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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瑞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室
從四月中旬開始，自媒體博主“耿同學講故事”在網絡上名聲大噪，他以翔實的數據，頗具網感的發言，接連在網絡上學術打假，涉及多所高校的研究團隊，其中不乏上海大學、中山大學、南開大學等知名高校，接獲舉報後相應高校都已啓動調查。其中他舉報的同濟大學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某論文造假：本應由實驗室自然生成的數據，卻存在明顯的加減關係。由同濟大學調查查實存在學術不端行爲，同濟大學已通報免去了王某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職務。公衆既驚訝於造假手段的拙劣，又驚訝於如此拙劣的造假在此之前一直沒有被揭開的現實，這場發端於學術圈之外，始於互聯網的打假風暴，從一場網絡“喫瓜”開始了。
耿同學舉報同濟大學王某論文造假的視頻
沒有人能知道命運到底往哪裏走去，在和“耿同學”的通話中，他有過這樣的感慨，被他“打假”的教授們大概不會想到自己的論文會遭到調查，而“耿同學”也沒想到過自己博士退學後會因“學術打假”名聲大噪。 2022 年，“耿同學”博士二年級，剛開設自媒體賬號，他發佈的內容還是“如果喫屎能讓我畢業，我情願喫屎”，以及，他說，“我想在網上做點科普，發了 11 個視頻，漲了 4 個粉絲（此時的粉絲數量在個位數），還有一個直性子的網友給我發私信，哥們，聽我一句勸，科普博主不適合你”，他回覆網友：“爲什麼呢？就是因爲我知識量不夠嗎？”
去年，“耿同學”博士五年級了，他主動選擇了退學，現在，他在網絡各平臺的粉絲超過了三百萬，“耿同學”說，他的定位就是科普博主，大家的“賽博同學”，他希望和同學們像研究生室友那樣聊天。以下是“耿同學”的自述，結合了他自媒體賬號的視頻內容：
造假的理由
最近，我比較 “ 火 ” 的一些論文 “ 打假視頻 ” ，其實除了上海大學的那篇，其他的在我發視頻之前，網上有過討論了，只不過沒有引起太大的關注，我之前也發過一些別的學校的老師論文造假，比如去年 7 月份發佈的東華大學某老師一區 sci 論文造假，有 13 處 P 圖，還有 2024 年初華中農業大學黃教授被十多個學生聯名舉報論文造假，但也沒有像最近一樣這麼“火”。
學術造假的後果在我們這裏太低了，比如華中農的老師只是停職，還有一些被爆出來的教授是降崗、停招研究生，甚至有的老師只是被通報批評、撤項目而已，我舉報的南京某三甲醫院副院長學術造假，這副院長就只是被停了兩年經費。但是不造假，不發文章的後果是停職、非升即走或者解聘，所以不被舉報就是血賺，被舉報了只是停職或者撤項目，也不虧，所以，請給我一個不學術造假的理由。
很多論文造假的線索都是我的一些微信網友發給我的，都是機緣巧合之下，我們加了微信，還有個羣，裏面是一些熱衷這方面的同學，我們之間平常也不太聯繫，偶爾聊幾句學術圈或者別的閒話，他們有時候發現某些論文數據有問題或者疑似造假，就會給我發微信，給我一些證據，我評估後覺得確實可行，我就深入再研究看看。
比如上海大學的這個，我的微信好友 發現了論文數據是等差數列，我發現了數據相似， “5GH” 團隊用他們的軟件發現了論文中數據 34 和 87 高頻率出現的問題。我一般是當天收到線索、證據，當天我就研究，馬上弄，弄出來不管什麼時候了我都會發，上海大學那個發佈的時候都快凌晨一點了。一篇論文造假主要往三個方面去舉報，一是經費管理部門，第二個舉報的方向是學校或者學院，第三個舉報方向是論文編輯部。
耿同學在自媒體賬號發佈的舉報上海大學院長論文造假視頻已獲12萬點贊
我的主業還是做科普視頻，做 “ 打假視頻 ” 算是偶得，但這種視頻一定要把對方 “ 錘在地上 ” 纔行，有的論文，比如哪個地方數據寫錯了，哪個地方圖片不嚴謹了，但是隻能停留在不嚴謹層面，就是說作者不認真，但是不認真是沒有辦法處罰的，最多給大家道個歉，這事兒就過去了。
最近復旦有一篇論文，今年剛發的，是復旦大學與廣州醫科大學聯合團隊在《 Nature 》發表的研究奧密克戎，大家質疑數據問題，有一部分數據重複，但是這個重複在我看來，是有可能真實發生的，這種事情爆出來之後，我就覺得屬於不鹹不淡。就算復旦大學官方去核查，作者說這就是真的，也可能發生，就幾個數據是重複的，完全有可能是真實的，或者對方說，這幾個數據確實寫錯了，你又能怎樣呢？這種事情就顯得不鹹不淡。這個事跟我沒有關係，我也不認爲這篇論文問題特別嚴重。
但是我打假的一些論文，比如圖片是 PS 的，那不可能不小心 PS 吧？大多數時候，這些地方來自網友的發現，網友數量夠多，就能看到，他們就會跑過來找我說，我得確定證據擺出來之後，對方沒有任何狡辯的空間，只能低頭說，我造假了，只能這樣纔可以發。
耿同學在“打假”視頻中展示證據
只要還有這種狡辯的空間，你就不要跟他扯皮，沒有意義浪費時間，比如圖片重複，他們會解釋爲圖片誤用，兩張圖片一樣，出現在論文的兩個位置，他就說誤用了，本來應該打那張照片，但是電腦圖片比較多，操作失誤了，這個事情也比較合理。我做實驗的時候，有時候也忘了加樣本了，誰能保證一輩子不失誤？如果失誤的理由合情合理，你就沒什麼辦法。
有時候跟解謎似的
我在微信上的朋友，他們是某種程度上幫我起到了事先的篩選作用，有些人曝光一些事情，我的同學看了之後覺得挺離譜的，就把這事情推給我了，我收到信息也是過濾的，靠譜程度就會增加，這些朋友有我吉林大學的同學，也有在北京認識的一些高校同學，沒有這幫同學，我自己還真不行，論文那麼多，每一篇都消耗個三四個小時，就不用幹別的了。這些同學，我也沒有給他們費用，但我會在視頻中提出來，是誰發現的，誰發現了這篇論文的什麼部分有問題。
耿同學發佈的視頻選題豐富、跨度大
確定這篇論文可以打假之後，我就去官網下載原文，下載最原始的數據，保證信息的來源是正確的，之後開始分析，大概三四個小時就能出來了，用不了半天，熬得時間再長了，我的精力也繃不住，找數據一個個比對，有時候就跟解謎似的，也不知道謎題在哪，也不知道解法是什麼，就盯着看，數據那麼多，找起來是個體力活。跟小時候考試差不多，考試時間太長了，也繃不住啊。
也有一些網友提供給我的消息，這些信息得自己過濾一遍，假消息特別多，如果爆料是真的，還要考慮放出來之後，事情大概什麼反應，有些事情是有爭議的，這種事情咱儘量不碰，有爭議的扔掉，假的扔掉。有些真的事情放出來鹹不鹹，淡不淡的，沒有什麼味道，在網上也不會有什麼反響，那就算了，有的我就直接舉報給有關部門，私底下舉報，不走互聯網了。
後臺網友投的類似這種不鹹不淡的信息特別多，我現在我只能挑着看，每天各個平臺加起來可能都不止幾百條消息，哪天我特別閒的時候，打開看兩眼，撞到了也就撞到了，大部分信息我是看不到的。我在有二十多萬粉絲的時候，我的後臺數據就已經看不完了，當時我每天回消息兩三個小時，嚴重影響我的正常生活。現在就完全沒辦法回覆了。
最近還有個雲南的女博士生給我發私信，說她的導師沒有科研經費，讓她自己解決，上個學還得搭上好幾十萬？誰能受得了，她就非常不滿意。但是導師爲什麼不給她錢用？這個事情很複雜，也不是說導師摳門，是導師經費不夠，那經費不夠，學校爲什麼又同意讓招學生？這就涉及到系統性的問題。導師肯定是有問題，但問題又不能全砸在導師身上。這種事情在我看來就是模棱兩可，很多的人在犯一些小錯誤，一些小錯誤聚集到一塊，形成了一個比較嚴重的大錯誤，這個錯誤也不是一個人的責任。
有人的論文動輒花費百萬經費
後臺的留言，除了投稿學術造假的，還有被導師欺負了；跟導師有矛盾了；今天想退學，我該怎麼辦？我想考研，我要該怎麼選導師？我考研該考哪個方向？我要不要跨考？跨考哪個有兩個大學，您可以幫我選一下嗎？各種各樣的問題。
自媒體時代的紅利
我年輕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我會博士階段退學，我原來是想着在學歷上一路到底的，我喫過學歷不夠的虧。吉林大學生物學本科畢業我就去了瀋陽的疫苗廠上班，那地方對學歷還是有點要求的，我要是有個碩士學歷，就能進研發部，工作相對輕鬆，環境也更好，工資也更高，但我是本科，雖然是吉林大學的本科，但也就在車間工作，研發部的工資大概是我的兩倍。當時有個瀋陽某二本的碩士，他有六千多的工作，我只有三千多，你說我能滿意嗎？
我就跟他講，你這破碩士我想考，我就能考上，而且我考得比你好很多。就是有個碩士證，你就壓我一頭，我能滿意嗎？但是我的工資低到這個地步了，公司還把我開除了，說我沒過試用期。所以被開除後，我就考研究生，當時想要在學歷上面一路到底了。
耿同學生活照，知乎@耿同學講故事
我拿出了高考的勁兒，考上了母校吉林大學的生物化學與分子生物學碩士，後來研二了，就想着讀博了，覺得自己在科研上多少還有點天賦，不是純 “ 菜雞 ” ，發現我比周圍人聰明，好像有點優勢，我就應該再發展一下，幹出自信來了，但是來了北京讀博，又給幹自卑了，人生真是預料不到的，北京認識的同學我覺得都比我厲害，自信自卑就是這麼轉化，並不是我變強了或者變弱了，只是周圍環境不一樣 了。
我是去年，讀到了博五就退學了，本來是博一入校沒多久就想退學，2020年我碩士畢業後就來了北京航天航空大學讀博，碩士期間還是對科研有一份比較熱誠的心，想真正地在科研領域做出點事情，覺得自己在這方面有點兒天賦。後來到了北航，我導師的實驗室條件比較差，也沒有什麼經費，導師的科研思路我也不認可，我的博導可能也認爲我菜，我們互相認爲對方菜。
我都聯繫其他學校的老師了，但他們的意思是你剛來幾個月就要退，大家可能覺得我這人有問題，當時“疫情”也不方便到處走動，就沒退學，還想着，科研路很長，博士打基礎，厚積薄發，博士後再好好發揮，博士後工資還高，性價比更合適，所以還是留下來了，也是勉強自己努力做，但是一直勉強還是不行，還是堅持不下去，勉強不下去了。
從我走上自媒體這條道的那天開始，對博士的學位我就不是特別在乎了，做自媒體也是因爲當時讀書不順利，後來自媒體有點起色，那就徹底放棄了。
當時想着去網上找點其他的工作。有科研夢想，但我走不下去了，我也不能死這，我就趕緊乾點別的。當時疫情，根本就出不了校園，我只能在網 上找工作，就找到有一個平臺叫：熱心腸日報，也叫熱心腸研究院，自媒體平臺，他們會在公衆號上做論文的分享，一般是新論文，但是論文是英文的，所以就得把複雜的英文論文用幾句簡單話作介紹，要求是 200 個字以內說清楚這篇論文的核心，含標點符號。當時 AI 也不發達，這個活兒就找我們學生做，兼職，我解讀一篇論文，給我 50 塊錢，我一個月能掙好幾千。
耿同學在早期的視頻中分享自己找工作的經歷
我碩士三年就練了這一套技能，讀論文快，也是被碩士老師逼出來的，沒有辦法。我也沒想到以後能掙錢。碩士的時候，沒想到博士在那會發生什麼事，根本沒想到，後來有一天這技能就用上了掙了錢了，後來就覺得解讀論文，是文字版，歸根結底是我在給別人打工，要不我自己幹，我就註冊了自媒體賬號，最開始在 B 站，是 2022 年，最開始做科普，可能技術太差了，沒人看，我有時候就會跟大家聊一些研究生的生活， “ 喫一些瓜 ” 。現在，我賬號的定位是大家的賽博同學，主打像跟室友那樣跟大家聊東西。室友們就會聊一些身邊發生的事情，也會聊一些學術圈的 “ 瓜 ” ，也會聊聊論文，這就是研究生的宿舍經常發生的事情，我定位是定在這。
我記得在 B 站，我用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到 10 萬粉絲，過了這個數量之後，後面增長速度就比較快了。比較火的一件事情是我質疑俄羅斯工程院外籍院士丁某，網上難以查到他的學歷信息和論文，自己開了個公司，他的 title 是北京環球英才交流促進會執行會長兼祕書長，我還去了他的公司，拍了一些外部視頻，我質疑了他到底什麼身份，後來他說我的視頻對他們有不好的影響，他對質疑不滿意，他就聯繫學校，來北航找我，帶了三個人，其中有副經理、法務，我們導員就接待了，我把接待的過程錄下來了，髮網上了，我就一個核心觀點，你是院士，你拿論文出來給我看看，院士總得有論文吧？但他啥也沒準備就來找我，被我一頓懟，表現太差了，啥也不懂。
我覺得我也是撿着了，趕上自媒體博主的時代紅利了。
當年我是一個連包子都喫不起的人
看最近網上有一些自媒體瞎猜我退學原因，我都不好意思跟他們說，我在學校的收入都超過老師很多了，大家可以想一下，那些在學校過得很痛苦，又不得不去讀書的人，某種程度上是沒有一個更好的選項，他們要是有我這樣的選項，他們退的比我果斷。要是不退學，可能還得熬一年，熬到今年，我估計也能拿到博士學位，我的導師也留過我，導員也留我。
但在這實驗室裏熬一年，他們留我，又不會幫我去實驗室幹活兒，事情還要我做，那多累，我真的熬不住，能熬住我就熬了，之前也熬了幾年了，前三年我的自媒體還沒這樣好，生活沒底。我要是願意忍下去，我倒也能拿到畢業證，但是拿到又能怎樣？我的學術成績不好，畢業之後不能找到非常好的工作，只能去那種特別垃圾的實驗室，如果說我拿到畢業證之後，哪個大學就來搶我了，我咬牙我也會讀完的。那問題不是沒有嗎？就沒有太大的價值了，倒不如好好把自媒體運營下來，反而發展更好。
前陣時間耿同學接到贊助採訪了港中文的校長
人在不同的狀態下看待事物會發生變化，大二的時候我的父親去世了，鑑定不是工傷，老闆留下 2000 塊錢安慰金跑路了，父親去世之前治病花了幾十萬，錢得我來還，家裏也因此申請了低保。 2014 年末，我從東北來到北京實習，做醫藥代表，實習工資 1200 ，住在東四十條的一家地下室，醫藥代表經常陪醫生喫飯，喫飯的費用是公司報銷的，打包剩飯剩菜能夠我喫個一兩頓，那段時間我主要靠剩飯剩菜度日，但是剩飯剩菜不夠喫，我一米八的大夥子每天在醫院各處跑，體力消耗很大，需要喫很多東西，一般中午打包的剩飯剩菜晚上就喫完了，而且不是每天都有剩飯可以打包，沒有剩飯的時候，我就去菜市場買點土豆，買點大醬，在那喫土豆蘸醬，有時候早上在地鐵站附近看到那個早餐攤，我偶爾會駐足停留一下，看包子我真的很想喫一個，但是居然要三塊錢一個，我能買多少土豆啊，捨不得，餓着，中午就能跟醫生蹭飯喫了。
當年我是一個連包子都喫不起的人，即便是如此的節衣縮食，我的錢依舊不夠花。我不得已在週末出去打工，找日結，公園的地推、小學英語輔導、遊樂場安全員，工作中經常是當孫子，過年我也沒錢買車票回東北。
那會我也不知道會有今天，會有自媒體，我可以博士退學，靠自媒體生存，現在做自媒體，我的思路還是做科普，不能一直打假，這事長久不了，如果能碰上一些比較有爆料的事情也行，但並不能是主菜，一方面大家會麻木，偶爾出幾個是可以的。自媒體的特徵，有一定的流量、觀衆喜歡看、還得有收入。持續做打假，這三方面都不能滿足。所以有些這個事我推給別人了，有一些公司，平臺大，讓他們爆料打假，我不能每次發視頻都是打假，短期是有流量的，長期沒有流量。
大概我的人生就這麼過來了，以後發生什麼事情我不知道，這個號以後會怎樣我也不知道。
（來源：騰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