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寫最好的一部

3號廳檢票員工2026年6月19日


他不再是一個 服務於口號的喇叭,他從爲一個口號去抓,變成爲自己的執念去抓,再到爲自己到底要做一個怎樣的人要堅守怎樣的道德和理想而去抓。

本文作者/猹


寫在前面

寫《抓特務》這片的時候豆瓣已經開分了, 7.5 ,比我預想8分要低一些,比我們給的評分也低一些,如果單純從豆瓣分數來說,也不是這個檔期內分最高的一部。

但大家已經看到標題,我在看完其他片子之後,個人堅持認爲這是端午新片裏最好的一部,而且是那種在未來值得 被重新拿出來討論的那種好。

所以想先聊聊它 ——

《抓特務》

很多人看了這個名字,第一反應可能會以爲這是一部抓捕潛伏特務的諜戰片。

實際上它完全不是,因爲 所謂 “抓特務”,重要的並不是“抓”,而是“盯”。

雷佳音飾演的警察大力,只因爲第一眼看見胡歌飾演的靜波,就認定他一定是潛伏的特務。於是他搬到靜波隔壁,與他當了三十多年鄰居,從四十年代一直盯他到八十年代。

三十多年的貓鼠遊戲,貓捉老鼠也救老鼠,老鼠躲貓也救過貓,兩家人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所以抓特務的故事,不是諜戰,而是一場持續三十多年的人的故事。

這是這部片做得很好很聰明的地方,它確實將人物放置在這三十多年的背景中,但它並非從宏大出發,而是將宏大的時間寫進了百姓和市民的生活。

這就讓整部片變得不空、非常實,尤其電影還把兩個家庭、一條衚衕這三十多年的你來我往敲敲打打拍成了一部關於小市民生活的喜劇,觀影中不少地方都能引得全場大笑。

以這種角度和風格去拍這類題材,這樣的體驗無疑是非常稀缺的,也是很值得一看的。

一、

電影是如何將宏大落地到具體的生活呢?

它很會在人的生命經驗裏自然地帶出大的時代背景,這也是它目前能做到的最好方式。

比如靜波給剛出生的女兒起名字,爲了紀念他愛的人打算起名叫妤美,被大力一句 “什麼妤美,要起就起抗美”打斷,這處風波不僅製造了喜劇效果,也將抗美援朝的時代背景自然帶入其中。

還有一場靜波被迫與相愛的人分離後,決定燒煤氣自殺的戲。這段戲用了一段紅袖章大媽敲鑼打板喊順口溜提醒市民注意保暖和煤氣安全的轉場,很自然地從北京的秋天帶到了冬天,既交代了大的背景,也帶出了靜波自殺的劇情。

再一場是靜波的妻子眉子帶着女兒抗美從鄉下老家回來的戲,靜波拿出包子遞給抗美,問眉子孩子她姥姥呢?

這段戲只有這幾句臺詞,但從面黃肌瘦的女兒迫不及待拿起包子遞給媽媽的動作,從眉子聽到靜波的問題後忍不住痛哭的行爲,我們已然明白了所有。

它就這樣讓幾個風起雲湧的大時代落到普通人的生命裏,變成一個人 “普普通通”的小半生。

在這幾十年裏,剃頭棚子換了幾回名字,也換了幾回主人;有人出去參軍打仗,最終又在幾次戰爭後回了家或回不了家;有些家庭經歷了生死離別,回來後家中只剩下一張黑白照片。

當一個又一個時代落到了具體的人身上時,這些時代就沒有那麼虛浮與遙遠了,它重新建立起了我們與那些時代之間的關係。

但痛苦並非它主要講的東西,它不試圖要寫一個《活着》,它講的是普通人的悲喜劇,那些能支撐人活下去的一定不止悲的東西,還有喜的東西,還有人與人之間那些美好的東西。

比如大力私自拆開了靜波收到的信,讓妻子拆開檢查,妻子拆開後發現是一首萊蒙托夫的詩,她一邊感動讀完一邊衝着大力生氣地喊:這是俄國詩人,是蘇聯人,是你們的老大哥,他沒有反過十月革命,因爲他在十月革命前就死了!還不快把信粘好了給人家送過去!

這些互動既帶有時代特色,又藉由妻子的吐槽弱化了大力的行爲,讓整件事變得有趣,人物也豐滿了不少。

還有眉子懷孕的那場,妻子讓大力快去找接生婆,大力手忙腳亂跑開後聽到眉子見紅後又跑回來喊: “將來準是個小子!”

緊接着靜波也一反常態斥道大力快去,大力應了一聲跑開後馬上停步自言自語: “這小子還支使上我了?”

這些臺詞和行動讓這兩戶家庭、幾個人的生活無比動態自然,寫出了小市民與生活共處的笑罵姿態,同時也藉由緊急情況點出了,無論兩人平時怎樣針鋒相對,這種時候人一定是大於政治的。

這是那些具體的人在時代下的生活,政治雖然是話語的主流,就像大力連介紹個對象都要對方看 “腳後跟”和“屁股”,因爲要看他的腳後跟是偏向什麼主義,屁股是不是和自己人坐在一條板凳上。

但是在這之下,我們看到更多的是兩家的相互扶持,是大力從煤氣下救回了靜波,是靜波在地震裏把大力背出屋,在這些時刻,維繫着市民百姓街頭巷尾生活的,永遠只有那些具體的情感。

這形成了整部電影的氣氛和呼吸,這些細碎的喜與情是支撐起電影也是支撐起市民生活的東西,更是讓他們在曾經不至於走向崩潰的東西。

二、

這也是它劇本上始終堅守的一條邏輯, 時代絕不能脫離人而存在,人固然會被時代裹挾,但人也始終在用自己的選擇回應時代。

這就要聊聊它寫的最好的兩個人。

一個是作爲特務的靜波。

他被國民黨要求作爲潛伏在北平的特務,這是屬於他的時代任務。

而他的一生,其實是在不斷背離這個身份的過程。

這其中當然有大力對他的死盯讓他早早失去電臺,失去了與上級的聯絡。但更多的,這種背離在於他與北平真實的人的接觸。後者纔是他的主動選擇。

他不再選擇走向某一種立場或者主義,而是選擇走向身邊的人和生活,正是這種選擇的矛盾將他拉進更深的漩渦,因爲他始終擁有一個見不得光的身份,這是一種正反兩極的撕扯。

橫亙在中間的,是他的懦弱,懦弱讓他娶了眉子,讓眉子跟着他在痛苦中掙扎了三十多年,懦弱讓他不敢做出坦白的選擇。

而他最終的改變,是發現自己的身份早已被遺忘,當一枚棋子被遺忘,他半生留下來的就並非解脫,而是茫然。

所謂堅守的主義,不過是一場過時的舊夢,在這個夢裏所有人都是棋子,想要逃出來並非成爲執棋人,而是走向棋盤中間大面積的空白區域。

靜波走向了那個區域,他獲得了真正的解脫,這是他在時代中找到的解法。

另一個同樣很獨特的角色,就是雷佳音飾演的大力。

這是片中最複雜的一個人物,他爲了一個抓特務的執念堅持了小半生,這既是他個人一根筋的表現,也在他身上折射出一代理想主義者的形象。

他們可以爲了一個信念生,爲了同一個信念死,這本該是最簡單的人,就像我們看到大力的頭和尾,也會發現這個人似乎沒什麼變化,他自始至終都是統一的。

在他最開始做警察的時候,訓話說的就是新時代要做一個爲人民服務的警察,在三十多年後抓住靜波的那次演講,他告訴後輩的同樣是這句話。

他似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頭尾相連的圓,但劇本好的地方就在這裏,它讓這個角色在畫一個圓的過程中,完成了一場昇華的循環。

他出場就是一個一直喊着口號和主義的人,滿嘴的屁股板凳,他始終揪住靜波的特務身份不放,這服務的是他政治上的需要,他滿足的是自己對政治的忠誠。

但在他第一次救下靜波的那刻,我們對這個人有了第一次改觀, 我們看到了一個滿嘴跑主義的人身上的那點人味。

當我們意識到他是 “人”之後,我們纔會意識到他的痛苦和困惑,妻子死亡和發現理想破滅是他的前兩次痛苦。而小兒子新民的死,痛苦之外更多的,還有困惑。

這是他真正對自己產生動搖的時刻,雷佳音在這裏貢獻了本片最好的一段演技,他抱着兒子的骨灰看電視裏的閱兵,臉上掛滿了淚,嘴脣顫動到幾近痙攣,這表情裏有自豪、有悲痛,還有一絲強忍的憤怒。

或許是憤怒於自己讓兒子去當兵的執念害死了他,或許 還在 憤怒自己這些年的執着到底值不值得。

一個一根筋了一輩子的人首次面臨着對自己信念的動搖,他連哭,都不知道該向誰去哭。

這是他的內在徹底改變的時刻,所以當 靜波 向他坦誠時,他得到的 反而是解脫。 他聽到對方說 “我這些年在你的 監視 下一件壞事也沒幹成 ”時沒太大反應,卻在聽到對方說“自己確實是特務”時痛哭流涕。

他終於確認了自己這三十年的堅持沒有落空,但此刻堅持的內核已經改頭換面,他要對得起的,是自己, 妻子和兒子。

所以在最後給警察後輩的演講中,他雖然還在講爲人民服務,但早已不再滿口正屁股腳後跟鑑定思想立場了,他回到最樸素也是最真實的——作爲一個警察,作爲一個好人,就是要做正確的對的爲人民好的事情。

他不再是一個 服務於口號的喇叭,他從爲一個口號去抓,變成爲自己的執念去抓,再到爲自己到底要做一個怎樣的人要堅守怎樣的道德和理想而去抓。

他最終完成了 “看山還是山”的過程,完成了從主義到人義的轉變,這是一個落地後再昇華的過程。

所以抓特務的核心故事不是一場宏大的歷史敘事,也非波譎雲詭的驚魂諜戰, 它是在講那個抓特務的人,是怎樣在時代中一步步變化的故事。

這讓它變得稀缺、獨特,自然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