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刷完,纔敢說喜歡

3號廳檢票員工2026年6月26日


在這樣的書寫下, 人物因此得以保持棱角 到底 不必遵循常規,而我們 對女性的想象也得到了延伸。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院線新片:

《魔方小姐》

對於這部片,我相信包括我在內的大部分人預期都非常高——

楊紫瓊拿奧斯卡之後首次回內地參演的電影。導演是《過春天》的導演白雪,監製是《我不是藥神》的文牧野。

目前已經開點映了,豆瓣雖然還沒開分,但已經能看到一些評價了。

目前我沒看到有人說片子爛,7分左右是大部分看過的人的評價區間,但是有很多人表示因爲看了《過春天》之後,對白雪導演的預期很高,結果發現只是一部“非常工整”的商業片,有些失望。

我能夠理解大家這種感受,我第一遍看的時候也是類似,覺得它 故事和結構的商業性很強 ,它結構和情緒很像我們以往看過的大量俗套勵志電影,一個相對邊緣的人物在各種激勵事件和阻礙事件中掙扎向上的故事。

但爲了寫文看的第二遍,我嘗試換了個視角,我把原型的故事全部看了一遍(非常推薦大家看,很精彩),而後我不再把它當作寫事的作品,而是完全寫人,我才突然意識到白雪導演在裏面放入的表達。

電影裏其實有一個提問——

一個在任何語境裏都被當作弱勢羣體的老年女性,有一天她不想再被當作 弱勢羣體了, 這可以嗎?

我覺得這是這部片隱藏的作者性。


一、人物的取勝

大家對套路化敘事的不滿,本質是厭煩它對人物乃至表達的限制,因爲一切簡化都是對張力的傷害。

但如果你從人物角度進入這個故事,你會發現其實相對於情節簡單而言,人物是在做加法的。

爲什麼這麼說 這就要先聊到 趙豔紅是一個怎樣的角色

她的初次登場就擺出了一個非典型的老年女性形象—— 第一場戲是 看到吳有爲作爲老師來教魔方,吳有爲並不相信他們這些老人會認真學,自己打起了瞌睡,她主動 提出要挑戰吳有爲。

第一次看的時候,我只以爲這場戲是爲了表現她在魔方上天賦異稟,但第二遍你專注人物的時候,能從這一場戲裏提煉出很多詞語——極高的自尊心, 衝動,魯莽,內心強大,依舊對學習充滿渴望,拒絕示弱。

在我們以往的各種印象裏,這些詞語沒有一個是和老年女性相關的。

這種隨時待戰的無畏狀態,幾乎貫穿電影始終,面對不斷擴大的魔方比賽規模,她的反應裏只有躍躍欲試;難度升級,她就給自己加大訓練。

包括 後面面對好友淑珍的離世,她也是用 硬邦邦 的語氣去回憶 當初,說起淑珍曾幫自己擋了蛇,幫自己帶過兒子等,說到淑珍陪自己住進養老院,甚至有一點埋怨,話裏話外比起柔情,更多是心疼淑珍的付出和善意。

楊紫瓊的表演 給角色注入了很強的可信度 眼神精神明亮,呈現不怒自威的定力,有一個很小的細節就是她的身子很少搖晃,很少鬆弛,站還是坐都保持着穩定,就好像無論發生什麼意外,她都受得住,都無法徹底掀翻她。

對比已經對人生有所灰心的年輕人吳有爲 趙豔紅更像是不被 年齡 所限的那一個。

那又 是什麼構成了這樣的趙豔紅 呢? 對這一點的寫法,決定了敘事會不會落入對女性的另一種刻板和侷限,還好白雪的解法足夠有說服力。

趙豔紅有句臺詞是理解這一點的第一把鑰匙,當吳有爲說她難以承受訓練之苦,要她認命時,她的回答是: 我爲什麼要認,認了能走到今天嗎?

顯然,「不認」是貫穿 趙豔紅 的一生的。

這種倔強意志,是原型人物趙文英身上就存在的,央視報道曾提到,趙文英幼時家庭條件不好,她靠刻苦考上了師範;最早接觸魔方時,也是因爲看到外孫女玩,外孫女教了很多遍還是不會,外孫女說了一句 “外婆你這麼笨,學不起來的”,激發了她潛藏的鬥志。

魔方小姐》捕捉了這最關鍵的一點人物特質,在趙豔紅身上不斷強調,而且並不刻意。

提及趙豔紅的過去,編劇只是用寥寥幾筆帶過 男性的缺席, 帶過趙豔紅作爲 單身母親撫養孩子 剋夫 ”指責 下生活 的艱辛 而更多是通過她話裏話外的淡然,通過她面對大多數情況都是坦然面對的姿態,呈現出歲月留下的刻痕。

無疑,在漫長的生活裏,憑自己血肉之軀扛事、 擺出 無所不能 強硬 姿態 早已成爲了她的 第一反應 這份 強大源於個性,更多源於無路可退,是獨屬於女性的困局,也是獨屬於女性的 突圍之力。

看片的時候,我會忍不住想起現實中碰到過的女性長輩,因爲我見過 她們 作爲奶奶、外婆這樣的身份 ,慈祥溫和 的一面 ,即 影視中時常書寫的 一面,我 也見過她們堅硬的不服輸的一面,但凡有事發生,她們總是在場,總是直面困難,《魔方》很少見地正視了她們這一面。

趙豔紅,或者說大部分女性長輩的人生,某種意義上 跟魔方的玩法是同構的,就是無論被擊敗多少次,都會逼着自己站起來,在一次次勉力縫補和修復中走到 70 成爲了我們面前笑起來會堆起皺紋的老人。

而這種 生命力 ,在很多時候,也必然 意味着過分強硬, 趙豔紅 便是如此, 動不動就罵人,動手 這一面很容易發展到極端,讓人物難以討喜

編劇對人物的保護就體現在這裏,魔方比賽的競技性, 其實是 給她的好勝和能量提供了理由。

比起逆襲執念,魔方更像是對她 孤獨生活的 刺激,讓她有了一個出口, 可以 向外釋放 平靜生活難以安放 的激情。

於是 衝刺比賽的過程,也可以視爲 趙豔紅 對之前人生的重複 超越 同樣的 不顧代價地衝刺, 同樣的在任何質疑面前都說 “我 不怕 ”“ 我不緊張 ”“我不認”。

對她而言, 是否討喜, 不重要 的人生課題 ,重要的只有是否找到了願意玩下去的興趣,是否開心。

在這樣的書寫下, 人物因此得以保持棱角 到底 不必遵循常規,而我們 對女性的想象也得到了延伸。

二、 尋找第三種可能

除了人物本身,趙豔紅與其他人物, 時代的多組關係,也在功能性之外,有生長和開放的空間。

編劇不斷軟化這些關係的刻板性,賦予新的可能。

比如最打動我的,趙豔紅和淑珍的 女性情誼 她們關係的特點,是 在互相幫扶的溫柔 前提 下,多了一層對彼此傷口的看見。

趙豔紅會戳破淑珍內心的逃避, 認爲淑珍不去找女兒,是怕女兒拒絕跟淑珍一起生活,話說得毫不委婉, 而淑珍在傷心之後,又來找豔紅 和好,並 承認自己的怯懦

從回憶和臺詞裏,我們可以拼湊出, 她們的關係模式一直如此, 趙豔紅 不願求人 和麻煩人的那一個,寧願獨自帶着年幼的孩子開大貨車; 而淑珍 隱忍 細心的那一個 會主動提出幫忙帶孩子,而自己的婚姻困境裏,是 趙豔紅 幫忙解困。

因此,這樣的衝突不是因爲她們對彼此有任何惡意,或存在權力差,反而正是 基於她們對彼此的深度瞭解,基於她們對彼此的 接納 兩個人 才得以不改變, 並把關係維持下去。

能夠通過一次衝突和極少量閃回,就能拼接起她們並肩互助的時光,讓人相信她們的確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已經足夠難得。

趙豔紅跟吳有爲的關係,則出現了年齡、輩分、身份等多個界限的混淆和交錯。

年齡上 是前後輩, 常規來說前輩總是被尊敬的那一方, 在電影裏,吳有爲 是教趙豔紅魔方的老師 在地位上有一個巧妙的倒轉,是趙豔紅需要他,需要他的幫助和支持,願意一遍遍撿起他砸散的魔方、復原,磨自己的脾氣。

同時,二人之間也不止於 師徒, 吳有爲並非一直處於高位,因爲在比賽過程裏,他也不斷被趙豔紅的生命力所驚訝、所振奮。

前後有一個成長對比, 吳有爲 在最後的比賽前, 面對 還想靠合同來捆綁趙豔紅的 虎總, 不再像 開場 面對債主那樣 消極敷衍 ,而是 嘲弄回擊。

互爲導師、互相點醒和支撐,這種超出常規詞彙定義的關係塑造,相對特別,也相對好看。

還有一組很值得聊的關係,趙豔紅 或者說片裏的老齡角色, 和時代的關係。

老齡 角色 在大衆敘事裏往往是兩種面貌,或是因爲 與時代 脫節, 露出羸弱一面,需要 大衆 同情 或是在潮流下 不得不 追趕時代, 呈現具備網感的形象和態度。

無論哪種,它們都很難稱得上平等, 時代 纔是 主體 老人只是被動的個體。

魔方》裏 編劇對每個老人的書寫,是有在試圖 跳脫二元結構 的。

最明顯的當然是趙豔紅,在參加第一次比賽時,有小孩挑釁說 “你比我老了六十歲”,她就故意屢屢停下來等 小孩 調侃 “你好慢”,不在乎別人怎麼說自己; 在被記者問到是不是獲得了很多流量時,她 既不直接回應,也並不否認,只是說 老年人最怕孤獨,當然越多人來看越好

她一直是那個靠自己摸索生存之道、拓展生命體驗的人,過去是,在流量時代也一樣,既 不拒絕 流量和獲利 ,也 不接受世俗對自己的定義,或者說,不接受所有方向的定義。

包括淑珍,對旁人對自己 “耳聾”的調侃充耳不聞,索性就扮演耳聾;單戀豔紅的老萬,練過摔跤,能把看輕自己的虎總撂趴下,說自己都忘了自己剛過了七十歲生日。

這樣的塑造是在試圖爲老人們摘除社會標籤,一個老人究竟是什麼樣,由行爲說了算,由每個人自己說了算。

如果主線可以再弱化一些商業性,我想還可以有更豐富更有靈光的表達,但無論如何,這部 已經 值得一看。


二刷完,纔敢說喜歡 - 今日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