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的書寫下, 人物因此得以保持棱角 到底 , 不必遵循常規,而我們 對女性的想象也得到了延伸。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院線新片:
《魔方小姐》
對於這部片,我相信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人預期都非常高——
楊紫瓊拿奧斯卡之後首次回內地參演的電影。導演是《過春天》的導演白雪,監製是《我不是藥神》的文牧野。
目前已經開點映了,豆瓣雖然還沒開分,但已經能看到一些評價了。
目前我沒看到有人說片子爛,7分左右是大部分看過的人的評價區間,但是有很多人表示因爲看了《過春天》之後,對白雪導演的預期很高,結果發現只是一部“非常工整”的商業片,有些失望。
我能夠理解大家這種感受,我第一遍看的時候也是類似,覺得它 故事和結構的商業性很強 ,它結構和情緒很像我們以往看過的大量俗套勵志電影,一個相對邊緣的人物在各種激勵事件和阻礙事件中掙扎向上的故事。
但爲了寫文看的第二遍,我嘗試換了個視角,我把原型的故事全部看了一遍(非常推薦大家看,很精彩),而後我不再把它當作寫事的作品,而是完全寫人,我才突然意識到白雪導演在裏面放入的表達。
電影裏其實有一個提問——
一個在任何語境裏都被當作弱勢羣體的老年女性,有一天她不想再被當作
弱勢羣體了,
這可以嗎?
我覺得這是這部片隱藏的作者性。
一、人物的取勝
大家對套路化敘事的不滿,本質是厭煩它對人物乃至表達的限制,因爲一切簡化都是對張力的傷害。
但如果你從人物角度進入這個故事,你會發現其實相對於情節簡單而言,人物是在做加法的。
爲什麼這麼說 ? 這就要先聊到 趙豔紅是一個怎樣的角色 。
她的初次登場就擺出了一個非典型的老年女性形象—— 第一場戲是 看到吳有爲作爲老師來教魔方,吳有爲並不相信他們這些老人會認真學,自己打起了瞌睡,她主動 提出要挑戰吳有爲。
第一次看的時候,我只以爲這場戲是爲了表現她在魔方上天賦異稟,但第二遍你專注人物的時候,能從這一場戲裏提煉出很多詞語——極高的自尊心, 衝動,魯莽,內心強大,依舊對學習充滿渴望,拒絕示弱。
在我們以往的各種印象裏,這些詞語沒有一個是和老年女性相關的。
這種隨時待戰的無畏狀態,幾乎貫穿電影始終,面對不斷擴大的魔方比賽規模,她的反應裏只有躍躍欲試;難度升級,她就給自己加大訓練。
包括 後面面對好友淑珍的離世,她也是用 硬邦邦 的語氣去回憶 當初,說起淑珍曾幫自己擋了蛇,幫自己帶過兒子等,說到淑珍陪自己住進養老院,甚至有一點埋怨,話裏話外比起柔情,更多是心疼淑珍的付出和善意。
楊紫瓊的表演 給角色注入了很強的可信度 , 眼神精神明亮,呈現不怒自威的定力,有一個很小的細節就是她的身子很少搖晃,很少鬆弛,站還是坐都保持着穩定,就好像無論發生什麼意外,她都受得住,都無法徹底掀翻她。
對比已經對人生有所灰心的年輕人吳有爲 , 趙豔紅更像是不被 年齡 所限的那一個。
那又 是什麼構成了這樣的趙豔紅 呢? 對這一點的寫法,決定了敘事會不會落入對女性的另一種刻板和侷限,還好白雪的解法足夠有說服力。
趙豔紅有句臺詞是理解這一點的第一把鑰匙,當吳有爲說她難以承受訓練之苦,要她認命時,她的回答是: “ 我爲什麼要認,認了能走到今天嗎? ”
顯然,「不認」是貫穿 趙豔紅 的一生的。
這種倔強意志,是原型人物趙文英身上就存在的,央視報道曾提到,趙文英幼時家庭條件不好,她靠刻苦考上了師範;最早接觸魔方時,也是因爲看到外孫女玩,外孫女教了很多遍還是不會,外孫女說了一句 “外婆你這麼笨,學不起來的”,激發了她潛藏的鬥志。
《 魔方小姐》捕捉了這最關鍵的一點人物特質,在趙豔紅身上不斷強調,而且並不刻意。
提及趙豔紅的過去,編劇只是用寥寥幾筆帶過 男性的缺席, 帶過趙豔紅作爲 單身母親撫養孩子 , 在 “ 剋夫 ”指責 下生活 的艱辛 , 而更多是通過她話裏話外的淡然,通過她面對大多數情況都是坦然面對的姿態,呈現出歲月留下的刻痕。
無疑,在漫長的生活裏,憑自己血肉之軀扛事、 擺出 無所不能 的 強硬 姿態 , 早已成爲了她的 第一反應 。 這份 強大源於個性,更多源於無路可退,是獨屬於女性的困局,也是獨屬於女性的 突圍之力。
看片的時候,我會忍不住想起現實中碰到過的女性長輩,因爲我見過 她們 作爲奶奶、外婆這樣的身份 ,慈祥溫和 的一面 ,即 影視中時常書寫的 那 一面,我 也見過她們堅硬的不服輸的一面,但凡有事發生,她們總是在場,總是直面困難,《魔方》很少見地正視了她們這一面。
趙豔紅,或者說大部分女性長輩的人生,某種意義上 跟魔方的玩法是同構的,就是無論被擊敗多少次,都會逼着自己站起來,在一次次勉力縫補和修復中走到 70 歲 , 成爲了我們面前笑起來會堆起皺紋的老人。
而這種 生命力 ,在很多時候,也必然 意味着過分強硬, 趙豔紅 便是如此, 動不動就罵人,動手 , 這一面很容易發展到極端,讓人物難以討喜 。
編劇對人物的保護就體現在這裏,魔方比賽的競技性, 其實是 給她的好勝和能量提供了理由。
比起逆襲執念,魔方更像是對她 孤獨生活的 刺激,讓她有了一個出口, 可以 向外釋放 平靜生活難以安放 的激情。
於是 衝刺比賽的過程,也可以視爲 趙豔紅 對之前人生的重複 及 超越 , 同樣的 不顧代價地衝刺, 同樣的在任何質疑面前都說 “我 不怕 ”“ 我不緊張 ”“我不認”。
對她而言, 是否討喜, 是 不重要 的人生課題 ,重要的只有是否找到了願意玩下去的興趣,是否開心。
在這樣的書寫下, 人物因此得以保持棱角 到底 , 不必遵循常規,而我們 對女性的想象也得到了延伸。
二、 尋找第三種可能
除了人物本身,趙豔紅與其他人物, 與 時代的多組關係,也在功能性之外,有生長和開放的空間。
編劇不斷軟化這些關係的刻板性,賦予新的可能。
比如最打動我的,趙豔紅和淑珍的 女性情誼 。 她們關係的特點,是 在互相幫扶的溫柔 前提 下,多了一層對彼此傷口的看見。
趙豔紅會戳破淑珍內心的逃避, 認爲淑珍不去找女兒,是怕女兒拒絕跟淑珍一起生活,話說得毫不委婉, 而淑珍在傷心之後,又來找豔紅 和好,並 承認自己的怯懦 。
從回憶和臺詞裏,我們可以拼湊出, 她們的關係模式一直如此, 趙豔紅 是 不願求人 和麻煩人的那一個,寧願獨自帶着年幼的孩子開大貨車; 而淑珍 是 隱忍 、 細心的那一個 , 會主動提出幫忙帶孩子,而自己的婚姻困境裏,是 趙豔紅 幫忙解困。
因此,這樣的衝突不是因爲她們對彼此有任何惡意,或存在權力差,反而正是 基於她們對彼此的深度瞭解,基於她們對彼此的 接納 , 兩個人 才得以不改變, 並把關係維持下去。
能夠通過一次衝突和極少量閃回,就能拼接起她們並肩互助的時光,讓人相信她們的確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已經足夠難得。
趙豔紅跟吳有爲的關係,則出現了年齡、輩分、身份等多個界限的混淆和交錯。
年齡上 是前後輩, 常規來說前輩總是被尊敬的那一方, 但 在電影裏,吳有爲 是教趙豔紅魔方的老師 , 在地位上有一個巧妙的倒轉,是趙豔紅需要他,需要他的幫助和支持,願意一遍遍撿起他砸散的魔方、復原,磨自己的脾氣。
同時,二人之間也不止於 師徒, 吳有爲並非一直處於高位,因爲在比賽過程裏,他也不斷被趙豔紅的生命力所驚訝、所振奮。
前後有一個成長對比, 吳有爲 在最後的比賽前, 面對 還想靠合同來捆綁趙豔紅的 虎總, 他 不再像 開場 面對債主那樣 消極敷衍 ,而是 嘲弄回擊。
互爲導師、互相點醒和支撐,這種超出常規詞彙定義的關係塑造,相對特別,也相對好看。
還有一組很值得聊的關係,趙豔紅 , 或者說片裏的老齡角色, 和時代的關係。
老齡 角色 在大衆敘事裏往往是兩種面貌,或是因爲 與時代 脫節, 露出羸弱一面,需要 被 大衆 同情 ; 或是在潮流下 不得不 追趕時代, 呈現具備網感的形象和態度。
無論哪種,它們都很難稱得上平等, 時代 纔是 主體 , 老人只是被動的個體。
而 《 魔方》裏 , 編劇對每個老人的書寫,是有在試圖 跳脫二元結構 的。
最明顯的當然是趙豔紅,在參加第一次比賽時,有小孩挑釁說 “你比我老了六十歲”,她就故意屢屢停下來等 小孩 , 調侃 “你好慢”,不在乎別人怎麼說自己; 在被記者問到是不是獲得了很多流量時,她 既不直接回應,也並不否認,只是說 “ 老年人最怕孤獨,當然越多人來看越好 啦 。 ”
她一直是那個靠自己摸索生存之道、拓展生命體驗的人,過去是,在流量時代也一樣,既 不拒絕 流量和獲利 ,也 並 不接受世俗對自己的定義,或者說,不接受所有方向的定義。
包括淑珍,對旁人對自己 “耳聾”的調侃充耳不聞,索性就扮演耳聾;單戀豔紅的老萬,練過摔跤,能把看輕自己的虎總撂趴下,說自己都忘了自己剛過了七十歲生日。
這樣的塑造是在試圖爲老人們摘除社會標籤,一個老人究竟是什麼樣,由行爲說了算,由每個人自己說了算。
如果主線可以再弱化一些商業性,我想還可以有更豐富更有靈光的表達,但無論如何,這部 已經 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