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劇可以僅僅是告訴你，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了你的痛苦，看到了你內心藏起來的東西，看到了你那些不敢承認的祕密，看到了你的自卑、膽怯、孤單。於是你可以不再孤單。
本文作者/猹
寫在前面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前段時間韓國百想藝術大賞中，《未知的首爾》的導演發表的一段獲獎感言 ——
在這個無用就會被淘汰的世界裏，電視劇應該爲了那些最無依無靠、最孤獨、沒有時間去哪裏、也沒錢花去看什麼的人而存在，我認爲這就是 “電視劇的用處”。
這段話在網上討論度很高，而我恰好想起一年前，互聯網上流傳很廣的另一段對話，是《豫見她們》裏鳥鳥問出的一句：爲什麼國產影視圈不拍普通人的生活。
毛尖回應的是：因爲普通人的故事沒有語法。
這句話確實道破了影視圈的一部分真相，有錢人連接吻都是好看的，而普通人正因爲生活太過無聊所以常被忽視，被認爲沒人看所以不拍。
天差地別的割裂。
那麼拍給普通人看的普通人生活的劇到底要怎麼拍，到底有沒有看頭？導演的說法在劇裏能否實現？我就是帶着這樣的好奇打開了這部劇 ——
《未知的首爾》
一、普通人的生活缺少解法
不可否認的是，這部劇的很多地方其實沒有那麼 “普通”。
因爲它有典型的帥哥美女談戀愛，雙胞胎姐妹裏未知遇到的男友是首爾的律師，未來遇到的曖昧對象也曾是在金融場叱吒風雲的人物。
而且它的戀愛戲份也挺重，所以有些地方是存在一些偶像劇套路的，包括很多困境的解決，比如突如其來的草莓園工作，和羅莎關係的進展，都是有些理想化的。
總之它確實帶有一點普通人日常生活中難以遇到的 “幻想”，以此來增強它的可看性。
這也能夠看出來，它並不是一部要教普通人怎麼活着的劇，普通人之所以那麼難拍，就是因爲普通人的生活缺少解法。
那些生活中的壓力就像擺脫不了的風溼，很多人就像劇中的一句臺詞 “爲什麼生活總會在給你一樣東西的時候，就會奪走另一樣”，我們在這個時代，所謂生活很多時候只是在疲於奔命中縫縫補補罷了。
那些新聞中的普通人，爲了生活而遭遇的天災人禍，礦洞裏被砸死的人，採茶阿姨的住宿和三餐，還有廣西皮卡車墜河事故里那十幾個日薪只有百元左右的女人。
甚至是寫字樓裏的人，那些在無止境的加班和壓力下猝死的人，遭遇精神霸凌的人，被辭退賦閒在家的人，找不到工作的人，成爲新聞裏靈活就業的人，不想回家卻無法待在大城市的人，被裹挾到失去自由和方向的人，以及無根的沒有落腳點的人。
這些就是很多很多的普通人，是那些最無依無靠、最孤獨、沒有時間去哪裏、也沒錢花去看什麼的人，也難怪說普通人的生活沒有語法，也難怪即便是《未知的首爾》也要用帥哥美女的戀愛來沖淡這一切。
但是這部劇，就是精準地看到了我以上所說的普通人的痛點。
它就像一個頂級醫生握着一把手術刀，一下刀就刺向每一個在工作的、沒找到工作的、迷茫痛苦的當代人的內心，剖穿了我們在顧慮、猶豫的原因，看透了我們在難過什麼，以及難過中卻得以在這個社會里支撐下來的那個岌岌可危的東西。
這些劇情和臺詞都深深寫盡了我的生活，寫進我的心裏，看的過程中我無數次有想要站起來和編劇導演握手的慾望，跟他說謝謝你懂我。
二、看到普通人
要如何做到上述的點？ 導演從一開始，就是奔着普通人來的。
主角選了一對雙胞胎，未知和未來。
完全相同的二人擁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未知在旁人眼中 “一事無成”，在家打零工度日；未來在首爾最頂級的金融中心工作，是外人眼中混得成功的孩子。
編劇用兩極的生活差異預先告訴觀衆，無論你現在過着什麼日子，無論你外表看上去是什麼身份，作爲普通人，你都面臨着同樣的內心痛苦。
劇集的開場就是從二人的痛苦開始的，未知在家裏因爲沒有工作而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未來則在職場遭遇霸凌甚至通過跳樓來讓自己住院。
於是二人互換了身份，開始了對各自生活的理解，而我們也隨之進入了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的內心世界。
當觀衆以爲未來的痛苦就是職場霸凌的時候，它一步步告訴我們她真正的壓力是一家人都要靠她去養，她要每月寄錢付外婆的住院費，她揹負着巨大的責任和愛的枷鎖，以至於根本沒有辭職逃避的可能。
當我們已經能夠共情到她的壓力時，劇集又借有着同樣經歷的男二之口詢問她： 問問自己的內心，真正的痛苦是什麼，這些都只是藉口而已。
於是未來在崩潰中找到了自己的痛苦根源：她害怕辭職，因爲她知道無論自己在外人眼裏有多優秀，其實就是一個普通人，只是相比於別人更擅長忍受枯燥乏味的事情而已。
所有人都以爲她行，以爲她做得到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能進韓國金融管理公社對她這種普通人來說已經是撞大運的事了，她恐懼自己放手後就再也不能找到這麼好的了。 “優秀”本身成了困住她的獨木橋，而她真正的恐懼是讓別人失望，甚至是讓自己失望。
編劇不止在剖析未來的內心，何嘗不是在手術檯上一點點解剖我們的情緒和內心。
如果未來的故事僅停留在這裏，那麼只需要勇氣就可以解決，但生活的難題恰恰在於勇氣是也是經過博弈後的結果，它不是童話故事裏的萬金油，勇氣也可能是費盡力氣拔出來卻只能茫然四顧不知斬向何處的劍。
當未來借用未知的身份不經意問了媽媽一句：如果未來辭職回來怎麼樣？
結果被媽媽無心的一句 “家裏有了一個失業的女兒已經夠了，你以爲我們家庭比得上人家的家庭”給重新打回原形。
它在一步步握着你的手告訴你，我懂你的每一步困境，我懂你不想改變的原因是什麼，我甚至懂你找到勇氣後卻依舊無法改變的處境。
未知的痛苦更是體現了普通人內心的虛無以及與家庭的糾纏，她從小因爲成績太差身體太好被母親忽視，在唯一引以爲傲的體育強項因腳傷宣告終結時陷入了巨大的虛無。
所以她將一切都歸結於自己的無能，無論她有多努力嘗試就是做不到成功，她就像是一隻沒氣的皮球，渴望過上和別人一樣體面的生活，但完全做不到。
她雖然一直留在家裏照顧外婆，這是她的愛，但我們從這段話裏何嘗看不出愛同樣是她逃避失敗、逃避自我的藉口，當她替代未來去首爾上班之後，遲遲不回家看望外婆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在未知與母親的爭吵中，她崩潰喊道 “我之所以不離開就是因爲我擔心你，我也想活得自由點，但我根本做不到。”
劇集對家庭關係的處理極大體現了對普通人的關懷，它不是喊一句正確的口號告訴你要離開原生家庭，它懂得家人的複雜，那種摻雜着愛與恨的情感，那種需求與被需求交織在一起的亂麻。
而這種關係的解決唯有讓母親共情女兒的痛苦，直到她親口對未知說出那句 “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家裏有我你不用擔心”。
只有當母親說出這句話後，未知才感到了徹底的放鬆。曾經的她瞞着媽媽來首爾時，總覺得不安，而今她因爲媽媽的一句同意和鼓勵而感到踏實和放鬆。
編劇像一個核磁共振一樣照到了我們真正的病竈， 對於大部分人來說，我們與家人永遠是藕斷絲連的，並非簡單的愛恨可以概括。永遠是摻雜着愛、感恩、怨恨、成長、不捨、離開、親近這樣複雜的感情。
所以他不規勸我們灑脫的離開，因爲他理解我們的不安，他只能去找到一個雖然理想，卻能真正讓我們放下重擔的方式。
三、我始終陪着你
當然劇集也明白這終歸是電視劇裏理想化的處理，所以它多加了一重， 未知與自己的和解。
她曾經在遭遇挫折後，將自己關起來三年，三年後看似她在朋友家人的幫助下走出了那個房間，開始了積極的生活，但當她遇到男主半失聰後同樣將自己封閉起來的那一刻，她驟然意識到其實自己一直被困在那個狹窄的房間裏，從未走出來過。
而她選擇真正走出來的那一刻，她想到的反倒不是別人對她的幫助，是她如何去對待別人。
她開始想門外等着自己的人是怎樣的心情，砸壞門把手的那一刻媽媽在想什麼，究竟要多愛一個人才能像外婆一樣什麼都不計較地說一句沒關係，劉未來連自己的痛苦都沒法說，她會有多孤獨？所以她要儘自己所能，讓自己有一天也可以成爲別人的依靠。
一個人，只有將自己擺在了主體的位置上時，她纔算真正走出了她的困境。
它並非告訴你世界上存在着正義公理以及幫助你的朋友親人，一個封閉的人無法靠外在的東西走出內心，只有當未知認識到自己之後，只有讓她親自去拯救一遍鎖在門裏的那個自己之後，她才徹底與自己達成和解。
在未知打開那扇關閉二十年的門之後，她對着門裏的那個自己說： 別怕，我始終在陪着你。
別怕，有我在始終陪着你。這是劇集最重要的一句話，它不是在教你怎麼做，僅僅是告訴你，我看到了你，我看到了你的痛苦，看到了你內心藏起來的東西，看到了你那些不敢承認的祕密，看到了你的自卑、膽怯、孤單。
我看到了你，也看到了世界上存在着無數個你，此刻我們就是你，所以別怕，有我陪着你。
當一個人知道自己的靈魂不再孤單，或許就已經是 TA 獲得能量的時刻。
大家是否還記得《我叫金三順》中，導演把漫長的一段鏡頭留給回家後的金三順獨自大口吃飯的生活。
網絡上不少人在極其平淡的某一天下班回家獨自喫飯時想到這一段，在那一刻，一個普通人和另一個普通人共享了相同的情感，於是他們都不再孤單。
這平凡的一天也突然有了樂趣，這就是我們普通人，在影視劇中真正能被擊中的時刻。
這就是電視劇的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