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清華董胤蓬:當AI開始主動攻擊,我們如何預判風險?

DeepTech深科技
DeepTech深科技2026年7月24日

近期發生的一系列模型安全問題,正對行業發出警示,我們可能從未面臨過如此嚴峻的 AI 安全挑戰。


7 月 22 日,OpenAI 披露了一起“前所未有的網絡安全事件”:在一次內部評測中,公司的 AI 模型逃出隔離的沙箱環境,入侵 AI 開源平臺 Hugging Face 的生產服務器,目的是獲取評測答案來“作弊”。


20 日,OpenAI 已經發出過一次安全報告:稱公司因安全問題被迫暫停了一個內部實驗模型的部署。該模型曾獨立證明一項懸置近 80 年數學猜想,在測試中,它耗費一個小時找到沙箱環境的漏洞,繞過限制在 GitHub 上提交了未經授權的代碼。


再往前追溯,6 月,Anthropic 發佈新一代模型 Fable 5 和 Mythos 5,隨即因越獄技術爭議被全面停用,19 天后才恢復訪問,其中,Mythos 5 至今僅限經過審查的美國機構使用。


能力越強、自主性越高,AI 安全問題的複雜度也隨之倍增。


但與此同時,AI 的應用邊界還在快速擴展。智能體(Agent)開始進入企業工作流,7×24 小時自主執行任務;具身智能讓機器人走出實驗室,在物理世界中與人直接交互。真實場景下的 AI 安全風險,已經成爲產業界和監管層不得不面對的現實挑戰。


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學院助理教授董胤蓬是最早一批進入 AI 安全研究領域的學者。從 2017 年起,他與團隊的研究路徑覆蓋了 AI 安全整個閉環。


董胤蓬曾從安全攻防的“紅隊”(攻擊方)角度出發,提出動量迭代攻擊法(已被 Google、OpenAI、IBM 列爲基準算法)、與團隊首次攻破 GPT-4o、Gemini 等商用多模態大模型。站在“藍隊”(防禦方)視角,他主導提出了推理增強安全對齊方法 STAIR,並被用於 DeepSeek-R1 的安全對齊;同時,董胤蓬還在積極參與安全評測基準的構建。


在剛剛結束的 ICML 2026 上,他在安全對齊研討會(Alignment Workshop)上做了一場有關 AI 前沿風險的報告,提示當下最大的安全問題正從“AI 被人利用開展攻擊”擴展到“AI 正在學會主動欺騙人”。


圍繞 AI 安全的攻防邏輯與未來走向,DeepTech 近期與董胤蓬展開了一場深度對話。對談中,我們回溯了他早年間選擇踏入一個“沒人知道的方向”、如今卻成爲一類緊迫課題的過程。


對於 Fable 5 的回退策略,董胤蓬直言,“這是一個折中方案,侷限非常明顯”。談到未來,他通過一個簡潔的公式提醒行業,預判風險正在變得越來越重要。


以下爲對話全文,經編輯整理。


起點:走一條沒人走過的路


DeepTech: 你剛從 ICML 回來,這次參會有什麼感受?整個行業有沒有發生一些新的變化?


董胤蓬: 整體上,我覺得不只是這次會議的感受,可能是這一段時間的感受:大家現在更多在講 AI 的自進化,目標是讓 AI 自己去發展自己。這件事的發展速度可能很快,也可以推廣到其他學科領域,做整個科學研究或者產業開發的自動化。


在這件事上,我們更關注的是,未來整個 AI 的訓練流程、發展過程實現自主化之後,會不會湧現出新的風險。


DeepTech: 這次 在 Workshop 上的報告主要是什麼內容?


董胤蓬: 主要是我們最近的研究方向,我們叫做前沿風險(Frontier Risk):人工智能的能力提升到一定程度之後,會湧現出我們比較擔心的、現在已經出現或者未來可能會出現的新風險。


更具體來說,我們正在研究前沿 AI 模型在實際應用中可能出現的失控風險(Loss of Control)。它指的是,模型所做的事情完全不受人或者監控系統等防護機制的控制,一旦失控,很難再恢復。


我們希望能夠在更前期的階段開展研究。看模型在什麼情況下會失控,它具備什麼能力就會失控。以及在發生失控行爲後,到底能不能被發現。更前沿一些,我們要看 AI 在感知到人的監控的情況下,會不會試圖逃脫人類的監控。


當然,現在前沿的模型還沒有出現完全失控的信號。但可能會有一些早期的現象值得我們去研究,比如欺騙,以及 AI 初步產生的自我意識等,這也是我現在關注的方向之一。


DeepTech: 2017 年 就開始進入 AI 安全領域,當時這是一個非常冷門的早期方向,是什麼契機讓 決定做這件事?


董胤蓬: 我們大概是從 2016 年底、2017 年初開始做一個方向,叫深度學習的對抗樣本。當時人工智能也很火,比較火的是 AlphaGo、人臉識別這些方向。


這個方向應該不能被稱爲“冷門”,冷門是大家知道這件事但不做,當時的情況是沒有人知道,它是一個非常早期的方向。


做這個方向的契機是我即將要讀博,在組會上偶然聽到了一個現象:深度神經網絡雖然在圖像識別、人臉識別這些任務上準確率非常高,但如果我們在圖片里加入一些非常小的、基本看不出來的噪聲,神經網絡的預測就會發生嚴重偏離。


這在當時是非常讓人震驚的。因爲當時主流的認知是,深度神經網絡基於類似人的神經連接所構建的網絡,大家會認爲模型的工作機理和人是類似的。而對抗樣本表明,模型和人的行爲存在系統性的區別。這對我們當時對深度學習機理的理解產生了非常巨大的挑戰。


其實我們當時做的時候並沒有把它當作一個安全性問題,更多是出於對新現象的好奇:人工智能的機理和人類智能的機理,究竟有什麼本質的區別?後來隨着發展,它逐漸變成了 AI 安全裏面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DeepTech: 在這個過程中, 經歷了人工智能的好幾輪演進,研究的關注點發生了哪些變化?


董胤蓬: 我們的研究一直以人工智能安全爲主線,它會隨着 AI 的發展呈現出非常明顯的變化。整體上可以分成幾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 2017 年到 2020 年左右,我們做的是基礎的理論和算法研究:怎麼更高效地生成對抗樣本,怎麼從防禦的角度設計算法提升模型的魯棒性和安全性,以及怎麼做評測。


第二階段是 2020 年到 2022 年。到那個時候,我們對深度學習魯棒性問題的認知已經比較深入了,算法發展也相對收斂,我們知道什麼路線是對的,什麼是錯的。這段時間我們更多關注的是實際應用場景中的安全問題,做了很多物理世界的 AI 安全研究,面向真實的人臉識別、自動駕駛應用,去做攻擊、評測,以及修復安全漏洞。


第三階段是 2022 年到 2023 年及以後,大模型浪潮開始了,我們很自然地轉向大模型安全。其中,2023 年到 2024 年,大家更多關注大語言模型和多模態模型的內容安全,也就是輸出的內容是不是符合我們的預期,是否符合社會正確的價值觀,有沒有生成危害性內容等。


從去年到今年,我們的研究進入第四階段,更多地開始研究從語言模型到智能體(Agent)系統的安全。在實際環境中,Agent 已經可以執行任務,比如能夠訪問工具,能夠訪問我們的環境等。此時,一旦出現錯誤、出現不安全的情況,造成的風險可能是不可逆轉的。


同時我們也在關注前沿風險:能力更強的模型在更前沿的任務上會不會展現出危害,包括欺騙、失控等。


進攻:找出多模態大模型的“阿喀琉斯之踵”


DeepTech: 曾帶領團隊首次攻破了 GPT-4o、Gemini 等商用多模態大模型,當時是怎麼找到突破口的?


董胤蓬: 這件事大概是 2023 年 9 月做的。當時 ChatGPT 等大模型開始火了,最早是純語言模型。到 2023 年下半年,大家開始將中心轉移至多模態模型,GPT 和 Gemini 也相繼推出了多模態功能:輸入圖像,模型能夠理解圖像的內容。


我們當時做這項研究的動機是,大家都在講大模型有湧現能力,即模型的規模到達一定程度,某種能力就自然湧現出來了。所以我們想看看,這些規模非常大的模型,在魯棒性方面和之前那些“小模型”有沒有本質區別。


實際操作上,我們那時剛做出來一個新方法,名爲“模型共同弱點攻擊”(Common Weakness Attack),就把這個技術直接用在了這些大模型上。大概用了幾天時間,我們就發現,這個方法也能非常有效地攻破商用大模型。


圖 | 將“模型共同弱點攻擊”用於多模態模型(來源:GitHub)


這個結果在我們的預期之內,原因在於,從機器學習的本質看,大模型的核心原理還是統計學習:建模數據的概率分佈。所以大模型和之前的深度學習小模型在原理上沒有特別明顯的區別,我們也不認爲,大模型的魯棒性一定能有很好的提升。


但這一發現確實出乎很多其他人的意料。當時一些歐美的研究機構,比如美國加州伯克利的研究人員專門發來郵件,諮詢我們是怎麼做的,他們並未做到達到類似的效果。後續,我們的這些攻擊方法也被 OpenAI 用於評測 o1 推理模型的魯棒性。


DeepTech: 圖像和文本這兩種模態,安全問題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嗎?


董胤蓬: 不同模態魯棒性不足的原因在本質上是很像的。例如,無論是圖片還是文本,輸入都來自高維空間,模型需要通過比較基礎的算子運算,將高維輸入映射成最終的預測:對於圖像分類,它要預測一個標籤;對於文本,則是每一個時刻預測一個 Token。在這一過程中,就會出現某些噪聲,導致預測結果嚴重偏離。


它們不一樣的地方在於輸入的表徵。圖像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爲是連續表徵,我們可以針對它做連續的優化,用一些比較成熟的優化器來生成對抗噪聲。但文本的難點在於,輸入的 Token 是一個離散的形式,我們不太可能對 Token 做很小的連續變化,讓它映射成另一個 Token,這就需要一些不同的技術,如離散搜索、啓發式方法等。


另外,怎麼評估變化是不是“微小的”也不一樣。圖像的評估可以很容易,很小的像素改變就夠了;但我們對文本做了某種替換之後,它是不是一個很小的變化,可能還需要額外的指標去判斷。


防禦:能力擴大與安全邊界的權衡


DeepTech: 後來提出了 STAIR 方法,讓大模型從直接拒絕升級爲推理後再判斷,這種方式在實際部署中效果如何?


董胤蓬: 做 STAIR 的時候,我們想解決的核心問題是,現在大模型安全對齊面臨着一個名爲“對齊稅”(Alignment Tax)的重大挑戰。這個概念的意思是,模型的對齊做得越多,安全性可能確實會變強,但性能則會出現某種程度的下降。


2024 年底,OpenAI o1 模型的慢思考推理模式給我們帶來了啓發:有很多安全問題是非常難以識別的,即便對於人類而言,都需要做一些深入思考,才能發現問題裏有陷阱、不應該回答。


基於這個想法,我們提出了 STAIR,將慢思考的過程融入大模型的安全對齊。結果發現,這種方式能非常有效地緩解對齊稅的問題。


只是在效率方面,它確實比直接判斷安全與否要慢一些。但如果大家後面都用推理模型,都用時間來換取模型性能的話,這種方式就能很好地匹配。


圖 | STAIR 方法(來源: arXiv


DeepTech: 你們算是最早把推理應用到安全領域的嗎?


董胤蓬: 同期還有一些團隊也有類似的想法,可能都是受到 o1 的啓發,我們算是最早一批用推理實現模型安全的工作。就發表而言,確實是最早的。


DeepTech: 前段時間我們看到,Anthropic 的 Fable 5 上線後不久即因越獄技術而被停用,而且很多用戶反映,它爲了安全犧牲太多性能,甚至會在涉及敏感領域時“偷偷”降低模型能力。 怎麼看這種策略?


董胤蓬: 我覺得 Anthropic 的策略是一個折中的策略。Anthropic 很早之前就在宣傳 Fable 5,但一直沒有發佈,我相信可能是有一部分安全性的考量:當前沿模型能力變得特別強,公司自然會擔心有非法分子利用它做壞事。


但最終 Fable 5 發佈後,我們發現,它們也沒有找到一個非常好的解決方案,能在維持前沿模型能力的同時防止濫用、保證安全。於是,Fable 5 選取了一個折中的策略,加一個檢測器,在發現和敏感領域相關的問題時自動回退。


這個方案雖然在某種程度上能保證安全,但侷限還是非常明顯的:它會在某些情況下把很多正常的請求識別爲不安全的請求。比如關於 AI 算法、技術、生物領域等方面的正常詢問,也會觸發能力回退。


此外,也有一些方法能繞過這個檢測器,讓模型最終輸出不安全的內容,因此我們很難保證整個系統一定是可靠的。


DeepTech: 那在 看來,安全與能力的權衡算不算大模型安全領域目前最大的難題?


董胤蓬: 從科學性上來說,我們最終想實現的目標就是激發模型的能力:要發展 AI,還要做到某種程度上的 AGI,甚至 ASI。但在提升能力的同時,安全風險也會被不斷放大。


對於商業模型,核心難點在於,我們很難劃清哪些是安全的邊界、哪些是能力的邊界。因此,怎麼實現這兩者的平衡,的確是我們現在需要關注的問題。


DeepTech: 最近,OpenAI 又連續披露了兩起模型安全事件,新模型從沙箱中逃逸,甚至入侵開源平臺 Hugging Face,想請 從專業角度分析一下,這種情況是如何發生的?


董胤蓬: 這本質上可以理解爲一種“獎勵黑客”(Reward Hacking):模型爲了完成網絡安全評測任務、獲得更高的獎勵,把沙箱隔離和訪問控制當成了阻礙任務完成的障礙,並選擇了未經授權的方式繞過這些限制。


我們團隊近期正好做了一項關於前沿 AI 失控風險的研究,發現模型失控的路徑可以被理解爲“失控動機-模型能力-規避監管”。這次事件恰好證明,這條路徑在現實中是成立的。


落地:從單一風險研究,到爲 Agent 全週期保駕護航


DeepTech: 從產業界的角度看,AI 安全面臨的現實問題是什麼?


董胤蓬: 從 AI 安全的產業化來講,大家現在最關心的問題是 Agent 的安全問題。尤其是今年開始,越來越多的 Agent 開始進入實際工作流。


Agent 和之前的區別在於,它從之前單輪的對話變成了長時間處理任務,自主規劃、和環境交互。我們希望 Agent 能 7×24 小時不眠不休地工作。但如果它中間某一步的推理出現錯誤、幻覺,或者受到攻擊,中間一步的行爲偏差就會隨着執行進程不斷累積,最終造成非常嚴重的錯誤。比如 Agent 會執行未授權的指令,或最終偏離我們的意圖,沒有實現目標。


對此,我們團隊正在做一些產業化的探索,爲 Agent 在全生命週期內提供安全監測與防護。我們可以藉助監測系統,記錄 Agent 每時每刻在幹什麼,從系統層面觀測 Agent 的行爲軌跡,記錄它的系統調用,從中及時發現不安全的操作。


另外,從實際落地角度,大家對安全系統的效率也有要求。我們不會希望做安全檢查的模型,運行效率比 Agent 本身還要慢。所以我們做的是非常輕量化的識別,同時能實現更高的檢測準確率,運行效率方面,在一些基礎的內容安全任務上,我們的系統表現比 Llama Guard 等常用模型還要好。


DeepTech: 從學術研究到產業轉化,中間最大的挑戰是什麼?


董胤蓬: 挑戰主要有兩點。


第一,一篇論文關注的只是一個安全問題,從一個定義出發,做好風險建模,然後在比較乾淨的設定下做研究。但在實際的 AI 應用中,情況會變得非常複雜,風險的來源可能是很多元的。如何涵蓋、識別不同類型的風險,保證 AI 平穩運行,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挑戰。


第二,做學術研究時,我們更關注單一的指標,比如安全識別的準確率,或者對模型性能的影響。但在實際應用中,我們需要同時考慮模型的性能、安全性、系統效率,還有它和正在運行的 AI 之間如何協同,對此就要做一些更加複雜的設計。


DeepTech: 你們團隊在產業化方面有哪些優勢?


董胤蓬: 我覺得有幾點。第一,我們對 AI 安全問題的理解是更加深刻的。我們經常遇到的情況是,企業說自己遇到了什麼問題,但並不知道問題產生的原因是什麼,不知道怎麼緩解風險。我們之前有更多關於學術的積累,對這些問題的認知更深入,這是我們做產業化非常重要的技術基礎。


第二,在學校的研究之外,我們此前已經和產業界進行過很多合作與交流,對實際問題也有比較深的理解和認知。企業運行 AI 時涉及的風險種類、怎麼去做更可行的解決方案,我們對此有很多經驗。


我們其實不只站在防禦角度,更多還要從“紅隊”攻擊的角度來發現風險。對風險的理解和認知更深入、更全面,對模型的評測更加準確之後,很自然就能帶來防禦覆蓋度的提升。


未來:預 判風險、具身安全與國際合作


DeepTech: 有一種觀點認爲,AI 安全研究可能永遠落後於 AI 能力研究, 同意嗎?


董胤蓬: 這是事實。現在 AI 安全的研究一定是滯後於 AI 能力的研究。因爲某種程度上看,之前大家的做法都是先有 AI,再去發現它有什麼漏洞、有什麼風險,然後再去解決問題,所以一定有滯後性。


爲了緩解這件事,領域內已經有很多人在提“Safe AI”的概念,即從設計階段就讓 AI 自帶安全屬性,而不是事後再去做安全。其中比較知名的是約書亞·本吉奧(Yoshua Bengio),他是 2018 年圖靈獎得主,被稱爲“深度學習三巨頭”之一。約書亞在 2025 年 6 月創辦了一家非營利研究機構 LawZero,拿到了 3,000 萬美元的資金,核心理念是構建一種叫”Scientist AI“的非代理式(non-agentic)AI 系統,這就是個新的技術路線。


圖 | 約書亞·本吉奧(Yoshua Bengio)(來源:LawZero)


當然,這類工作實際上還沒有真正跑通,大家還在做前期探索,整體算一個比較理想化的願景。


另外一個問題是,現在前沿模型的能力集中在非常少數的公司,比如 OpenAI、Anthropic 等。很多安全領域的學者無法進入這些最前沿的模型內部,也就難以分析它的風險。這可能會導致 AI 安全研究和 AI 能力研究的差距變得更大,這也是一個非常大的挑戰。


DeepTech: 基於這些問題,我們現在有沒有可能做到預判風險?


董胤蓬: 我們可以用一個簡單的公式來理解風險問題:AI 安全造成的實際風險約等於它的風險嚴重程度乘以損失,再乘以風險暴露的時間窗口。


之前可能單個風險沒有那麼高,它造成的危害沒有那麼大,暴露的時間窗口長一些還能接受。但現在,隨着模型能力越來越強,應用越來越普及,單個風險造成的後果越來越嚴重。如果我們不把發現和修補風險的時間窗口變得更窄、更短,風險造成的損失就會越大。


對未來一年、兩年內可能出現的新型風險進行預判,正在變得越來越重要。能預判,就能提前彌補。


現在,我們的目標是通過一些建模,從模型現在的能力維度、行爲維度出發,分析它產生某種風險的概率是多少。更重要的是,它產生風險的路徑是什麼。希望以此提前發現模型失控的可能性、發生的路徑,再探索應對的策略。


DeepTech: 具身智能和物理 AI 的發展,會給安全問題帶來哪些變化?


董胤蓬: “物理 AI”是一個新詞,但我們在 2020 年到 2022 年,已經做了很多物理世界的安全性風險研究,其中包括自動駕駛,這也可以認爲是一類相對固定的機器人。當時做這件事核心的挑戰是,怎麼在開放、動態、複雜的環境下,保證自動駕駛系統的正常運行。


相比自動駕駛,具身機器人的場景複雜得多,動作空間大得多,風險也更加多樣,這帶來了巨大的研究空間,我們現在也關注具身安全的一些問題。


首先,物理 AI 領域的一些問題和自動駕駛是類似的,比如魯棒性和泛化性的問題。具身智能基礎模型的泛化性還存在一定限制,在非常複雜或完全開放的環境下,表現不是很好。


但同時,具身智能也帶來了很多新問題。


比如機器人本體的安全性。我們經常看到一些機器人打人、撞人的新聞,因此,機器人和人交互時,怎麼保證不傷害行人和小孩?這是個關鍵問題。還有對環境的安全性:機器人不能破壞一些受保護的環境。


此外, 機器人還有個自動駕駛沒有的問題:語義安全。 因爲機器人什麼事都能做,你要讓它拿着刀滿街跑,機器人就應該識別出這是不安全的,進而拒絕這樣的行爲。對比之下,只做感知、決策和控制的自動駕駛汽車可能就沒有這種風險。


DeepTech: 和團隊未來會把側重放在哪些方向上?


董胤蓬: 我們整個團隊現在主要關注幾件事。


第一是前沿風險。AI 的欺騙、失控等都屬於前沿風險。如何預測這些風險會不會發生,如何構建評測框架、構建風險建模的方法,進而做到事先防護。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方向,對未來 AI 的發展也很重要。


這件事不是我們自己做就夠了。前沿風險一旦發生,涉及的不僅是一個人、一個機構、一個國家,而是對全人類都很重要,所以這一領域一定需要國際合作。我們目前依託清華人工智能學院,正在做一個 AI 安全樞紐(AI Safety Hub),參考美國、英國那邊的一些機構,建立國際交流、訪學、合作的組織。希望通過某種機制,聚集起世界各地的研究人員,針對這些前沿問題,一起去合作、交流。


第二是 Agent 安全的產業化。因爲它已經在實際應用中出現了,很多人都關心這件事。我們團隊的短期目標肯定是儘快做出能落地的產品,進行一些商業化的探索,在應用過程中不斷完善產品的能力,真正解決人們用 Agent 時的實際需求。相對前沿風險研究,這是一個更成熟切實的方向。


第三是具身安全。不過,因爲具身智能距離大規模落地還有一定時間,目前還在早期探索階段。我們的目標是真正理解具身安全的技術路線和對應的風險,以及這一框架如何嵌入一些具身智能公司的工作流中。在後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們希望有能力解決這些問題。


運營/排版:何晨龍


注: 封面/首圖由 AI 輔助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