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相兼顧的結果就是無人滿足。
本文作者/灰白
寫在前面
今晚聊一部A 24出品 的恐怖片,剛剛上映:
《後室》
這部改編自導演自己的一部現象級同名短片,不到10分鐘,之前導演也拍過一個類似設定集的短片合集,內容就是從他的邏輯不斷豐富「後室」的概念,我之前看過其中的一部分,特別喜歡。
這本身跟電影關係不大,大家不需要提前補課也能看懂片子,之所以提到這些,主要是我自己對這片的感受很矛盾。
一方面,電影的大部分文戲稱得上無聊,導演大概是害怕大家無法接受,或者無法理解這種偏心理、偏精神污染向的恐怖,加了很多類似中年危機,心理創傷之類的情節,還給「後室」這個本來就只是一個概念存在的空間,加了很多具體說明,這些都弱化了恐怖。
另一方面,我又的確覺得導演在短片裏就很有創意和才華,概念很當代,適合喜歡夢核、《閃靈》這類心理恐怖片的年輕人,視聽也很值得去影院體驗,我自己看完後,覺得短片的優點都還在。
就很難說推薦與否了,優缺我都會寫寫,會側重聊它有意思的、可以解讀的地方。
多說一句,沒看片的讀者感興趣的話,如果想看,可以先看同名的那部短片,如果不反感它也不覺得無聊,那你或許和我一樣,也可能會喜歡這部。
正文
我想從片子有意思的部分聊起,因爲觀影過程也正是趣味遞減的過程,恐怖也基本集中在前半部分。
聊 清楚後室的恐怖源於哪裏,要提到結尾的一句臺詞, “ 就像是你要向一個從沒見過狗的人描述狗 ” 。
這句話並不是在說我們缺乏描述的方式方法,而是在說「描述」本身的無力。
打個比方,就像是你想充分地讓另一個人去明白你的噩夢,你在噩夢裏的處境、情緒,幾乎是不可能的,你可以形容它,但就是沒有辦法讓對方腦海裏擁有跟你一樣的認知和感受,除非對方也被拉入你的噩夢之中。
這也是心理恐怖片有趣,且編劇始終爲之努力的方向,那就是拋卻描述,直接在視聽上帶給觀衆一種不可說的恐懼震盪,《後室》的導演也顯然是這麼做的。
後室的概念很好理解,它是一個從現實延伸出去的異維度空間,包含我們熟悉的現實部分,黃色牆紙、傢俱、浴室、單元樓平面等等,又並不與現實融合,屬於近現實又超現實,界限混沌,無所歸依。
那恐怖感源於何處?答案就藏在電影最開頭那段僞紀錄片拍法的片段裏。
這段拍了一個人在大量黃色房間裏逃跑,進入一個又一個入口,躲避着不知道會不會出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怪物,搖晃的鏡頭在模擬人物的慌亂和無所適從,每一次左右、前後回看,都是去排除怪物存在和出現的可能。
由於人的視覺範圍有限,在這個空間內能掌控的事物有限,對 “ 未知 ” 的想象力有限,本質上危機是始終包裹,無法排除的,唯一能努力的只有重複「尋找」這個動作,而觀衆也是被代入這種找不到任何確定性的感受之中。
這種感受很接近存在主義理論,即人是被拋入世界的,這個無序的空間是把這種感受視覺化了。
我們無法不確定自己在哪個空間裏,不知道爲什麼這裏會存在,而且每一次開門,都意味着被重新拋入一次,同時,選擇任何一種可能性,都勾連着更多未知的可能性。
未知的疊加,逼人類反覆面對自身的侷限,由此催生了恐怖。
導演也不只停留於這單一的空間維度的技巧,我們都知道,同一種恐怖不太可能持續太久,哪怕是跳臉,第三第四次也很難不感到厭煩,所以導演一直在增加恐怖的層次,變化恐怖感的來源。
僞紀錄片的片段後,電影便開始不斷隨意地打破各個維度界限。
或是先給畫面,再給解釋,給出一對母女在畫水泥手印,然後她們身後出現了挖掘機和木板,蓋到她們身上,轉場到女主瑪麗的注視,原來是瑪麗的思緒,她剛剛在回憶從前。
或是給信息,不給解釋,男主克拉克的傢俱店出現了紅色開關,按了之後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後面也缺失交代,無從對應。
或是製造視覺和聽覺信息的錯位,克拉克進入後室後,對他後面的危機有所預警,讓他通過狹小的窗口聽到暴力響動,看到人形紙牌被破壞折斷,但是不給確認。
這些都是通過不同的設計,去打破觀衆內心的安全距離,一步步沒收觀衆理解工具,強化對 “ 未知 ” 區域的敏感度,打開想象空間。
跟《閃靈》確實有些像,但這部的優勢是更貼近現代,更靠近在城市生活,精神狀態疲憊的居民,代入感會更強。
沒有恐怖出現的部分,就是導演通過視聽,去製造和鋪墊代入感,比如克拉克和任何人對話,無論是去心理諮詢,還是找電工,總是單人鏡頭,呈現出單向的隔閡。
觀衆被剝奪了全局視野,也缺乏一個合理存在的位置,也就缺乏常規的正反打鏡頭裏,旁聽他們對話時會產生的安全和親密。
瑪麗曾陷入童年困頓,被害怕外界的媽媽關在房間裏不讓出去,成年後即使當了心理諮詢師,思緒還是會反常抽離出當下,呈現無所依靠的虛無狀態。
這些都是導演在填充和延伸關於後室,關於年輕人爲何會被後室吸引的觀察和理解。
他鏡頭下的人們都帶着創傷在生活,精神瀕臨崩潰的臨界點,所以會被後室吸引,會想探索,想深入自己內心,想讓自己變得完整,只是誰都沒辦法做到,只能被捲入記憶和創傷的漩渦裏,就像克拉克和瑪麗,像那些留在了後室裏的 “ 僞人 ” ,他們一次次出入自己的內心,留下了面目全非的自我形象。
這也跟我們對夢核的感受很接近,成年的我們企圖尋找一條通道,回到千禧年,回到吹着風扇看老電視的夏天,但這條通道是不存在的,因爲成年的認知無法進入童年的身份,新的視野決定了我們未必真的想回到無知中去,我們只是在疲憊之下產生了回望的衝動,想要稍稍抽離當前。
最終我們陷入的狀態,就是既無法徹底出來,也無法沉淪過去。
被反覆置於記憶和存在撕裂的夾縫裏,它註定會是一種吞噬般的壓抑感受,而對碰撞出了這種感受的人,比如對我而言,它也是一種刺激,會忍不住想要探索這個空間的更多,就像想要探索我自己更多一樣。
遺憾的是,電影有趣的部分就到這裏爲止了,後半部分的劇情,都可以視爲導演都在對這些設定,進行一個俗套的補充和解釋。
比如借克拉克在後室的二度心理諮詢,再次解釋克拉克的中年危機,把他的創傷跟後室進行了對應,留在後室的 “ 僞人 ” 之一就是他心裏的妻子,後室裏堆砌的傢俱和垃圾也可以視爲他內心的雜亂,等於把這個空間當成克拉克以及一部分人心理崩潰的外化。
後面 還把克拉克內心扭曲的自己,具像化成一個巨人版的船長形象,去追趕瑪麗,包括瑪麗逃出去後,也讓她進入了一個類似後室研究機構的存在,落實了後室在現實世界的存在和意義。
這些做法的無效在於,對於像我一樣喜歡前面概念的人而言,概念本身是無需解釋的,所有的額外補充和交代都是在反沉浸,在破壞想象空間的延伸,就好像把克蘇魯描述爲章魚變異一樣掃興。
而對於想要借恐怖片去探索心理創傷的人而言,這些補充又不夠, 沒有針對克拉克和瑪麗的創傷進行更多的挖掘,將人內心的混亂或陰暗,與現實,與後室,進行更多維度的聯繫和探討。兩相兼顧的結果就是無人滿足。
實在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