDA 批准或進入市場。 度普利尤單抗(Dupixent)仍保持強勁增長,但其核心專利保護將在 2030 年代初陸續到期,公司也需要提前尋找下一代增長來源。
(來源:Regeneron)
過去,再生元依靠領先的科學發現建立競爭優勢;但隨着更多企業擁有類似技術、更快進入熱門領域,領先者與追趕者之間的距離正在縮短。
因此,喬治對“跟隨者”的批評,也不僅是一名科學家對行業風氣的抱怨。它背後還有一家成熟生物科技公司的現實壓力:當過去幾十年建立的創新優勢開始受到挑戰,下一輪突破必須來自更深層次的科學發現,而不是對已有成功模式的重複。
有錢收購,他仍把籌碼留給實驗室
再生元並不缺少通過收購擴充管線的能力。據相關數據,公司賬面擁有超過 180 億美元現金,可以參與大型生物醫藥交易。但喬治更傾向於把資源投入內部研發。目前,再生元擁有約 60 個在研項目,覆蓋腫瘤、神經退行性疾病、免疫疾病等多個領域。
這並不意味着他拒絕外部機會。2025 年,再生元曾以 2.56 億美元參與 23andMe 破產資產的競標,希望獲得後者積累的消費者基因數據庫。隨着競標重新開放、價格持續上漲,再生元最終選擇退出。 這一案例顯示,喬治並非排斥交易,而是更看重資產背後的科學價值,以及價格是否與長期潛力匹配。
這種判斷也體現在近年來最熱門的肥胖藥競爭中。面對大量湧入的 GLP-1 項目,喬治曾提出疑問:“我們真的需要 168 個 GLP-1 項目嗎?”
再生元並沒有放棄肥胖這一巨大市場,而是試圖從不同角度切入。一條路線是開發抗肌肉萎縮素抗體和激活素 A 抗體,希望與 GLP-1 類藥物聯合使用,在減重的同時減少肌肉流失。另一條路線,則來自再生元最擅長的人類遺傳學研究。
通過分析約 64.5 萬人的基因測序和健康數據,再生元基因中心發現,GPR75 基因功能缺失變異與較低體重存在關聯。攜帶這一變異的人羣,肥胖風險降低約 54%。研究團隊隨後在小鼠實驗中驗證了這一生物學信號,並開始探索針對該通路的抗體、RNA 干擾以及小分子藥物開發路徑。
當然,從一個基因變異到一款獲批藥物,中間仍隔着漫長的研發過程。
GPR75 目前仍處於早期探索階段,基因關聯並不等同於藥物療效。但它體現了再生元長期堅持的一套研發邏輯:先從真實的人類遺傳數據中尋找疾病線索,再通過實驗驗證背後的生物學機制,最終判斷是否值得進入藥物開發。
AI 可以改變效率,但不會改變問題
如果說過去幾十年再生元押注的是人類遺傳學,那麼今天擺在所有制藥公司面前的新變量,就是人工智能。
從蛋白質結構預測到分子生成,從疾病靶點發現到臨牀數據分析,AI 正迅速進入藥物研發的各個環節。大量創業公司開始將算法能力作爲核心賣點,希望通過計算方法縮短新藥發現週期。對於一家以科學發現爲核心競爭力的生物科技公司而言,AI 無疑是無法忽視的技術浪潮。
但喬治並沒有因此重新定義再生元。
公司很少主動將自己描述爲一家“AI 製藥公司”。 在公開材料中,AI 更多被放在數據分析環節:再生元基因中心目前擁有超過 300 萬人的外顯子組數據及相關去標識化健康信息,機器學習主要用於處理測序數據、連接健康記錄,並尋找基因變異與疾病之間的關聯。
這並不是因爲再生元低估 AI 的價值。相反,AI 對擁有大規模生物數據的公司尤其重要。但在喬治看來,算法解決的是“如何更快找到線索”的問題,而不是“哪些問題值得解決”的問題。
藥物研發最關鍵、也最昂貴的判斷,往往發生在實驗開始之前: 一個基因是否真正參與疾病發生?一個靶點是否具備藥物開發價值?動物模型中的結果能否在人類患者身上成立?這些問題最終仍需要人類遺傳學、實驗生物學和臨牀研究共同回答。
這也是再生元長期積累的核心優勢。它真正難以複製的資產,並不是某一種算法,而是多年建立的人類遺傳數據庫、疾病表型數據、基因工程動物平臺、抗體研發體系,以及將基礎發現推進到臨牀階段的能力。
因此,喬治對 AI 的態度更接近一種“增強”而非“替代”。 AI 可以提高數據處理、候選篩選和實驗設計的效率,但它仍需要建立在可靠的數據和正確的科學假設之上。
從這個角度看,喬治與 AI 製藥浪潮之間的關係並不矛盾。他並不拒絕新工具,只是不願讓工具決定研究方向。無論使用的是玻璃瓶裏的細胞培養,還是機器學習分析數百萬人的基因數據,他關注的問題始終沒有改變:怎樣找到真正重要、此前無人解決的疾病機制。
喬治對基礎研究的堅持,可以追溯到少年時期。13 歲時,他曾希望找到治療祖母癡呆症的方法;高中階段,他嘗試讓受損神經元重新生長,但實驗最終失敗。多年後,他與倫德納·施萊費爾共同創辦再生元。公司早期條件有限,他曾親自用玻璃瓶培養細胞,每隔 12 小時補充一次培養液。
圖 | 喬治(左)和倫納德(右)(來源:冷泉港實驗室)
如今,再生元已經擁有自動化實驗平臺、大規模人類遺傳數據庫,以及多款商業化藥物。喬治仍希望科學問題決定資源配置,但一家成熟生物科技公司無法只按照科學家的節奏運行。
隨着核心產品進入成熟階段,再生元同樣需要面對商業現實。例如,爲應對度普利尤單抗未來競爭,公司需要開發更方便給藥的後續產品,維持市場優勢。只有持續創造收入,實驗室纔有能力承擔那些週期更長、風險更高的新藥探索。
因此,所謂“逆行”並不意味着一條浪漫的反主流道路。它意味着更長的研發週期、更高的不 確定性,以及資本市場對增長速度的持續壓力。再生元過去的成功證明了這套模式曾經有 效,但並不能保證下一代藥物一定會出現。
製藥的形式在變,但從始至終,喬治的信念從未動搖:藥物發現的關鍵環節仍然需要科學家的直覺、品味和對基礎生物學的深入理解。這一理念催生了艾力雅、度普利尤單抗、利倍託( Libtayo )等多款領先藥物獲批問世,也撐起了再生元近四十年的強勁表現。
我們很難說,喬治在使用
AI
方面的剋制、選擇靶點時的特立獨行,以及“廣撒網”的自研管線佈局能否帶領
Regeneron
平順地走入下一個四十年。
但可以確定的是,喬治定然不會爲了“溫和地走入那個良夜”而妥協。
參考鏈接:
1.https://www.wsj.com/health/pharma/regeneron-george-yancopoulos-drug-discovery-17fea3fa
2.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bf86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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