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主角也不是玩具,而是一塊積木就能變成城堡、一匹馬駒也能跑出一片草原的想象世界。
本文作者/黑曜石
寫在前面
今晚聊端午檔第四部:
《玩具總動員5 》
標題這個疑問,其實也是我看完這部電影之後問自己的一個問題。
這部目前豆瓣評分已經 8.1了 ,端午檔最高,放在今年上映的動畫電影裏,也是相當不錯的成績;而且在近幾年皮克斯整體創作信任感下降的情況下,這個分數怎麼說都算是一種挽尊。
但如果放回《玩具總動員》這個系列,它又是五部作品裏評分最低的一部。
這組數字的反差,也是我的疑慮。它是一部好作品,但作爲經典系列的第五部,又似乎沒有達到這個系列一貫建立起來的期待。於是,我試圖梳理了一下造成這種觀感的原因:
作爲皮克斯的長壽 IP ,不同於依靠擴展世界觀來延續生命力的系列,《玩具總動員》的每一部都像是一個已經完整的結局。
第一部是 Woody 在新玩具競爭下的身份危機;第二部, Woody 在“被收藏”與“被需要”之間重新確定個體價值;第三部更像一個終章,講的是主人 Andy 長大成人,告別玩具;但沒想到,第四部又繼續講 Woody 離開,第一次選擇爲自己而活。
這樣一看,這個系列之所以總能找到繼續拍下去的理由,並不是因爲故事沒有講完, 而是它總能做到每隔幾年,就可以重新回答一次今天的童年變成了什麼樣。 從一開始玩具之間的競爭、自我價值確立,到成長與告別,再到自我選擇,每一部都能對應一個階段對童年的理解。
第五部也是如此。它把目光放到屏幕與數字時代,試圖重新回答今天的小孩如何建立連接,又如何理解陪伴。
這個切口同樣很好,而且精準捕捉到了屬於今天的時代議題,以及當下的數字焦慮情緒。
但這也成了這一部最大的挑戰所在 ——
在回應時代的同時,是否能像過去那樣給出對時代的回答與表達?但這部明顯只完成了前者,並沒有完全抵達後者,整體更像在總結已經形成的共識,對問題淺嘗輒止。
所以,它有很多值得肯定的地方,也留下沒有完全避免的問題,這些都放在正文裏聊聊。
(以下涉及劇透,可以先收藏,觀看後閱讀)
正文
一.玩具從來不是童年的主角
接着前面繼續聊,這一部在切口選擇上的優點。
上文已經提到前四部的核心矛盾,可以發現之前所有衝突其實都發生在玩具世界的內部。
到了這裏的第五部,這個衝突被改寫了。
與玩具對立的反派,不再是更先進的新玩具,或因爲被遺棄而走向極端的舊玩具,而是手機、平板一類數字娛樂性的新型陪伴產品。電影設計了一個青蛙外形的智能設備,叫作Lilypad ,它能夠通過屏幕連接、遊戲互動等方式來幫助小主人 Bonnie 尋找新朋友。
這一設計算是系列的升級,通過 “玩具和屏幕”的對立,不僅打開了新的敘事空間,還折射出當下時代諸多的現實問題。
最典型的便是電影裏的那句臺詞: “ Play is different from the game ”(大概意思)。
直接翻譯成中文可能很難完全表達其中區別,這裏就保留原本的英文單詞,也就是 “ Play ”與“ Game ”的區別。
電影將這個主題轉化成玩具女主 Jessie 的個體矛盾。 她所堅持的 “ Play ”更接近於一種開放性的遊戲狀態。 比如玩具可以變成在客廳喝茶的朋友;在婚禮現場,掃地機器人扮演花童,給新人送戒指。在發生於臥室、花園、沙坑任何地點的遊戲中,真正驅動這一切的,不是玩具本身,而是孩子們的想象力。
與此同時,她也很牴觸以 Lilypad 爲代表的“ Game ”,她覺得電子產品抹殺了孩子的童心。
與 “ Play ”不同,“ Game ”是一套已經被設計好的規則與程序。 比如孩子通過數字遊戲來結交新的朋友,雖然也有線下見面的邀請,但會面以後,大家也是躺在一起玩平板遊戲。其中的快樂並不是源自小孩主動創造的世界,而是來自系統給予的反饋。
這也是第五部的優點所在,它延續了《玩具總動員》系列一以貫之的創作立意—— 玩具只是一個起點,是幫助打開童年的視角。 這一部藉着玩具和數字產品的衝突,更加明確了童年的主角也不是玩具,而是一塊積木就能變成城堡、一匹馬駒也能跑出一片草原的想象世界。 而後者是數字產品無法做到的事情。
有趣的是,電影也沒有把這種玩具與屏幕的矛盾處理成簡單的價值對立。
於是, Lilypad 沒有被塑造成邪惡的反派。相反,它的初衷也是爲小主人尋找社交途徑,甚至當它感知到小主人因爲社交屏幕上的嘲笑與排擠而陷入低落後,會覺得自己並沒有提供很好的陪伴,主動跳進捐贈箱離開。
這種偏向溫情的處理,可以延展出更多的討論。
一來是電影重點不在於嚴肅批判科技,也沒有神化傳統玩具,而是承認數字陪伴已經成爲無法更改的生活方式。 比如當父母見女兒無法交到朋友時,更多也是出於擔心給她買了 Lilypad ,讓她通過同齡孩子普遍的社交方式,適應新的成長環境。
另一方面,當技術立場被處理得更爲善意時,反而越發暴露出一個問題: 當下的童年其實越發標籤化,孩童越來越依賴某一類標籤以完成身份確認,排除異己,遺失了更多的包容性。 比如小孩子們會因爲玩一款平板遊戲而聚在一起,也會因爲 Bonnie 還在玩玩具,將她排除在外。
同時,這一點讓玩具 Jessie 的轉變也變得更有討論空間。
Jessie 是最瞭解“被取代”的角色。她此前因爲主人 Emily 長大而被遺忘在黑暗紙箱中,這段經歷幾乎塑造了她之後的性格底色。當 Lilypad 出現後,她的矛盾除了害怕再次失去被需要的可能,其實還被賦予更多守護與捍衛的色彩,而她所守護的正是玩具所代表的陪伴方式。
而 Lilypad 的浪漫化弱化了兩者之間的對立,電影由此通過 Jessie 的轉變強化一個副主題—— 陪伴的階段性 。
比如 Jessie 體驗到上一代電子產品的娛樂性,還和它們聯手完成任務,並終於在和 Emily 重新連接的過程中,認識到每一代“媒介”的使命都具有階段性的特點。於是她的轉變,就表現在她選擇將陪伴重新交還給現實生活。
而對這種階段性的認識,正好對應着另一項人生課題 ——告別。
二.不用爲了被喜歡而活
順着玩具 Jessie ,接下來想聊的,也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地方,這一部的視角轉換。
前四部的主要視角一直都放在 Woody 身上,他擁有一條非常完整的成長線。 且順着這條成長線回看,會發現《玩具總動員》裏的玩具,本身也很像成人世界一種人格狀態的隱喻。
它們天然具有奉獻性和犧牲精神,將讓主人開心當作自己的使命,被主人需要當作自己存在的意義,具有討好型底色。
前四部也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情,就是通過每一次冒險,消解玩具在討人喜歡中證明自我價值的焦慮 。尤其第四部將這種表達推向最極致的一步, Woody 放棄此前信奉的“忠誠”,選擇屬於自己的生活,這對應整個系列最重要的一次成長,也就是玩具終於不用爲了被喜歡而活。
到了第五部,電影並沒有讓 Woody 重新作爲主角,而是把視角交給 Jessie ,並且給了她以成長弧光,這其實是一個很聰明的選擇。
因爲 Jessie 的不同,在於她作爲玩具的使命和責任之餘,還有一層被印刻的創傷。
最後那一場戲,便是重新看見這層被拋棄的創傷。她意外發現埋在樹下的時光膠囊,裝着第一任主人 的照片,她給自己的小孩取了童年玩偶的名字 Jessie ,並把這些舊有的情感痕跡埋在這裏。
這一刻, Jessie 與第一任主人 完成了一次重新連接。而 Jessie 完成的事情,其實和 Woody 前四部一樣: 她認識到真正的陪伴,其實是在合適的時候,接受自己已然完成了使命。而唯有自我接受,纔是最好的療愈方式。
更巧妙的是,這條成長線不僅發生在 Jessie 身上,小主人 Bonnie 其實也經歷了同樣的事情。
比如電影前半段一直在寫她努力融入新的朋友圈,通過 Lilypad 和新朋友建立聯繫;第一次受邀去朋友家時,下意識分享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卻發現大家興趣完全在電子產品,於是她毫不猶豫把玩具收起來,拿出 Lilypad 加入大家。
再比如後來她極力尋找自己遺落的玩具時,看見屏幕裏的嘲笑,她失落地拒絕找回玩具。 Bonnie 其實和此前“玩具們”一樣,一次次收起自己的喜好,通過調整自己來換取別人的接納。
所以,真正令人感動的地方,不止是 Bonnie 在玩具幫助下找到另一個女孩成爲朋友,更關鍵的在於, 這場相遇不需要她做出任何改變,而僅僅是志同道合的兩個女孩,終於找到理解彼此的那個人,在膽怯與試探中,更有勇氣地堅守住自己喜歡且舒適的生活方式。
整個動畫系列也將 “尋找自己”這件事情,從玩具轉移到了孩童身上。
三.問題
最後一點,聊聊這部電影的問題。
說得更準確一點,應該是上述提到的這些轉向,讓這一部付出了一些代價。
第一個代價,電影選擇把數字童年放進這個系列,精準抓到了時代的焦慮,但又似乎不敢將這個焦慮拍成真正的衝突 。以至於電影對於這些現實議題的處理,更偏向於點到爲止,少了刺痛感,不像以往四部都能提出一個屬於對應時代的答案。
舉其中一個細節。
玩具們去營救 Lilypad 時,穿過了一間房屋,房間裏所有人都在各自臥室玩手機,以至於沒人注意到這羣奔跑的玩具。這看起來是一個笑點設置,但實際成了比主線更尖銳的問題,也就是在數字童年的背後,至少還有整個社會環境、無數家庭都在被屏幕重新組織的現實,並不是如電影所設置的孩童被科技摧毀這樣一個結論那麼簡單。
第二個代價,孩童世界比例增多了,但整個故事的冒險性卻遠不及前作。
比如在前面幾部作品裏,無論是闖入幼兒園裏霸權式的玩具世界,還是古董店裏的追逐和逃脫,過去最鮮明的一部分作品特質,就是藉助冒險提供戲劇張力,同時不斷拓展玩具世界的想象邊界,在一個熟悉的成人空間裏,創造陌生的玩具世界。
而第五部的衝突更多來自現實生活本身,由此導致冒險感被削弱。這一場冒險更多接近於服務人物成長的過程,而少了打開未知世界的探索性。
另外,整個系列原本一直保持的邊界,到了這一部也變得有點模糊。
我們都知道整個系列一直堅守一條規則,便是玩具儘可能剋制自己會動這件事情。但第五部有好幾處情節,已經開始突破這種邊界。比如 Lilypad 多次利用代碼改寫程序,主動介入 Bonnie 的人際關係;還有後面 Jessie 打開了 Emily 的時間膠囊,但這段戲又沒有後續的收尾處理。
這個系列原本最美好的幻想,就在於讓玩具會動這件事情保持神祕,但這一部的魔法似乎越來越多進入人的世界,導致那層美好的幻想,好像少了幾分。
有快樂,有感動,但怎麼也覺得有點意猶未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