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人笑不出來的地方,還是在於這個系列越來越看不見原來那個“卑鄙的我”。
本文作者/黑曜石
寫在前面
今晚寫最近院線電影:
《小黃人與大怪獸》
看完這部電影之後,我最大的感受,其實是割裂。
坐在我身後的小朋友們,幾乎每隔幾分鐘就能爆笑一次。小黃人的打鬥、大怪獸的出現,確實還是踩着小孩子的笑點。
如果你只是單純想帶孩子去電影院消磨時間,這部電影也算完成了它的任務。
可奇怪的是,與此同時,電影又沿着小黃人拍電影的主線,塞入了很多專業影迷才能看懂的復古鏡頭,有不少像《工廠大門》《水澆園丁》《公民凱恩》的片段復現。
這對於成年人來說,觀影過程就很像電視一直在切換頻道,一會兒少兒頻道,一會電影頻道。整部電影既沒有這個 IP 此前有的批判力度,甚至連敘事深度也乾脆放棄了。
所以,這裏要提前跟大家說明,今晚標題只適用於成年人,對小朋友來說好不好看,我們沒有發言權。
正文
這裏要聊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電影在創作定位上的模棱兩可。
一方面,這部電影的開頭就在努力地向成年人,尤其是影迷,示好。
電影把這一部故事設定在好萊塢片場,開篇是小黃人闖入《工廠大門》《火車進站》《水澆園丁》這些電影史上的經典片段,主線也是小黃人James 和 Henry要拍一部自己的電影。
包括其中還有一個段落,是小黃人在默片向有聲過渡階段,因爲臺詞問題跌落神壇,這也是對應那段淘汰一批臺詞不佳明星的過渡時代。
想必這些內容,小朋友是不會在意,也很難理解的。相信他們也不會因爲看見盧米埃爾或者奧遜 ·威爾斯,就覺得這些段落有意思。
但就當你認爲它在討好成年人的時候, 故事卻又逐漸向低幼的兒童審美妥協,放棄深度敘事,通篇充斥着無意義的肢體鬧劇。
比如一羣小黃人開着火車追隨壞蛋,一路闖進城市最後被逼停;獨眼巨人因爲踩到小黃人的模型而不斷摔跤,直到摔入懸崖;再比如下一個壞蛋被從天而降的大熊貓壓倒等,都是小朋友笑得最大聲的時候;但對於成年人而言,這些頂多算是種插科打諢。
於是,整部電影就呈現出一種很奇怪的狀態,在兩個頻道之間來回跳轉,上一秒還是寫給電影的情書,下一秒就淪爲最簡單的兒童鬧劇。
前面所提到的關於 “默片時代”“電影工業”“好萊塢黃金時期”都只是作爲沒有展開的概念,並沒有真正成爲整個故事核心。
那故事核心是什麼呢?
回到主線故事,它具體講的其實是小黃人因爲電影夢要拍一部怪獸電影,通過魔法書召喚出怪獸。最後發現怪獸要吞噬地球,於是小黃人們聯手打敗了怪獸。
相信大家單看這段描述,都能感受到整個故事有多平庸與俗套。
這也是這部電影的第二個問題,完全公式化的敘事模式,非常俗套和無聊。
它不僅是在故事編寫上毫無新意,連現有的這套故事所沿用的也是大家再熟悉不過的敘事公式:開場先製造一個危機,小黃人由大明星變成普通人;中間寫特立獨行的幾個主要角色,選擇與羣體逆行堅持夢想;最後塞入被怪獸矇騙的轉折,小黃人聯手戰勝怪獸,守護家園,故事就結束了。
在這個公式裏,把小黃人、怪獸換成另一類角色,連把電影片場換成其他地方,這套故事依然成立。
而且會發現這部電影的寫法本質是在不斷加碼,不斷給新的刺激。
比如開篇半個小時,一直在講小黃人不停尋找壞蛋老大,因爲各種意外導致老大受傷或者死亡,繼而踏上下一段尋找老大的路程。接着,小黃人闖入電影片場意外成爲明星,後來又因爲有聲時代的到來跌落;最後,小黃人拍怪獸電影的時候,怪獸的真實目的暴露,成爲最大危機。
電影一直在拋出新的設定,節奏幾乎就沒有慢下來的時候。這種高密度的刺激,其實特別像現在很多短視頻,刺激越來越多,但真正重要的戲卻越來越少。
而且,電影還往裏面塞入了特別多的元素,但每一個想法又淺嘗輒止。這些都已經不只是手法刻意的問題了,整部作品更是顯得 “感官過載”。
暫且不說主線上的怪獸、魔法這些元素,除此之外,電影後半段還塞入了機器人、女性參政等,甚至還莫名其妙地讓其中一位女性與機器人談上戀愛。說得好聽一點,這條支線的作用,頂多就是讓整部電影擁有了唯一一條情感線,即使從頭到尾都空洞無物。
最後,這部電影最關鍵的問題,還是在於人物的缺失。
這裏說的 “人物”當然不是指有沒有角色,而是電影在敘事中缺失了人物的塑造過程。
我們先回頭去看《神偷奶爸》系列,原名 “卑鄙的我”有非常明確的指向——格魯,他一邊做壞事,一邊又在學會愛人。
那小黃人是什麼角色呢?
其實是 “變量”,小黃人負責製造混亂、負責打斷節奏,把一個正常世界攪得雞飛狗跳。小黃人和格魯以一種微妙的關係共同存在,它們在格魯這個人物身邊,不斷去放大“卑鄙的我”的性格特點。
站在這個角度上,這部作品的出發點原本是好的,當前面已經有好幾部作品圍繞格魯展開後,這部選擇改變小黃人的身份,讓它們再做一回真正的主角。
但與此同時,這也成了這部最大的挑戰所在 —— 原本作爲“變量”的角色,一旦要承擔夢想、友情等主線之後,小黃人就必須擁有完整的人格。而小黃人本不具備這種特點,它們沒有語言、沒有複雜情緒,甚至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角色區分。
所以,這部拿掉格魯,專門講小黃人的故事,就必須把小黃人當作獨立人格來寫,塑造角色特點。但很不幸的是,這也變成整部電影最失敗的地方所在。
可以先看前幾部正面例子,塑造格魯。
比如格魯偷月亮,實際是由於小時候總是被否定,想要做一件事情來證明自己;再比如後來收養三個女孩,也是因爲意外,逐漸變成一個壞蛋在一點點學習如何成爲一位父親。格魯有 “壞蛋”的一面,也有他的孤單、害怕和情感,這就是角色的塑造過程。
但看這部對於小黃人的寫法,其實非常單薄。
除了進行角色區分這件事情,從小黃人羣體裏,單拎出來幾個主要角色賦予它們具體的名字,電影並沒有完成角色塑造,而是不斷製造事故,去遷移人物,導致這些角色能動性都非常不足。
比如最需要 Henry 的地方是最後的危機,電影讓它意外偷聽到怪獸的祕密,從而被怪 獸抓走,這纔有了後面 James 和其他小黃人一起對抗怪獸的事情。
還有另一個耳背的小黃人,前面鋪墊不多,作用也是爲了最後補空,拾起被丟下的攝像機,將打怪過程都拍下來。
幾個主要角色一直被事故牽着走。至於 James 和 Henry 的友情、三個人之間的關係,以及被孤立的小黃人如何與大部隊和好相聚,電影都沒有着墨,以至於整部電影的主角存在感非常低,並未完成獨立人格的塑造。
包括反派,也同樣有這個問題。
整個系列早期,反派照樣承擔着主題的作用。比如第一部裏的 Vector ,實則是與格魯處於競爭關係的映照,作用在於完成對格魯的側寫。反派不僅是製造危機的因素,還提供價值衝突。
但這部電影裏的反派怪獸,除了負責製造危機,幾乎沒有角色魅力或立場代表,而更接近一種劇情道具,服務於混亂的產生與混亂的結束。
至於所謂的解壓,如果連故事都平平無奇,談好笑就成了奢侈的事情。
而最讓人笑不出來的地方,還是在於這個系列越來越看不見原來那個 “卑鄙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