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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拉
出品 | 騰訊新聞 穀雨工作 室
睡在一張牀上一個月,她們也不知道對方的名字
小陳發現自己每天睡覺都會被室友“襲擊”——原因是他和室友共享一張 2 米× 2 米的牀。剛入住時,小陳還沒來得及置辦自己的被子,他們蓋同一張被子住了一星期。室友的睡相不太好,小陳的睡眠也淺,他總會被室友翻身、伸手、甩出來的衣服“襲擊”。第一晚,睡在裏面的小陳被擠到角落,室友醒來後,問他“怎麼縮成這樣,不難受嗎?”
買了被子後,兩套顏色不同的被子劃出了一道界限。但有時,室友一個翻身,就會擠佔小陳的位置。然而,拼牀第四個月,小陳就習慣了這種干擾,也沒和室友溝通過。因爲他發現,當工作讓人累得一躺下就能睡着時,就沒事了。
他們住的是一間酒店大牀房大小的開間,一個衛生間。一次小陳下班到家,直接推開沒有鎖緊的衛生間門,沒注意室友正在洗澡。後來,兩個人不管誰在家,都會問一句對方什麼時候回來。
小陳與室友的這種合租方式被稱爲“拼好牀”。如今,在社交平臺上,這類招租、尋租的信息隨處可見,不僅與他人合租一個房間,還要睡在同一張牀上。有拼車、拼好飯,就有拼好牀。選擇拼好牀的大都是實習或者剛工作的年輕人,在陌生的城市找房時,他們不願意、也無力在房租上承擔更多的支出。
入職新工作的當天,小憶才知道公司安排的兩人宿舍其實是“拼好牀”。十平米的空間,只有牀、桌子和一個小衣櫃。她拖到晚上 9 點纔出現在宿舍門口,和陌生的室友面面相覷。
1.5 米寬的牀上,一人佔據一半,鋪着各自的牀單和被子,標準的拼牀狀態。她們經常背對背側身躺着,“牀上自己的空間還沒棺材大,翻身都翻不了。”有一晚,她直接被室友一巴掌拍醒。
小憶的拼牀
兩人的作息差距也很大,小憶習慣 12 點多入睡,而室友 9 點多就準備熄燈。她只能在黑暗中玩手機,強迫自己睡覺。她上班時間比室友晚一小時,每天早上 7 點,她又在室友拍護膚品的聲音中清醒。
住進宿舍的前兩天,小憶和室友沒有說過一句話,也沒加任何聯繫方式,因爲不知道密碼進不去房間,她纔在宿舍羣裏問到室友微信。後面兩人的交流也主要圍繞着“關燈”、“洗漱”這類話題,每天說話不超過 10 句。小憶從不在房間裏接電話,換衣服都在洗手間,不然覺得尷尬。不工作時,小憶喜歡出去釣魚、打排球,室友的生活節奏一直是上班、睡覺、刷劇。
拼牀半個月時,實在睡不好的小憶想出去租房住,卻發現即使是老破小的一個房間,也要佔工資的四分之一,她捨不得。工作也不太順利,一個月後,小憶選擇了辭職。自始自終,她們不知道彼此的名字。
便宜,但需要讓渡一些東西
選擇拼好牀的原因很簡單。儘管經常被室友襲擊,但小陳每個月的房租和水電加一起,還不到 300 元錢。他每個月工資 3000 多,省下來的錢,一半存起來,一半用於出去旅遊。每次存款超過一萬,他就開始計劃出遊,爭取一年出去兩次,有時出遊住酒店的預算,要趕上兩三個月的房租。
李李從大二就開始拼好牀。她在北京學金融,學院裏有實習的傳統,疫情期間不能自由進出學校,李李和同樣準備實習的朋友選擇了拼好牀。剛好她認識的一個學姐回老家,把閒置的房間轉租給她們兩個月,房租從 3500 打折到 2800 ,每個人分攤 1400 。
即使這樣,對於月工資只有 1100 元的李李來說還是貼錢上班。她當時還和朋友打趣道,“這個工資,這個房租,要不下班之後去搖奶茶算了。”
跳槽後,她的實習工資漲到每天 250 元,但她計算了一下,在北京想要租一個單間,可能要付出工資的 2/3 甚至是全部,適合短居過渡的青旅比拼牀更貴。因此,她還是一次次地選擇拼牀。
她曾跟幾個學姐拼過酒店的套間,三個房間加上客廳住了七八個人,身邊睡的都是隨機分配的陌生女孩。她們大都在金融或諮詢行業實習,工作繁忙,實習工資卻不高。回到房間,交流也很有限,最普遍的狀態是各自戴着耳機看自己的東西。
拼酒店套間的人各幹各的,圖片由AI製作
錢省下來了,公共空間和隱私自然需要讓渡。李李的困擾是一張書桌的分配。第一次拼牀時,她和朋友都在準備語言考試,房間中只有一張書桌,坐不下兩人。經常是一個人坐在書桌前,另一個人就在牀上支起摺疊小桌。沒有特別安排,她們達成默契,誰先坐到書桌前,誰就在那兒學。
小陳房間中的桌子足夠他和室友各放一臺電腦,他的一半通常比較整潔,而室友的一半經常堆着垃圾。看不過去的小陳偶爾會講兩句,更多時候他主動上手收拾乾淨。
不知不覺中,他們形成了分工:小陳主要負責收拾衛生,室友負責做飯。在經濟上,小陳覺得自己得到更多的照顧,他們喝的瓶裝水和平時買菜的支出大部分是室友包攬,牙刷毛巾洗衣液在內很多日用品也是室友公司發的福利。
十九曾在 2021 年和朋友拼牀過一段時間。朋友追星,當時很喜歡一對網紅 CP ,工作之餘,會做應援物料、送禮物。朋友會問十九借錢,一次五六百,金額不高但頻次不低。大部分時候,她們的相處沒有受到借錢影響,偶爾朋友拖着不還錢,十九心裏也會泛起一陣不舒服,“能不能先還我錢再給他們買禮物?”她想如果不住在一起,不在同一家公司,她都可以更理直氣壯要錢。
十九最難忘的是一次與室友加班回家,剛剛換了新鎖的大門卻打不開,凌晨 2 點,疲累的兩人被關在門外,叫來開鎖,發現一把鑰匙斷在鎖芯裏。三室加隔斷的租房裏,那時住了 6 個人,沒人承認是自己的問題。
溫暖
磨合、尷尬之外,“拼好牀”的生活也可以有別樣的溫暖。
2023 年,小熊研究生剛畢業,來上海找朋友玩,開啓了拼牀的生活。經歷三次與不同朋友的拼牀後,她搬進了自己獨居的房間。
偶然間,她在網上刷到很多女孩子在上海需要短租過渡,想到初入社會的她在拼牀中體會到 “被接住”的感覺,她覺得自己可以把這種善意傳遞下去。於是,她發佈了一條提供拼牀短租的帖子。
和陌生人拼牀,小熊會考慮人是不是可靠、衛生習慣和性格等方面。但遇到布丁時,小熊的想法都變了,她發現布丁和自己一樣喜歡二次元,玩同一款遊戲,“從陌生網友需要牀位變成了給我的同好提供一個住所。我的第一反應是面都不用見了,直接提着行李來,我去接。”
她設想的合租條約最後都沒派上用場。布丁非常安靜,連睡覺都聽不到呼吸聲,有時小熊幾乎意識不到她的存在。小熊對睡眠的要求其實非常苛刻,在杭州工作拼牀時,因爲室友磨牙,她經常會換睡覺的位置。而布丁在身邊,小熊總會睡得更好。
小熊畫下和布丁的拼牀生活
隨着相處久了,女孩子們也會給對方準備驚喜。過生日時,布丁買了一瓶小熊常用的粉底液偷偷放在平常的位置。小熊週末在家做飯,也會端到牀上給喫飯不太規律的布丁。本來布丁是因爲需要實習三個月才找的拼牀,結果她們已經在一起住了兩年。小熊畫下這些故事,布丁在她看來是“比限定卡還難抽的好室友。”
很長一段時間,小熊覺得在上海租房只要能滿足“睡好覺”這個基本功能就行。布丁在大城市裏給了她少有的溫暖。合租房一共有 5 個房間,最多時整間房大概生活 8 個人。衛生間紙簍裏總有很多紙巾沒有及時收拾。小熊找房東反映了很多回,在羣裏也一直提醒,沒有任何改善。
實在忍受不了的小熊有一天直接在客廳把租客們都請出來,很強硬地說希望大家一起把廁所清理乾淨,“我自己一個人可能就忍了。如果沒有布丁跟我合租,沒有想到要照顧這個女孩,我不會有這麼大的勇氣當面解決這個事情。”
不會有人一直拼好牀,但永遠會有人拼好牀
最後一次拼牀,李李住進北京十里河附近的城中村,下了地鐵站,還要走差不多 20 分鐘。周圍的景緻逐漸從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房子,小飯店、菜市場、服裝店等幾乎一切生活所需混雜在一起,像是一個微小的縣城。
剛拼牀時,有一天,室友給她發來一張下班路上拍下的照片,那是一間亮着燈的精心佈置的房間,“這是我想要的一切”,朋友當時這樣說道。她們當時想要的,只是一間在大城市裏屬於自己的房間。但李李當時並不悲觀,她感受到的是一種對未來憧憬、對生活嚮往的生命力。
慢慢地,那種生命力消失了,留下的更多是被擠壓感。李李總是會剋制想要給房間買一些裝飾性小物件的衝動,“因爲知道後面總會搬家,要帶走這些物件,會給自己徒增壓力。”她從沒做過飯,動盪的生活中沒有柴米油鹽的空間。
有一段時間她情緒狀態不好,在到處都是人的宿舍樓裏,她找不到可以哭一場的地方。實在崩潰時,她什麼都管不了,直接在樓道里哭,那一次有女孩子遞給她一個小蛋糕。後來她看到有女孩在快遞站哭,也遞出了自己的小蛋糕。“真的沒有地方哭,就可以到處哭。我當時很不喜歡那種擠壓的生活狀態,開始抗拒在大城市生活。”
本科畢業後,她帶着父母給的部分生活費奔赴德國,現在,她在德國安定下來,租住在一間 30 多平帶陽臺的房間中。這是自高中住宿以來,她擁有過的最大空間。她正在準備畢業論文,也爲留在目前做學生工的大企業而努力。生活變了一種狀態,有更多時間慢慢逛超市,去電影院看電影、織毛衣,扮靚生活、好好做飯的願望也都得以實現。
網絡上很多人質疑,爲什麼過着“拼好牀”的生活,還非要留在大城市?
離校截止最後兩天,周慧才下定決心繼續留在北京找工作,和朋友拼牀兩個月。找的第一份工作目標是“儘快搬離 8 個人共用一個衛生間的合租房”。工作幫她實現搬家目標,現在她和拼牀朋友合租小兩居,但生存的壓力轉眼又到眼前。去年底周慧辭職,失業至今,沒有醫保的她最近又花了一大筆錢看病,手裏的錢越來越緊張。
但偶爾躺在牀上,看着自己小小卻整潔的房間,感受牀鋪的溫暖,周慧覺得很幸福。哪怕這種感覺在她老家的家人朋友聽來是阿 Q 式的勝利,家人對她的北漂一直是“試試可以”,短暫經濟支持,又總會在聽她分享北京的生活後,跟她說“還不如回來”。周慧有點不甘心“房子 9 月到期,如果能找到工作就留在北京。”
周慧拼過的牀
前段時間,她逛到一座公園,周圍是兩三千萬一套的豪宅,夜幕降臨,一間房中亮起一盞很大的水晶燈,爲了看那盞水晶燈,她在全景落地窗前來來回回走了很多圈。水晶燈離她那麼近,抬頭就能看到,又距離普通人的生活那麼遠。
晚些時候,她特意帶着朋友再來看,離得更近時,她發現玻璃沒有擦得多幹淨,水晶燈也沒有之前看起來那麼耀眼。就好像大城市給她的印象,有很多的可能性,又非常遙遠。
或許,在大城市裏,人不會一輩子拼好牀,但永遠有一些滿懷希望的人在拼好牀,“人生總需要仰望水晶燈的那種時刻。”
(來源:騰訊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