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的朋友圈有兩個熱點:一個是很多人去給張雪峯送行,一個是持續的關於AI 的最新路況。我忽然發現,這兩個事是連在一起的,它們互相參照。
一到某個季節,某種水果就密集成熟,鋪天蓋地的上市。在某個當下,天南地北發生的看起來不同的事,其實底下都是一種東西。終歸這個世界是一個生命,不是兩個。
諷刺的點在於:
第一,一個大俠給了年輕人一本專業通關祕籍,其實是最高性價比的社會生存手冊。但 AI 革命正在沖垮一切,最先幹掉的是碼農自己,現代社會分工的金字塔頂層,然後輪到金融、諮詢等“計算”含金量最高的工作。而被鄙視的苦活累活卻相對安全,比如張雪峯的大學專業是排水,在美國叫水管工。
換句話說,四年前你聽他的建議選的專業,今天可能正好位於新技術砍刀的正下方。他做一切判斷的那個現實基礎,被釜底抽薪了。
不是說文科無用嗎?那是在 Talk is cheap Show be the code 的時代,今天倒轉成 Code is cheap Show me the talk 的時代。
不是說不要追求熱情嗎?今天 AI 能計算一切,人的那點理性,恰恰被芯片+電就輕鬆碾壓。人除了熱情,再沒可以護身的盔甲。人除了成爲自己,再也無可以存活的賽道。
周公恐懼流言日,
王莽謙恭未篡時。
向使當初身便死,
一生真僞復誰知。
要不是有人死得早,會遭到無情的清算。
第二,一個英雄讓中低層提前看到真實世界,無形中是一次徹底的跪拜:把自己的人生全盤當做工具的功利理性,以肉身在社會階梯上向上攀爬。
張雪峯知行合一。劇終是一次看起來意外死亡,卻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自殺:心血管問題、被搶救過,長期過勞、不斷喊累,不滿足於小而美、靠一張臉一張嘴撐起一個幾十人、業務不斷膨脹的公司。
一個教人做工具人的工具人本尊,被掐住咽喉動彈不得。爲了不被算法降權重,邊直播邊喫飯,恪守“刷數值”的工具性功利主義:全馬能跑進 N 分鐘之內,每次跑步要 N 公里,一個月要 N 次,這些 N 把他的脖子徹底套牢,直至生命停止。
不是說張雪峯不好,而是不夠好。他爲自己和所有人爭取的是掉入陷阱的資格,而不是穿透陷阱。
張雪峯代表這個社會最普遍獎勵的那一羣人:見縫插針。他看清一個系統的入口,也知道在哪裏能打到金幣、有容易收割的小妖,但他最終被這個系統甜蜜的埋葬。
比如辛頓也是這種人,他聰明到能窺見大腦運作的方式,打開 AI 大模型的機關,但打開之後,他才知道整個人類都會被這頭怪物埋葬掉,但他已無能爲力,再怎麼奔走出鏡,時鐘嘀嗒作響,AI 吞金狂奔。
辛頓的慘叫跟張雪峯的脆斷,是一回事。一個諾貝爾獎,和一萬人送終,都改變不了一個事實:世界被一羣顧頭不顧屁股的大聰明挑逗的團團轉。
好吧,讓我們回到真正血腥的現實,這些半桶水miss 掉的是:人算計人不再是人類的主要矛盾,人被機器綁架纔是。張雪峯的天才能在人的世界裏呼風喚雨,但他自己也被算法鎖死。一頓操作猛如虎,卻誤了卿卿性命。
你越天才,就越被算法所需要。算法跟你一夜風流,能產生最大的流量,最多數據沉澱帶來最有效率的迭代,那算法的一切本能就是榨乾你。
今天的超級個體,操縱人性的高手,都得面臨這個現實:單打獨鬥的能力越強,萬千寵愛於一身,那穿過你身上的流量越多,慾望越厚,速度越快,業力越重,你越不可能全身而退。要麼瘋狂,要麼脆斷。
而打開這個魔盒的,是另一個半桶水的大本營:硅谷。今天的硅谷,當然也像辛頓和張雪峯一樣,在要麼哀悼,要麼被哀悼。
有個硅谷博客 嘉妍 kea 在帖子裏說了段很犀利的話:
“別再問這個時代把老登怎樣了。老登沒死。只是被這個時代壓縮了,碾碎了,抽象了,最後變成 token。
能表達的,就能記錄。能記錄的,就能整理。能整理的,就能學習。能學習的,最後都能被壓成 token。
一句話術可以被抽走。一段流程可以被複制。一個決策框架可以被保留。以前公司僱的是一個人,現在系統只買這個人最有用的那一小段。
過去他們是人,是前輩,是老闆,是專家,是一整套經驗和判斷;今天,他們被拆成更小、更輕、更便宜、更好調用的單位。過去叫人,今天叫 token。
說穿了,這個時代正在做一件很冷的事:把人拆成可用部分和不可用部分。不是老登沒用了,恰恰是留下了太多,多到這些東西不再需要你本人在場。”
說的完全正確,但只錯了一樣:這件事不是今天有 AI 纔開始的,在很久以前,甚至500 年以前蒸汽機剛出來就開始了。
想一下,KPI 到底是個毛東西?
Key performance index:就是你的老闆有一個目標,但你自己沒目標,所以你把時間賣給了老闆。但老闆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他想做的事,所以老闆說,你要在一個指標上拼了命的做到最好,我不管其它的,我只要這個數字。
不管老闆的夢想,還是你自己的生命,都被簡化成了一個數字。
被壓縮的,碾碎的,抽象的,何止一個 token。還有 KPI。
拆成更小、更輕、更便宜、更好調用的單位,何止一個 token。還有 KPI。
把人拆成可用部分和不可用部分。何止是今天,這個做法早就像把匕首扎進了社會的骨髓。
不過還沒完,KPI 之前是啥?是 GDP。一個近於神聖的數字,一個幾乎等同於現代、成功、美滿的數字。讓這些數字堂而皇之的主宰一切,早就成爲我們的靈魂。
去年我去香港,一個在 IFC 上班的金融精英請我在樓下的那間很拉風的館子喫飯。密密麻麻全是桌子,雖然很貴,但我幾乎不能自由的轉動身體,幾乎能聽見隔壁桌在打嗝。
我說:這裏生活空間太窄。他說:這裏人均壽命全球第一。我說:你點你自己喫的就行,晚上不餓我就不喫飯。他說:不喫血糖會低。我說:今天香港也被工業食物佔領了,沒啥滋味。他說:蛋白質含量差不多。
我說的全是感受,他說的全是數據。
嗚呼哀哉。人吶,你還想怎樣。
工業革命之後,數據接管了人對一切的衡量,把人的主觀體驗拆散了,機器把人的能力拆散了,所謂科學管理又把人本身拆散了。
請小心科學這個詞,西方的科學的本質是拆分,把分子拆成原子,原子拆成原子核和電子,一直拆下去,他們認爲整體是部分之和。所以,科學管理當然是對人的拆分,分工這個東西,就是讓所有人都盲人摸象。
你有你的 KPI,我有我的 KPI,加到一起就是老闆的意志。我們都被數據化了,而互聯網只不過是把這些數據方便的收集起來,AI 只不過是集中計算,它們都是一條拋物線的自然上揚和下垂。
500 年前,人類扣動了扳機,那個子彈經過 500 年,一直在加速,終於在今天正中我們的眉心。是的,人類在這 500 年裏享受了豐盛,但現在開始償還不可承受的代價。
人若從沒抵抗過,甚至從沒察覺過,那有毛資格去抱怨 AI 把人撕碎再吞掉呢。容忍被撕碎,恰恰一開始就是人自己。
那有人抵抗過嗎?一定有。至少我就抵抗過。
高中時我最喜歡兩門,一門是碼字,一門是計算機,那時是用 basic 語言編程,最癡迷時我不喫晚飯,餓着肚子去上機。這兩門我都拿到樂山市現場比賽的一等獎。
臨近高考,所有老師都認定我一定會選計算機,碼字這行太古老,太寒磣,而所有人都知道碼程序是最有前途的行業。但我放棄了碼程序,選擇碼字。第一志願想報人大新聞,但那年人大新聞在四川不招生,所以報了經濟。
那時候沒有張雪峯老師,我也不需要他。我做了一個跟張老師的主張完全背道而馳的選擇。
當時的選擇其實不存在理性的思考,其實就是一個最原始的點,是碼字而不是碼程序,讓我感覺到更興奮,感覺到充滿力量。碼程序時,我是冰冷的人,但碼字時,我是熱情的人。
直到最近,我發現 AI 已可以碼很靠譜的程序,卻還沒法寫出來一篇哪怕1000 字的主題鮮明、前後連貫的文章,所以開始理性的覆盤當年的選擇。
碼程序給人帶來的滿足感並不那麼豐滿的原因是:碼程序是收斂的。它總來自一個確定的目標,你也總能完成,不同人碼出來的程序也差不多,因目標是收斂的,路徑也是收斂的。
但碼字是完全發散的,給一個主題,所有人的理解都不同,絕對沒有標準答案,而同一段文字對每個人的影響也絕對不同。
關卡在於,你是個工具,那你就喜歡收斂的東西,但你是個生命,那你一定喜歡發散的東西。生命是不被定義的,不被約束的,張狂的。
關卡在於,成不成功無所謂了,我只要在做這件事,我只要自己把自己當做一個生命看,那就是所有的意義。張雪峯老師的那套系統完全綁架不住我。
張老師能幫助的,只是那些跟他一樣懵懵懂懂選了一個排水專業的人。但我跟他們不一樣,不管是考人大還是川大還是落榜,都擋不住我去幹最喜歡的那件事。
要沒有 AI,那你們可以指責我:你只是何不食肉糜,無知之外還有傲慢。但不好意思,今天 AI 來了。人類面臨的是華山一條路:最高戰略就是最低戰略。只有完完全全恢復生命本身的力量,不要被任何東西綁架,你才能體面的活下來。
張老師說的那套叢林法則我也早就知道,2000 年畢業,大部分同學都去競爭大行總行的職位,同學回來說,那些人竟在簡歷裏直接寫自己親屬的職位。但那與我無關,我要碼字,我要做記者。
2003 在 NUS 管理學院碩士畢業時,我申請過去美國讀社會學,給我寫推薦信的老師說,讀社會學找不到工作,我說沒事,社會學能幫我碼好字。
那時幾乎所有同學都想進金融、諮詢、500 強,當時最有錢的行當,經管學生最好的踏板,但我很清楚:我要回國,我要做記者。
從 2000 到 2010,也就是我這一屆畢業生的黃金十年,混的怎麼樣,走上坡路還是下坡路,就是這十年決定,但最有趣的事發生了:互聯網崛起,打亂了所有人的節奏。
互聯網是個吸星大法,吸走了一個經濟系統裏所有的增量,佔住了最高的勢能。我那些如願以償進了大金融和 500 強的同學,大部分並沒享受到師兄師姐享受到的機遇爆發,能顯山露水的極少數,能在一個行業裏拜將封侯的屈指可數。
而一直鐵了心要做記者的我,卻渾渾噩噩的撞上了互聯網。2003 回國發了幾十封簡歷,我被傳統媒體一一拒掉,不管大牌雜誌還是街頭小報,在他們眼裏,我只不過是既沒社會關係、也不懂察言觀色、更不能言會道的一個書生氣十足的落水者。每當我從面試間落魄的走出來,真是像極了一隻待宰的羔羊。
窮途末路時,只有一個正在招兵買馬的網易從 51job 上撈到了我的簡歷。而我入職那個月的最大新聞,是老闆丁磊,32 歲成了中國最年輕的首富。第二年輪到陳天橋,他把記錄又提前到 31 歲。
歷史在那一刻就定格了。這跟張雪峯描述的的那套方法論完全相反:追風口的摔死了,而守株待兔的卻無意中被捲進了颱風。想做工具人的都埋進去了,而做自己的卻被上帝之手拯救了。
2012 又是第二次革命:從鵝廠離職做自媒體。不做大廠的工具人,不做 KPI 的化肥。我就是媒體,我就是老闆,我想說的,馬上就說出來,不接受任何流程的閹割。我再也不想忽然接到某個老闆的電話:程苓峯,你把那條微博刪一下。
不做工具人,那就知行合一,不止不做別人的 KPI,也不做自己的 KPI。只掙到夠養家餬口的錢,不求發財。說想說的話,用自己的腔調,不爲十萬+,不被算法引誘。
不止自己不做工具人,也不要讓別人做我的工具人,不拉投資,不招兵買馬,做真正的個體戶。在“大而被綁架”跟“小而自由”之間,堅定做後者。
2015 是第三次革命:離開中心城市,離開那個圈子,斷掉那些人脈,斷掉他們的輸血,完全依靠領悟經典,自己內在建立一套獨立的系統。
從此之後,我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行業塞我的,而是我自己想說的。沒有我說,就不會有人說。我不止不再是某個組織的馬仔,也不再是某一羣人、某個利益團體的馬仔。
2024 是第四次革命:從依靠經典建立獨立系統,到放下經典,化掉系統,完全依靠生而爲人的本能去感悟世界,進入無中生有的階段。
我生而自由,不止不是人的馬仔,也不是套路的馬仔。經典及其系統,但凡體現成文字,都成爲凝固的經驗,而不是真知本身。那是影子,或灰塵,而不是活的靈魂。我不被拐杖綁架,我要完全自由,才能徒步凌空。
剛剛好,這兩年撞上 AI。一個追求不被任何外在綁架的人,恰恰棋逢對手。就像當年那個只求做個記者的生愣愣的畢業生,突然被互聯網捲進了颱風中心。
有甚好怕?掉進太上老君八卦爐,正好煉火眼金睛。AI 越猛,浪子越儘性。看是你逼我就範,跟你共生,還是你越追,我跑得越快,飛得越高。
只有一直在做表面工作的,做計算、做拆解、做局部、做封閉的邏輯,做上了癮,做的得心應手,才覺得 AI 是神器。而只在人心裏做工的,赤裸裸面對生命的人,還在等 AI 追上來,夠得着我的腳後跟。
隔絕 AI,有兩種可能。要麼被 AI 及其俘獲的整個系統踩踏,成爲奴隸。要麼把那個系統的能力全盤內化,有尊嚴的活下去。
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