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對受害者當然可以有很多種敘述角度和方式,沒有哪一種最好或最對,但《憤怒》的問題是,壓根就沒有想過要從統一的方向去建構一個女性,探討一種困境,只想讓她的困頓、痛苦乃至最後的原諒,都遷就於男性這邊的燃、強、爽。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端午檔第三部:
《愛是憤怒》
這部屬於 端午 檔最一言難盡的,觀感甚至可以說有點不適。
它和《我看見兩朵一樣的雲》都是愛情片,但對愛情的處理和拍法完全不一樣,《兩朵雲》是保守的甚至後退的,是最氾濫的那種言情模板,這部從表面來說,是前進的,它並不把愛情當作一個完成時態,而是拆開來,很大膽地談論愛情和暴力,乃至和父權的關係,兩性的處境在這個故事裏並不隱形,貫穿了整段愛情的始末。
那爲什麼這樣的表達無法得到誇獎呢,因爲割裂。
雖然主創的目光是向前的,但最終落實到電影裏,行爲依舊是向後的,尤其是當陳公子這個代際傳承的資本符號,強暴了女主菜菜之後,這樁性侵事件的焦點無論從哪個角度出發,都應該是集中在菜菜這裏,可電影不是,它僅僅是讓菜菜跟男主陳浩吵架,提出愛不是憤怒,她需要的是一個擁抱,然後焦點就轉向了劉浩如何燃起鬥志去復仇,如何痛打陳公子出氣,進入了最常見的那種爽感製造之中。
這種割裂或許跟它對《從宮本到你》的生硬挪用有關,或許只是步伐邁大了,能力跟不上,總之,整部片子這樣的內外割裂太多了,越往後越多,也自然越看越怪,越不舒服。
比起直接罵它,這篇更想把這種割裂和擰巴聊明白。
正文
這部裏愛情和犯罪的類型結合,一開始是給了我一些好感的,因爲探索方向較爲少有。
編劇利用了它們之間存在的一組衝突,愛要求擁抱,而犯罪指向暴力。
這 組衝突只能是相互質疑的,所以,愛跟犯罪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借用片名的表達,這個問題也可以變成,愛是憤怒?愛爲什麼會是憤怒呢?
男女主的愛情,前期就是在鋪墊憤怒的原因。
編劇把劉浩和菜菜這段愛情的從無到有,跟他們所處的社會位置、兩性地位串聯起了因果。
劉浩工作努力但難見起色,直到頂替甲方陳老闆的兒子去賽龍舟,才談下了一筆大業務。
菜菜的弟弟導致女孩文文發生了車禍,菜菜認了文文的父母當養父母,每天睡在文文的房間。那個房間裏文文的東西都沒有收起來,她並不真正擁有屬於自己的位置。
男女主的處境奇異地等同了,都不得不替代某個人,都沒有自己的安身處,而且,父權也都從不同方向規訓着兩個性別。
女性替弟弟頂罪,活在養母的傳統規訓下;男性生活在酒桌文化、功績至上的有毒男子氣概培養下,劉浩爲了保住工作捨棄臉面去蹲守陳老闆,答應頂替陳老闆的兒子去划龍舟,眼見劃不快還跳水下去推。
只有愛情,讓建立一個屬於彼此的家成爲了可能。比起說愛,他們更像是需要一段有別於社會身份的關係,愛情是彼此逃避的藉口。
所以二人決定在一起的契機,是菜菜從冷言冷語的養父母家裏逃出去,深夜找到劉浩的出租屋。在一起後,兩個人也很少談愛,只談未來,談一個溫暖的傢俱體需要存多少錢。後面當劉浩問菜菜爲什麼喜歡自己,菜菜說 “ 因爲孤獨 ” ,也佐證了這一點。
直到陳公子性侵菜菜的犯罪案件發生,這些關於對父權和兩性處境的觀察依舊是有效的,包括陳公子的形象,也明顯是塑造爲老一輩男性在父權敘事下培育的畸形產物,不斷被陳總斥責,要求上進,要求向劉浩學習,劉浩也被陳總拖入這樣的敘事之中,被陳總帶去應酬,灌酒,跟前面警察退休宴上舉杯,說要 “ 體面退休 ” 彼此呼應。
這些表達或許沒有很尖銳深入,也沒有很清晰地劃分階級和性別的關係,但至少也沒有後退。
所有人都被捲入這樣的陳舊敘事中並走向互害,犯罪案件則像是一把明火,點燃了所有的暗雷。
憤怒在這樣的情況下產生,當然是合理的,劉浩後面對菜菜說的那句 “ 在此時此地,愛是對你遭遇不公的憤怒 ” ,也說不上錯。
但問題是,憤怒沒有導向更多的追問,而是停在了憤怒本身,最關鍵的受害者視角沒有被展開,只是生硬地讓觀衆看劉浩如何籌謀報復,用自己的方式以暴制暴。
這就導致了巨大的重點偏移,誰憤怒,甚至憤怒本身都並不重要,這些不過是議題疊加下的結果,是功能異常的社會最表面的外化症候。重要的是「爲何」憤怒,以及愛「爲什麼」只能是憤怒,怎樣才能不再憤怒。
只有沿着這些去發散和討論,才能真正觸及兩性乃至社會結構的問題。
然而電影拒絕這麼做,只把 “ 愛是憤怒 ” 這個陳述句,當成全部的解釋和理由,推動劉浩爲自我感動的決鬥蓄力。
巨大的自反也發生了,前面對兩性困境尤其是對女性困境的鋪陳,不是爲了抵達更深入的批判和解構,而像是給男性對男性的復仇動機,鋪墊了合理性。
一切的批判性,包括菜菜嘴裏那些 “ 愛不是憤怒,你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你只是急着去復仇 ” 的宣言,也就變得軟綿無力,因爲劇情和主題已經繞開了女性,跟真正受困的性別主體無關了,重新回到了披掛女性議題幌子、成就傳統男性爽感的陳舊套路里。
裏面的人物也在這種前後不一的割裂裏,難以被完整地理解。
劉浩的設定看似是不同於其他男性,也被父權敘事所害,可當憤怒和暴力復仇主宰了他的一切,也就消解了他自己的困境,成爲了最刻板的那種捍衛正義的英雄。
菜菜的遭遇彷彿是給他壓抑已久的痛苦提供了出口,他要討還尊嚴,無論是階級的還是性別的;女友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替代女友去出這口惡氣,即使女友並不需要。
包括在罵陳總對兒子管教無方時,劉浩也沒有掙脫藩籬,臺詞是 “ 難怪他(陳公子)不是個男人 ” ,不假思索地延續那套早該被打破的陳舊認知。
這些都表明,編劇筆下的劉浩依舊有着傳統男性的內核。無論前面如何藉由劉浩去反思社會氛圍的畸形,都只是表面功夫,本質上,他還是父權以及暴力循環下的既得利益者,這個人物依然陳舊。
菜菜這個角色的割裂程度更甚,她的臺詞不斷強調說自己不是工具,可電影並沒有真正把她當自己命運的主體去刻畫,性侵事件發生後,編劇放大的依舊是對受害者、對傳統女性的刻板凝視,她精神恍惚地被慫恿訂親,穿紅色的婚服等陳公子一家到來;
知道自己懷孕了,懷的是劉浩的孩子,跟弟弟去了廣州,也是嘴上說着要自己把孩子生下來,然後又無端跑回了老家報案,跟劉浩和解。
這所有的說辭和行爲都是互相矛盾的,就像電影對她的塑造和放在她身上的女性表達,也是彼此背反的,既要強調她的自我,又要強調孩子 “ 是劉浩的 ” 。而行爲和塑造,纔是理解人物和理解電影的重點。
針對受害者當然可以有很多種敘述角度和方式,沒有哪一種最好或最對,但《憤怒》的問題是,壓根就沒有想過要從統一的方向去建構一個女性,探討一種困境,只想讓她的困頓、痛苦乃至最後的原諒,都遷就於男性這邊的燃、強、爽。
最後,暴力本身在這種虛假的熱血和圓滿裏,也從消解和批判,變成了某種讚美。似乎只要爲了正義,爲了愛情,暴力就是可被理解,可被接受的,這無疑同樣是一種偷懶的置換。
性侵本身也屬於一種暴力,我們所需要且渴求的正義,不可能是更多的以暴制暴,而是更多的制度問責,更多的社會輿論思考,更多的對受害者敘事的重建,情感跟這些也並不衝突。
就像電影裏菜菜的養父,那個警察,在得知內情後,從根源上反思自己對兩個女兒的疏忽: “ 我的尊嚴,在於保護她們的尊嚴 ” 。
希望更多的電影明白,口號只是開始,僅僅說出來並不意味着被完成。
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