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樣的愛情是無法動人的，失敗之處恰恰在於科幻及其議題的失效，因爲從他們開始相愛，到愛到無法分離，都不具備任何近未來的特點，跟時代沒有任何關係，平移到哪個故事都差不多。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端午檔第二部：
《我看 見兩朵一樣的雲》
直到發這篇的此刻，豆瓣短評區依舊在刷新五星好評，只能偶爾看到幾條一兩星。
這樣的極端情況通常有兩種可能，片子真的很好，以及片子爛到需要被努力維護。
看完電影出來，我排除了前者。
我不知道別的觀衆看完這部片是什麼心情，就我自己來說，我除了覺得難看，更多是覺得無奈，因爲科幻和愛情，都是這個時代的我們避無可避的東西，也都在轉眼之間不斷被解構和重構。
它們變化得越快，越不同以往，我們就越茫然，越渴望在類似題材的作品裏得到回應，對，哪怕不是回答，僅僅是真誠的回應，但偏偏，我們就是無法從電影裏得到。
尤其這部，哪怕它已經同時觸碰了這兩個議題，也對我們的狀態有過觀察，但也終究是隻停在了最淺顯的部分，不肯再向前邁一步，然後像很多國產爛片那樣，填充大量的陳舊模板、俗套煽情。在這樣的劇本和作品裏面，演員也是不可能演好的，哪怕是像文淇這樣相對業務能力比較出色的演員，更不要說男主了。
這篇我們就來具體聊聊電影的問題出在哪。
正文
先說片子唯一的看點，也就是電影的第一幕，男主與女主相愛之前的大概 半小時。
男主阿志意外發現了兩塊長得一樣的石頭，開始質疑所處世界的真實，質疑自己日復一日的生活都是程序驅動，不斷蒐集相關證據，收垃圾的人遞給自己的一模一樣的杯子，立交橋下每逢 7 的倍數的車都是紅色，等等，直到跟女主小一相遇，也未能完全消除他的懷疑，他懷疑小一也是 NPC ，一起喫進去的食物是程序設定好的味道。
這段的有趣在於它的開放性，它體現的是導演對當前時代下人們情緒的捕捉，進入科技高速發展的時代後，模擬與現實的邊界模糊了，物質世界的構成要素不斷被瓦解，再加上普通人的生活本就是日復一日的上班，喫飯，下班，回家的枯燥重複，人們陷入對所處與所在的認知眩暈，是科技衝擊下的必然，也是科幻作品本可以帶來的思辨性。
愛情跟這種狀態其實很相似，都是很好的情緒入口，因爲愛情也是模糊的，是感覺，是需要反覆確認依然不可能得到本質的契證，二者如果能夠很好地結合，都可以導向觀衆對人的存在，人的關係等本體的思考。
但顯然，編劇並沒有這麼做，男女主相遇沒多久，就讓他們確定無疑地相愛了。於是故事就猛然結束了開放性，進入了俗套的確定性。
這就帶來了電影最大的問題，它圍繞阿志的主觀感受，建構了一大堆花裏胡哨的設定，沉浸式遊戲，意識上傳，虛擬愛人與自然人，大有要往科幻倫理探討方面發展的意思，但他們相愛之後，故事其實就已經跟這些設定沒什麼關係了。
電影回到了一個最俗套的邏輯裏面，就是兩個人怎麼才能在一起。
這樣的做法，取消了科幻元素本可以帶來的一切認知挑戰，它在不斷給這所謂的愛情讓位。
愛情被強行當做一切衝突的因，科幻則被簡化成了提供衝突的手段， 比如小一曾爲了和阿志繼續在一起，欺騙阿志已經來到了現實世界，實際依舊是虛擬空間；
比如爲了讓男女主面對不得已的分離，進入煽情階段，設置的情境是小一父親因爲失去小一，上傳了小一的意識，並誘騙玩家進入自己的遊戲，違法犯罪，系統必須永久關停。
這中間觸及了很多關於人與科幻倫理的議題，小一的虛擬人格是否應該得到承認，小一父親對女兒的意識上傳是否有對傳統倫理的衝擊，等等，但在電影裏，這些都默認無需交代，不必延展，真正重要的依舊只有愛。
然而，這樣的愛情是無法動人的，失敗之處恰恰在於科幻及其議題的失效， 因爲從他們開始相愛，到愛到無法分離，都不具備任何近未來的特點，跟時代沒有任何關係，平移到哪個故事都差不多。
於是也就沒有任何節點的塑造，能讓我們相信這份愛，屬於這個虛實難分的時代，屬於阿志這樣有所覺醒但欠缺新的信念支撐的人，屬於小一這樣孤獨但被父母始終深愛且記掛的虛擬意識。
既然小一父親也可以進入虛擬世界，爲什麼他不能像阿志一樣，長久陪伴小一？愛只有跟異性相關纔是值得言說的嗎？
異性的愛，可以大到成爲一種默認，默認人與人之間的差異，人和時代的關係，人和過去的關係，都不重要了嗎？在電影裏它是被如此表述的，但無疑， 這份默認之下，存在着大量需要被解釋的空白和欠缺。
這部片看到後面，屢屢讓我想到東浩紀在《動物化的後現代》裏的一個觀點，他認爲我們所進入的消費社會，敘事的重要性降低了，角色的重要性增強了，大家只是在消費一個數據庫，原創性趨於消失。
他的觀點所聚焦的範圍，主要是御宅族和動畫，但在我看來，電影又何嘗不是，就好比這部， 愛情、科幻的大命題之下，堆砌的不是創意和新思考，是大量眼熟的元素拼貼，大量與新時代脫軌的陳舊設定。
阿志想要留在小一所在的世界，對應的紅藍藥丸抉擇（要停在虛擬世界還是回到現實）；
無論經歷過什麼，相遇就會迅速相愛，且深愛到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的癡情情侶；甘願爲女兒捨身作惡，終日悲傷度日的父親；男本位敘事裏的男主，把無禮當清醒，質疑世界的同時依舊認爲自己是世界的中心，對排隊的人喊出 “ 你們這羣 npc” ；
連最後阿志在現實世界裏看到的兩朵一樣的雲，也是《盜夢空間》最後那顆陀螺的復調回響。
在如今這個本就不斷追逐簡化，捨棄複雜的時代，選擇重複，接近於某種消極敘事，就是無論觸碰了怎樣的議題，內含多少與人相關的危機，最終都會回到欠缺冒犯的位置，會被降格爲關於愛情存亡，關於愛情深淺的所謂「兩難」選擇。
愛成爲了一切問題的句號，可明明，我們還有那麼多的問號仍未被解決。
我依然相信，一部好的電影，是能讓我們走出影院時想到更多的好問題、真問題，不可能是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