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段永平的這天,王石穿了一件粉白色的格紋襯衫。
近1小時裏,他幾乎沒有任何肢體動作,只是兩手交叉在腹前,不像田樸珺一樣蹺二郎腿,也不像段永平時而翻動手掌。只有一次,他罕見地揮舞小臂,是爲了講和田樸珺戀愛時滑雪的故事,直到年輕妻子的激動語調兩次壓過他的表達欲,他才又恢復沉默。
這是2025年12月初播出的《共同說 第三季》錄製現場,王石坐在千億身價的段永平,和小自己30歲的妻子兼主持人田樸珺之間,充當陪襯。在這檔播了4年的訪談節目中,他作爲丈夫,不僅負責給田樸珺搖人、做嘉賓,還需要給節目贊助商拍切片廣告。
王石兩口子共同出鏡的節目很多,通常是此種畫風—— 王石拼命向觀衆強調自己沒老,田樸珺拼命向觀衆強調自己不靠王石,觀衆則看到力竭。 但在段永平面前,王石似乎放棄了雄競執念,滿頭的白髮讓他無法掩飾蒼老,土氣的襯衫讓他像個聽課的學生。
尤其,他還跟段永平來了這麼一句: “和你相比,我現在應該是非常不成功。”
老王這是想不開啊—— 跟逍遙富貴的阿段比“成功”,約等於跟馬雲比口條、跟強東比妻美、跟羅賓比顏值、跟雷軍比粉絲、跟宗慶後比演技。 當然,王石的“不成功”也有些道理:得意作品萬科,墜入深淵;人生二次創業,漸無聲息;跨代爭議婚姻,一言難盡。
一個月後,在田樸珺發的2026新年照片上,“非常不成功”的王石不見了蹤影,而喫瓜羣衆們則在田樸珺的微博上找到更多的蛛絲馬跡——這位平時喜歡炫夫的田樸珺刪除了大量跟王石的合影。於是,兩人婚變的傳言又像年經貼一樣,再次喜提熱搜。
全網媒體儲備的兩人離婚稿,沒有八千篇恐怕也有一萬篇,但這次仍然未能遂願,王石和田樸珺先後出面闢謠。不過,在一段近期兩人爭執的短片中,王石的那句 “問你幾點回來,問過不止一次了吧” ,讓人感到一聲嘆息——再怎麼 “霸道總裁愛上我” 的劇情,終有一天也會滑向 “無能の丈夫” 。
中年危機有三件套——身體、婚姻和事業。王石向來自詡比同齡人年輕,但副作用就是現年75歲的王石,似乎還要再經歷一次中年危機。更殘忍的是,那些本不該道與外人的細節,卻在伴侶流量KPI的驅動下,公開處刑般展示在世界面前。
不過王總應該想開點兒,這年頭老登都不好過,你看比你大3歲的向華強,已經賣 上399的課了。
其實婚姻並非折磨王石的元兇, 是萬科的墜落,讓王石經歷了一種宛如「老來喪子」的悲痛。
王石的畢生作品萬科,一度是完美的 “別人家孩子” 。 在中國房地產的40多年歷史裏,萬科作爲深交所的0002號公司,它建立了一套先進的企業制度,也一度成爲全球最大的地產公司。它給人的一種幻覺就是——在地產這個污濁的染缸裏,有理想的人居然也能成功。
萬科的形象也跟曾經的王石一樣乾淨。它不像是土地財政大潮裏誕生的妖豔暴發戶,而更像一家沒有太多銅臭味的歐美外企,連公司高管也都洋氣十足,熱衷跑步、賽艇和越野。在深圳大梅沙的總部裏,面積巨大的健身房永遠燈火通明。
王石給萬科定下了“剋制”的基因。這家公司號稱從 不行賄、不做高於25%利潤的生意、永遠遠離過度負債的陷阱。在整個2000-2010年代,當其他房企踩着高槓杆大舉拿地、用高週轉衝擊業績時,王石常常回拉繮繩,並熱衷拋出各種“醒世名言”式的暴論。
有人詬病王石的“清高”,但這種剋制,也的確讓萬科扛住過一些週期。
但剋制和清高,都是有代價的:王石在1988年股改時放棄了大股東和實控人的地位,這的確規避了個人暴富與原罪敘事,讓王石贏得了高風亮節的美譽,但卻在治理結構上留下了致命的隱患: 實控人缺位 。到了2015年,寶能來敲寡婦門了。
2015年,寶能在半年內分批買入萬科近25%股權,萬科四處求助、停牌反制,最終深圳地鐵入局,擊退了野蠻人姚振華。2017年6月30日,王石在股東大會上鞠躬退休,給萬科留下了自己的祝願:“萬科真正黃金穩定的發展,纔是開始。”
2017年6月30日 萬科2016年度股東大會
這不是開始,而是結束。王石徹底滾蛋了,最開心的是接班人鬱亮和他背後的那羣高管。
中國歷史表明,皇帝如果不再上朝,最大得益者必然是那個以私利爲重的文官集團,創始人缺位的萬科也一樣。在“后王石”時代,一衆財務出身的高管們給萬科搭建了日益複雜的財務迷宮,並打着合夥人的旗號從中截流,分食利益。
在 過去的十多年裏,儘管地產行業從高點墜落,但萬科至少創造出了3到4萬億的營收流水,這龐大的流水刨掉支付給政府的土地和稅收成本後,剩下的資金則在“影子銀行”的體系裏隱祕流轉,最終都流向了誰的口袋,其實沒有人能說得清楚。
貪婪的背後,便是剋制的消亡。在2021年,公開喊了好幾年“活下去”的萬科,一反常態地大舉買進新一線的地王補倉土儲。 此時,三道紅線政策下的房企市場寒意悄然瀰漫,那年1-7月,萬科是唯一還在豪擲千億現金流拿地的企業 [5]。
這一激進的惡果,在之後三年逐步釋放。2024年萬科虧損495億,隨後便迎來了一場大清算。
2025年1月,王石的接班人鬱亮退居二線;9月,力撐萬科的深鐵董事長辛傑被帶走,消失一月後提交辭呈;10月,鬱亮的接班人、同是財務出身的祝九勝被採取刑事措施;2026年1月,鬱亮清空僅剩的萬科職務—— 在公告裏,萬科官方沒寫一句感謝的話。
執掌“后王石”時代萬科的鬱亮和祝九勝
這一切發生的時候,王石正在外出遊學,滿世界劃賽艇,在深圳海濱的別墅裏讀書、小酌、吹海風。他當然不必經歷楊國強的黯然,也無需面對孫宏斌的焦慮,更不用像許家印一樣學習縫紉機操作技巧,但就像那句話說的:“除了自由,他一無所有。”
最諷刺的一幕,發生在2025年4月,王石通過朋友圈向萬科表達關切,中間夾了一句:
“正在嘗試和萬科的決策層建立暢通的聯繫。”
很難想象,當劉強東回到京東的時候,會需要“嘗試跟徐雷建立聯繫”,當馬雲回到阿里的時候,會需要“嘗試跟張勇建立聯繫”。
他的表態並沒得到任何公開回應,這側面反映了一個事實: 萬科即使再水深火熱,也跟他沒關係了。
王石確實不算貪財,但他對名聲有一種近乎執念的渴望。三十多年來,他反覆講述一套以“財”換“名”的自我敘事,把個人的剋制、讓利與道德感,包裝成一種高於時代的精神追求。名聲,始終是這套選擇中最穩定、也最重要的回報。
但當萬科墜落,這套交換關係隨之失效。 事實證明,在中式成功學的語境下,只有“立功”的人才有資格“立德”和“立言”。 “名”一旦脫離了企業本身的持續成功,既不可兌現,也無法獨立存在。王石三十年的讓利,換來的只是一次清零。
在電影《掃毒》裏,阿偉對栽培過他、又拋棄過他的天哥說: “阿偉已經死了。你挑的嘛,偶像。”
2003年,王石第一次去拜見了種橙子的褚時健。
當時74歲的褚時健已經被獲准保外就醫。這位昔日的“亞洲煙王”拒絕回到菸草局擔任顧問,而是登上荒山種起了橙子。此時的王石還屬於“上山”的新神,意氣風發如日中天,他多次公開聲援褚時健這個“下山”的舊神,稱讚他的企業家精神。
王石拜訪褚時健的橙園
此後,王石多次登上哀牢山,拜訪褚時健,甚至一次帶五六十個人,浩浩蕩蕩。他視褚時健爲偶像,也在退休後二次創業,成立深石集團[8]。但俗話說男怕入錯行,30年前,王石幸運地入局了遍地黃金的地產行業,30年後,他卻選了一個遍地是坑的賽道——
環保。
2017年起,王石在當初由他執意搬遷至的萬科總部大梅沙舊址,改造了一個近乎零碳排放的示範區 “生物圈三號” :用光伏發電、AI調度電力,廚餘垃圾餵給黑水虻、蟲糞用於堆肥、昆蟲蛋白加入貓糧狗糧……自產自銷,形成一套封閉循環系統[9]。
他的這套“深度綠色改造”方案,目的是用資源循環方式來實現長期減排, 但問題在於費用昂貴,沒有企業願意買單。 於是在 2021年,他 又 發起了一家環保併購主題的SPAC公司,想併購一批具備商業化潛力的綠色企業,然後包裝它們上市。
這都啥年代了,環保白左在美國都被MAGA小將們砸爛狗頭了,王石的綠色創業毫無意外地都擱淺了。
環保生意受挫,王石則在不接地氣的道路上越走越遠。2018年,他創建了一個叫做深潛DeepDive的運動公司,主做賽艇訓練。王石雄心勃勃,還從基石資本張維那裏忽悠了幾千萬,聲稱要把它“打造爲改革開放第二個40年的重要品牌”。
組織DeepDive活動的王石,2019年
賽艇是一項貴族精英運動,王石自然把目標放在了高淨值老闆和高管身上,40萬學費的企業家訓練營本質上賣的還是王石個人的影響力。但不久之後,疫情接踵而至,隨後地產退潮經濟下行,昂貴的商學院教育日益冷清,這家“運動商學院”也逐漸沉寂。
經濟不行,商學院也得搞消費降級。王石又聯合馮侖搞了一個 “運河私董會”, 人均收費只需13萬,但內容跟之前的大同小異——每個月集中學習2到3天,刷臉請一幫企業家幫閒講課,帶着學員們划船、遊學、開閉門會、傳授江湖經驗。
無論是40萬還是13萬,其實都是在兜售王石的臉。
賣臉也有讓羣衆審美疲勞的一刻。過去二十多年,“硬派”的王石代言過中國移動、平安保險、百年靈、8848手機、Jeep大切諾基等品牌,和他塑造的 “成功企業家+冒險者+精英男性”的 形象一致。 而這樣的王石,在2025年代言了保健品“總裁碗燕”。
王石代言的Jeep大切諾基廣告
褚時健蟄伏在哀牢山,花10年種出了褚橙,而王石登過五大洲的最高峯,現在以“刷臉”爲生。但一個企業家的“臉”值多少錢,往往取決於他的事業有多成功。在拿出令人服衆的新成果之前,王石只能帶着“萬科創始人”的舊銘牌,面對影響力的急劇衰減。
古往今來,下山的英雄並不少見,但不同於那些隱入塵煙的人們,王石努力地想留在臺上。但就像昔日的驚喜名角兒,舞丟了寶劍和紫金冠卻不肯下臺,只能當衆一點點卸去脂粉—— 鑼鼓不停,扮相褪盡,而看客們也從鼓掌,變成了看戲。
在中國,失意企業家要想重回舞臺的中央,路子往往只有一條,那就是“從0到1”再開一局。李國慶出走噹噹,帶貨生意越做越大;蘭世立兩次入獄,搞出了武漢二廠等上市公司;羅永浩多次失敗,但也能在直播電商和視頻播客兩個領域做到了頭部。
但在退休折騰多年之後,王石還是沒有種出屬於自己的那顆褚橙。
03
現在很少有人記得,王石曾經辦過一份著名的內刊—— 《萬科週刊》 。
這本內部刊物創辦於1992年,文章全部由萬科內部員工撰寫,選題不止於公司內部新聞,還廣泛涉及宏觀形勢、地產政策、人文關懷等,是業內獨一無二的“精神讀物”。筆者的朋友盧俊曾寫過一篇文章,標題便是—— 人民懷念「萬科週刊」 。
曾經地產業的“精神讀物”——《萬科週刊》
而基於萬科週刊,王石還打造了一個網絡內容陣地—— 萬科論壇 ,匯聚過巴曙松、鍾偉、趙曉、薛兆豐等青年經濟學者和人文作者。有人評論:王石時代的萬科,一本《萬科週刊》,一個萬科論壇,就讓這家企業顯出了自己特別的文化。
所以,以前的王石,身上始終有着一層難以褪去的公共知識分子氣息。
但這種氣息,這些年已經在王石身上難覓蹤跡。王石退休後雖然頻繁在社交媒體上亮相,但對羣衆關心的房價、經濟、就業、青年等話題幾乎是避而不談,對地產行業的核心議題比如三道紅線、爛尾樓、期房改革等也基本上三緘其口。
這並非強王石所難。很多企業家退出一線後,會主動抽離公共空間,降低表達欲,與時代保持距離。而王石不一樣,他依然渴望被大衆理解、需要、肯定,但問題在於:展示精英生活、提倡貴族運動、跟田樸珺一起跳APT,並不會讓羣衆喜歡。
儘管賺的是普通老百姓買房的錢,但王石幾十年以來一直在試圖“脫離羣衆”。曾有報道描述: 他的興趣愛好更偏向“國際化、精英化”,比如音樂劇、西餐、日料、橋牌和賽艇,而刻意和大衆化的娛樂保持距離,比如電影、麻將、乒乓球[12]。
在社會高速增長期,這些符號使他脫離油膩、大腹便便、低級趣味的商人形象,展現出具有進步和激勵意義的領袖氣質,承載着大衆的情感和理想寄託;但在增速放緩、敘事趨於草根化的階段,卻逐漸顯得曲高和寡、空中樓閣。
但再怎麼擰巴,75歲的王石也不會再變了,也不會有時間做出改變了。
而那些與他交過手的地產“英雄”們,也正在各自的山頭退場: 許家印已經深陷囹圄,王健林在變賣萬達廣場,孫宏斌在重組還債,潘石屹已經揮手去國,楊國強、許榮茂和宋衛平都交班退位,獨吳亞軍一個房地產商還留在胡潤百富榜上......
這些中國房地產巨頭的背影曾經引領潮頭,深度參與了對中國城鎮化的塑造,影響了億萬家庭的生活。而今,他們接連交出戲服,離開舞臺,進入告別的時刻。 王石終究會成爲其中之一,只是此刻,他還沒解答完自己人生的最後一道題。
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他的一生,跟地產行業一樣,最終都沒能迎來一個圓滿的結局。
[1]
萬科2022年報, 第一財經
[2] 尋求20億元債務展期,萬科走到了“十字路口”.上海證券報
[3] 王石於2014年2月在日本東京無印良品總部的演講
[4] 《人民的名義》案例原型馬超羣被捕5年後將開庭 家中曾被搜出1.2億現金. 新京報
[5] 前7月房企拿地榜單出爐:萬科獨超千億居首. 中新經緯
[6] 萬科20億元債券展期方案再遭否!寬限期延長至30個交易日. 證券時報
[7] 萬科20億債券展期方案再次受阻 但贏得短暫“緩衝期”. 財聯社
[8] 王石:褚時健最值得我們敬佩的就是他保持了尊嚴. 中國企業家雜誌
[9] 對話王石:把向子孫借來的地球,原封不動地還給他們.劉潤
[10] 《中國慈善家》2023年度人物|王石:老馬當先. 中國慈善家雜誌
[11] 王石:老人與海.張小珺讀書寫作時光
[12] 王石,不躺平. 正和島
[13] 俞敏洪王石直播對談.中國企業家雜誌
[14] 萬科與深潛的兩次創業 王石的新“流量生意”,投中網
[15] 萬科爲何“鉅虧”:資產負債表衰退? THWN
[16] 地產“優等生”受困20億元到期債務, 每日經濟新聞
[17] 萬科尋求境內債展期 大股東能否持續輸血?財新
[18] 對話王石:從哥本哈根到“生物圈3號”,一切都不確定,但你得準備着. 華夏時報
[19] 《我的改變:個人的現代化40年》王石
作者:徐嘉/戴老闆
編輯:戴老闆
責任編輯:徐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