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瓣 8.8，這個分數本身已經很高了，但這個分數最恐怖的地方在於它是頂着這部劇“無法狡辯”的爭議醜聞和抵制打出來的，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些爭議，它可能還要更高。
本文作者/黑曜石
寫在前面
今晚寫最近很火的一部韓劇 ——
《鐵拳教育》
這個劇我真的想了很久，到底要怎麼和大家聊纔好——口碑質量非常高，爭議也非常大。
目前豆瓣是 8.8，這個分數本身已經很高了，但這個分數最恐怖的地方在於它是頂着這部劇“無法狡辯”的爭議醜聞和抵制打出來的，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些爭議，它可能還要更高。
我先列一下這些片子的一些爭議，我覺得每一位觀衆不管是選擇觀看與否，都有權知道這些，所有觀衆都有選擇看還是不看的權利。
首先是原作漫畫因爲充滿性別和種族歧視的意味 而被韓國網友大肆討伐。
片子幾乎沒有遮掩自己對待教育議題的態度，就是以暴制暴，劇的核心設定就是國家成立 “教權保護局”，允許用超出體罰的方式整頓學校。簡單來說就是在教育領域採用以暴制暴的管理模式，而且完全不考慮學生後續矯正的過程。
更讓劇集在韓國成爲衆矢之的的醜聞是劇組被爆出選擇了在曾經發生過嚴重的女學生被性騷擾事件的女校，取景拍攝了第三集，劇情卻是女學生誣告男教師，男教師申訴無門。
這樁樁件件，放在任何一個國產劇的輿論場裏，好像都是一場滅頂之災，但對於這部韓劇，好像沒有起效。
是我們觀衆太過分寬容？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覺得大家有些沒有原則。
直到我看到這條豆瓣評論——
“你們根本就不懂，身爲一個老師，我每天是如何忍氣吞聲地上班的。我被學生揪過領子，揪過頭髮，被學生搶手機，被學生辱罵全家，被學生造謠等等。有時候只是走在路上就要被他們莫名其妙錘一拳。經常課上到一半，學生三五成羣躲到廁所裏面抽菸，抽完還要回來把臭氣哈我臉上……反饋給家長反饋得多了還要被指責我針對他家小孩……”
我突然覺得不是寬容，是我們，尤其是我們的老師，苦悶太久了。
正文
一．從 “鐵拳”爭議 聊 起
我翻了很多留言和評論，發現大家的爽感其實大部分也都來自這處爭議 ——“鐵拳”。
劇集核心是設立教權保護局，以應對教權崩潰的社會問題。而這個機構的特殊性在於，它可以通過體罰甚至比體罰更極端的手段來捍衛教權。
也就是說，無論是校園霸凌、少年犯罪，還是網絡暴力，劇集對於諸多問題所採用的都是同一種解決方案，讓加害者親自體驗受害者的痛苦，也就是我們熟知的那句老話 ：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這種帶着懲罰與報應屬性的教育模式，自然是違背了當下強調理解與引導的現代教育觀念，這也構成了劇集在對待暴力方面的爭議。
但有意思的地方，又恰好在這裏。
因爲這部劇真正爽的地方就在於 “鐵拳”。於是，一種詭異的體驗就此產生： 我們反對鐵拳，但又渴望鐵拳，甚至對某些以牙還牙的情節產生了難以啓齒的認同感。
我覺得這種詭異認同的背後，反而有更值得先聊的東西。
一言以蔽之，這背後肯定有一種普遍又微妙的社會情緒。
那具體又是什麼呢？
如果結合劇集來看，可以先得出一個答案， 就是現實生活中，我們對於後果消失的焦慮，對於責任消失的憤怒，都通過鐵拳得到了回應。
先舉一個比較典型的例子，觸法少年。
翻譯得書面一點， 指已實施違法行爲但未達到刑事責任年齡的未成年人，他們的行爲不直接適用普通刑罰，而是納入少年保護或教育程序。
比如在劇集裏，他們偷車擾亂交通，霸凌同學，以 減肥藥的名義欺騙女生喫下非法毒品，並利用她們賣藥獲利。他們利用法律的保護爲所欲爲，最後受到的懲罰也不過是訓誡。 年齡，成了對惡的保護，乃至包庇。
而教權局做的事情，就是把他們送進少年監獄，並且反利用觸法少年推崇的 “特權”，讓他們插隊，將肉腸全部分發給他們，以此招致犯人們的厭惡，使其成爲衆矢之的。
更爽的是，這個單元的結局就是“不可原諒”。當受害者拒絕諒解時，教權局正式駁回家長要求釋放孩子的請求，將他們送回少年監獄。
這就是一種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懲罰。
這裏面當然有情緒表達，但與此同時，故事不僅擊中了我們最樸素的公平感，更重要的是釋放了我們的憤怒，長久的、累積的憤怒 ——
當制度給予部分人以機會時，總會有人把機會變成特權。
二．
“沒有盾牌保護，Ta們用什麼來擋子彈？”
第二點，接着聊聊這部劇對於現實的回應。也是這部劇的優點，呈現了一個長期被壓抑的現實問題 ——
教權受侵害。
其實不僅在韓國，放在我們國內，類似事件也並不是未曾發生。劇集裏好幾個段落都有現實參照，但它選擇的處理方式，並不是極化， 而是將教權危機還原成非常具體的生活入侵，呈現教師日常生活被摧毀的過程。
其中一個例子，講的是網絡時代的教權侵害。
當下老師所面對的不再是傳統意義上的師生衝突，她還要面對網絡，面對網友的情緒審判。
比如老師因爲學生上課直播而沒收了手機，於是學生用惡意剪輯視頻的方式對老師進行報復，審判、網暴、開盒，接踵而至。
這一點在第五集被拍得更加具體，也是我覺得最有現實質感的一集。
這集看起來好像沒有直觀赤裸的暴力犯罪， 只有一個看似無比疼愛孩子的家長，一個完全以學生爲中心的小學老師，但故事卻足夠令人窒息。
整件事情的起因，是一位家長因爲孩子性格內向而希望老師對他格外照顧，這種希望逐漸暴露出過度要求與侵害的本質。
家長要求老師不能語氣嚴肅；不能使用限制性詞語；不能讓孩子當衆做題而影響自尊。甚至老師的個人社交媒體，也變成家長投訴的對象，投訴她的着裝，還有她對學生的漠不關心。
這些要求不斷累積，以至於家長跨越私人邊界完全介入老師生活， 把孩子的所有問題都歸結爲老師，教育關係也同步變成無休止的服務關係。
這不禁令人唏噓，老師對學生的呵護，異化成爲持續性的精神圍困。
而《鐵拳教育》更尖銳的地方，還在於它沒有把問題侷限在個體身上，而是通過這位一線教育者的崩潰，進一步指向更深層的結構問題，也就是一線教育者缺乏足夠的制度保護。
這也成了這集蠻有諷刺意味的一處。
當家長選擇舉報與施壓的時候，學校會首先選擇規避風險，讓老師妥協和退讓。而且，只要提出兒童虐待嫌疑，老師就必須獨自接受調查，即使結果證明她沒有問題，家長也無需承擔太多責任，畢竟 “只有一句道歉而已”。
這也是劇集在保證敘事之爽的同時，所完成的高級表達： 消耗和摧毀一線教育者的，從來不只是一個惡意的家長，還有讓他們孤立無援的一整套機制。
至此，我們可以回到一開始提到的 “教權”。
這個詞或許不僅意味着教師權益，還可以更具體地指向一個老師作爲教育主體存在的資格： 她是否可以正常管理自己的課堂？是否可以介入學生問題？是否可以在不被惡意傷害的前提下完成她的教育工作？
而“鐵拳”的出現，不過是幫我們叩問，當下並沒有很好回答這個問題的現實。
三．"這就是你創造的地獄”
討論了爭議性的 “拳頭”、教師權益保護，這裏不妨再追問一個問題：
爲什麼要維護教權？
這其實也是《鐵拳教育》容易被忽略的一個地方。
可能我們一開始看到的是教權保護局如何懲罰霸凌者、如何處理壞學生，又如何替老師出頭。
但當我們持續追問這個問題時，就會發現劇集最後還是落回學生。 因爲教權崩塌之後最直接的受害者，從來不只是老師，更是學生。 所以 “教權”這個詞還有另一個重要解釋，即學生受教育的權利。
還是舉裏面的例子。
比如第二集，被霸凌者經常被當作戰鬥力測量器，學習被幹擾和打斷；還有後面單元，女生被當作賣藥工具，因爲舉報失敗反而遭受進一步傷害，導致她每天不敢去學校；還有學生被當作行走的 Wi-Fi ，給霸凌者提供流量和賬號，並因此欠下債款。
對於這些受害者而言，學校已經不再是學習的地方，而變成一個每天必須進入卻又無法逃脫的危險空間。他們不是在這裏成長，而是時時刻刻惦記着如何生存。
同樣的邏輯，當老師被學生攻擊，因此害怕學生時，受傷的其實不僅是老師，還有學生，更是同一個過程中被侵蝕的教育。
而劇集用 “鐵拳”這種極端的方式解決教育問題，一個關鍵的原因就在於， 它看見的是這羣加害者嚴重缺失感知能力，他們感知不到痛苦，更感知不到責任。
所以， “鐵拳”的目的並不是打回去，而是要把加害者重新送回受害者的位置，讓他們去感知被羞辱、被恐懼支配的處境。
這本質是一種鏡像懲罰，讓加害者體驗受害者承受的痛苦與折磨。
比如懲罰霸凌者的方式，就是讓他變成被霸凌者，並利用他玩火傷害別人的方式，反過來將他推進火圈從而感知死亡恐懼。
這當然不是勸導式教育，反而更接近一種古老的教育邏輯，一個人只有重新感受自己給別人製造的痛苦，纔可能理解責任。
當然，《鐵拳教育》也並不是將所有問題都歸結於未成年人。隨着故事推進，它還是在把問題推向更深層的教育結構。
比如高考教育那一單元。家長爲了讓孩子考上首爾大學醫學院，幾乎從孩子出生就開始規劃他的人生，住進學區房、上補習班，拆掉臥室門監管孩子學習，甚至爲了提高所謂專注力而選擇讓孩子喫藥，與貫穿全劇的非法毒品線索扣合。
也是到此，劇集的視野超越了校園，去呈現教育體系裏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人。學生、老師，學校、媒體，法律、制度...好像每一個人都在要求權利，卻又都在轉移責任。
寫到這裏，不如就回到一開始提及的對於 “鐵拳”的矛盾情緒。
相信我們不是在嚮往暴力，之所以會對一些情節產生複雜的認同，也並不是因爲真的相信拳頭足以解決問題。
也許恰恰相反。
這種認同可能更多來自一種越來越普遍的失衡感，那些積攢的委屈與憤怒往往無處可放。
我們身邊的傷害明明越來越多，但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好像都能夠找到理由脫責，最後沒人承擔後果。
於是，我們越發懷念一種近乎原始的邏輯：做錯事的人就應該承擔代價；傷害別人的人，就更應該承受拳頭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