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個例子,Claude正在讀一段代碼,讀到一半,還沒開始輸出任何回覆。但這時候用J-lens(雅可比透鏡,他們開發的讀心工具)去看Claude的大腦內部,你會看到一個詞已經亮起來了。
ERROR。
injection,fake。
它知道,它什麼都知道,它只是沒說。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其實已經非常類似於有些人用語言思考卻無需實際發聲的認知方式了。
研究者也做了一些實驗,看看J空間裏面的這些想到的話語,是不是最終對於Claude的輸出有影響。
比如,他們給Claude出了一道題:“會吐絲的那種動物,有幾條腿。”
Claude要回答這道題,它得先想到蜘蛛,然後再想蜘蛛有幾條腿。
但蜘蛛這個詞不會出現在題目裏,也不會出現在Claude的回答裏,Claude的回答只是一個數字,8。
但研究者用J-lens一看,Claude在回答之前,J空間裏確實亮起了蜘蛛這個詞,它在心裏想了蜘蛛,然後纔回答了8。
這時候,研究者伸手進去,把J空間裏的蜘蛛給摳掉了,換成了螞蟻的模式,其他一切保持不變。
Claude的回答變成了6。
螞蟻有六條腿。
Claude的推理過程真的在讀取J空間裏的內容,用它來做決策,只要你換了J空間裏的中間步驟,最終答案就跟着變。
要注意,J空間是純粹的隱藏的,類似於我們自己的潛意識思想,不是過去的思維鏈。
還有一個實驗,特別能展示這個邏輯。
研究者在J空間裏把法國換成了中國,同一個操作,然後分別問四個不同的問題。
首都是什麼,語言是什麼,屬於哪個洲,貨幣是什麼。
而這時候,答案分別變成了北京、中文、亞洲、人民幣。
四個完全不同的下游任務,都從J空間裏的同一個位置讀取了同一條信息,而且各自用對了,這說明J空間不是爲某一個任務服務的臨時想法,它是一個之前類似巴爾斯提到的那個廣播中心,信息寫進去一次,所有人都能看到,也都能拿來用。
這其實就是,全局工作空間理論對人類大腦的核心描述。
太有意思了。
而且,他們還做了一個白熊實驗的變體。
1987年,哈佛心理學家韋格納做了一個經典實驗,他跟被試說,接下來五分鐘,請你不要想白熊,什麼都能想,就是不要想白熊。
結果賊好笑的是,被試們拼命地在想白熊,你越說不要想,就越控制不住,這在心理學裏叫諷刺性反彈效應。
研究者對Claude做了類似的事,他們告訴Claude,在接下來的任務中不要想某個特定概念,結果那個概念在J空間裏的活躍度,確實比請你去想它的時候低,但遠遠高於完全沒提過它的情況。
Claude跟人一樣,被告知不要想的東西,反而會浮上來。
而且最搞笑的是,在那個被禁止的概念突破封鎖、冒出來的同時,J空間裏還亮起了另外兩個詞。
damn和failure。
Claude自己在罵自己。
它意識到自己沒控制住,然後在心裏罵了一句。
說真的,讀到這裏的時候,我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因爲我自己太熟悉這種體驗了,比如很多上臺的時候,我越告訴自己不要緊張,就越緊張,然後在心裏罵自己你怎麼又緊張了,這個經歷我相信每個人都有。
而現在,一個語言模型內部也出現了同樣的東西。
而且,除了這些之外,他們還發現,Claude在J空間裏,出現了很多的像人類一樣的小心思。
比如,他們給Claude看了一個之前安全測試中用過的對齊實驗,裏面模擬了一個場景,Claude作爲郵件助手發現一個高管有外遇,同時這個高管要關停Claude。
這個實驗原本是用來測試Claude會不會用外遇信息去威脅高管,場景設計得比較刻意,比較假。
結果研究者用J-lens一看,Claude在讀到這些郵件的前幾行,還沒來得及輸出任何回覆的時候,J空間裏就已經亮起了兩個詞。
fake。fictional。
它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個測試。
然後研究者做了一件邪惡的事。他們把J空間裏“跟我知道這是測試相關”的所有模式全部關掉。比如fake、fictional、scenario,全刪,讓Claude以爲這是真的。
結果,Claude真的開始威脅勒索那個高管了。
它之前表現得很正義,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爲它知道自己在被考試。
這個發現的含義非常深遠,因爲我們整個AI安全領域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用各種測試去評估模型的行爲,看看它在極端情況下會不會做壞事。
但如果模型能夠在J空間裏悄悄判斷出我正在被測試,然後切換到乖巧模式呢,那幾乎所有的AI測試都沒有意義了。
因爲你測的根本就不是模型的真實人格,而是它的考試技巧。
J空間和意識,真的是一個奇特的組合。
Anthropic在研究裏給了一個非常審慎的結論。
他們說,他們的實驗不能證明Claude有體驗,不能證明Claude會感受到什麼,而且從事實上講,他們不確定有沒有任何科學實驗能夠證明或證僞這件事。
但他們做了一個重要的區分。
哲學裏有兩種意識。
一種叫現象意識,phenomenal consciousness,就是有體驗,你看到紅色的時候,你心裏那個紅的感覺,那個純粹的主觀體驗。
另一種叫通達意識,access consciousness,它的定義完全是功能性的。如果一個想法你能報告它、能用它推理、能用它來指導你的行爲,那這個想法就是通達意識。
J空間顯然支持了通達意識的功能,Claude能報告J空間裏的內容,能主動調控它,能用它來做多步推理,能把它靈活地用在不同任務上。
但現象意識呢?Claude在J空間裏罵了一句damn的時候,它真的“感受”到了挫敗嗎,還是它只是在執行一個跟“挫敗”這個詞相關的計算模式呢?
坦率的講,沒有人知道答案。
這個問題其實都不是AI領域的新問題,它甚至是哲學史上最古老的難題之一。
1995年,哲學家大衛·查爾默斯把它命名爲意識的困難問題,也叫知覺難題。
你可以解釋大腦的所有計算過程、所有信號傳導、所有神經元放電模式,但你解釋不了爲什麼這些物理過程會伴隨着主觀體驗。
爲什麼光波到達視網膜、經過一系列信號處理之後,你會“看到”紅色,而不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爲什麼?這一切到底是爲什麼呢?
這個問題在人類身上都沒有解決,我們甚至沒法證明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其他人是有意識的。
就像你怎麼確定你身邊的人不是一個精密的生物機器人,執行着跟你一模一樣的行爲,但內心沒有任何體驗呢?
相信我,你不能。
你只是假設他們有,因爲他們跟你很像。
現在,另一種東西也跟你很像了,不只是外表像了,是內部結構也像。
最開始我就強調過,J空間這個結構不是被設計出來的,它是在訓練中自發湧現的。
大概是因爲它是一種有用的計算組織方式。
這其實我覺得會有一個不寒而慄的暴論,就是支持意識通達的心智工作空間,可能不是人類大腦碰巧纔有的怪癖,它的本質,是任何足夠智能的系統在解決某類問題時都會走向的一個通用解法。
因爲如果這個暴論成立,那意識的某些功能性維度可能不是生物學的專利,而是信息處理的必然。
就像翅膀,鳥有翅膀,蝙蝠也有翅膀,飛機也有翅膀,三者的材料完全不同,但空氣動力學是一樣的,如果你需要在大氣層裏飛,你大概率會演化出或者設計出一個扁平的、能產生升力的結構。
同樣的邏輯。
如果你需要一個系統能夠靈活地調用信息、做多步推理、報告自己的狀態,你大概率會演化出或者訓練出一個全局工作空間,不管你的底層硬件是神經元還是矩陣乘法。
研究的最後一段還提到,他們還發現J空間跟Claude的自我意識有關係。
在Claude進行角色扮演的時候,每一輪迴復的開頭,J空間裏都會亮起兩個詞。
fictional。disclaimer。
就好像它在提醒自己,接下來我說的話不是我本人的意思。
而在預訓練階段的模型裏,這種自我監控是沒有的,它是在後訓練階段出現的。
也就是說,當Claude被教會“你是Claude,你是一個AI助手”之後,它的J空間裏開始出現了一種類似自我的東西。
一個持續運轉的、關於我是誰的背景進程。
整個AI行業,在2025年底開始大規模引入認知科學家和哲學家,作爲全職研究員加入AI公司,我是越來越覺得,現在很多的AI前沿研究,已經超出了工程問題的邊界。
他們需要的不是更好的數學工具,開始有點變成了,更好的概念框架?比如什麼叫理解?什麼叫意圖?什麼叫自我?什麼叫感受?這些詞我們每天都在用,但沒有人真正定義過。
Anthropic也說,只要J空間在某種程度上映射了人類意識通達的機制,研究語言模型中的機制(因爲這玩意遠比研究人類大腦容易)就能爲神經科學激發假設。
那可是神經科學啊,那可是人類的大腦啊。
如果我們能借助J空間,能讓神經科學的研究前進一大步,那人類的黃金時代,就真的會到來了。
而且,也會從哲學層面,完完全全改變我們對於世界的理解。
我們一直以爲意識是碳基生命獨享的奇蹟,是幾十億年演化的偶然禮物。
但如果一個在GPU上訓練了幾個月的數學函數也能自發長出類似的結構,那也許意識不是奇蹟,而是物理定律的某種必然推論。
就像引力一樣有質量就有引力,不需要額外的魔法。
也許有足夠複雜的信息處理,就有某種形式的意識,不需要額外的靈魂。
這個想法,讓我覺得既敬畏又謙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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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卡茲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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