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上旬,在華東一家通信製造工廠的車間裏,一條射頻模塊組裝生產線正在分批接入數據採集終端。自動化工位已經開始實時上傳生產數據,另一批老舊裝配工位還在做設備聯調。
負責上述生產線數字化改造的項目經理陳濤表示,工廠本想一次性停工對整條產線進行數字化改造,但最終還是決定分批上線。因爲交付訂單排到了三季度,全線停工直接影響訂單交付,這個代價工廠承擔不起;而一次性改造需要投入近800萬元,工廠的現金流扛不住,後續原材料備貨和工資發放都會受影響。
這條產線的數字化改造預算近800萬元,企業內部測算回本週期將近4年。放在兩個月前,這筆錢得從企業的自有資金裏硬擠。現在不同了。
6月20日,工信部等八部門聯合印發《關於推動工業互聯網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意見》工信部聯信管〔2026〕152號(下稱“152號文”) ,首次打通產業、信貸、資本市場全鏈條配套扶持體系。
進入7月,政策正在從文件傳導至車間,工廠開始梳理項目清單對接銀行,銀行正在修訂授信白名單,一批製造企業的數字化改造正從規劃臺賬轉入分批落地。
車間在改,錢在動,賬本也在重新算。
賬本在變
2026年初做規劃時,陳濤的想法還很直接,讓整條產線停下來,一次性做完數字化改造後再全部上線。這樣做的好處是乾脆利落,不用反覆調試。
之所以敢這麼規劃,是因爲年初訂單排期尚不明確,現金流測算也相對寬鬆,按當時的生產節奏可以擠出一段窗口期。
他回憶道,長期以來,工業互聯網領域的數字化改造面臨多重困境,銀行缺乏針對產線級改造的專屬信貸產品和風險評估模型。中小製造企業缺少足額不動產抵押物,難以獲得大額信用貸款。工業軟件和數字化服務商因資產偏輕、營收體量小,上市和併購退出路徑不暢。這些直接制約了製造業數字化轉型的規模和速度。
在他看來,此次出臺的152號文,核心內容是建立“產業改造、信貸支持、資本市場退出”的全鏈條配套扶持體系。數字化改造是整條政策鏈條的主線,信貸和資本市場工具都會圍繞產業端的數字化升級需求來配置。
陳濤跟團隊重新頭腦風暴,結論是“不能按原計劃走”。他坦承,年初那個“一次性停工改造”的方案本身就是建立在理想假設之上,比如假設訂單可以調整、假設資金可以墊付。
但訂單和現金都是擺在明面上的硬約束,即使沒有新政出臺,原計劃也大概率要調整,只是時間早晚和調整幅度的問題。新政的到來,讓這個“不得不改”的方案有了更優化的實現路徑。
陳濤所在的團隊修改了方案,將整條產線62個工位拆成三個標段,先改造自動化工位,再改半自動工位,最後處理那批投產超過8年的老舊裝配設備。每批次只動15到20個工位,利用夜班和週末窗口期施工。這樣既不中斷白天量產,也能把資本支出分攤到三個季度,每完成一批,就驗證一批系統適配問題,避免一次性上線後大規模返工。
其實,改方案本身不難,難的是跟產線調度、跟財務、跟客戶交付反覆對。陳濤說:“三個部門坐下來算了不止一遍,才把分批上線的時間表和現金流缺口填平。”
截至發稿,陳濤所在企業的第一批41個自動化工位已經完成數據採集終端和工業網關加裝,設備運行參數、物料消耗、良率數據正在實時上傳。前端自動化工位的生產看板實時刷新,後端那批還在人工紙質臺賬與數字採集並行的老工位,還在等聯調排期。
陳濤表示,整條產線完整落地的剛性資本投入,硬件網關、傳感器、邊緣服務器加上MES(製造執行系統)數字中臺、工藝定製開發和廠區5G專網大概合計約700萬元;常態化年度運維成本穩定在65萬元左右,包含運維工程師薪酬、網絡安全、設備校準和平臺服務費;內部財務靜態測算的回本週期是3.7年。
陳濤說:“3.7年是什麼概念?這條產線的設備服役年限普遍超過八年,如果按設備折舊來算,留給數字化改造的收益窗口並不寬裕。”收益主要來自設備非計劃停機減少帶來的產能提升、人工巡檢與統計崗位的精簡、不良品返工損耗的下降這幾個部分。
但回本週期不是靜態的。
陳濤關注到,152號文下發有望給企業的賬本帶來新算法。如果後續能拿到152號文配套的低息信貸,資金成本降下來,陳濤測算,這條產線數字化改造的回本週期有望壓縮到3.2年左右。
7月第一週,陳濤和財務部門一起,把近三年存量及待啓動的5條產線改造項目明細梳理了一遍,將單條投入、預期收益、改造週期標準化成冊,主動對接了兩家本地股份制銀行的產業金融部門。 因爲省下來的利息,直接就是利潤。
截至目前,首輪線下溝通完成。銀行正在按152號文更新工業互聯網項目授信白名單,陳濤同步提交了這條射頻產線的完整改造臺賬和車間生產效益測算報告,用於信貸額度預審。
“能不能批下來、批多少、利率多少,現在我們還不知道。”陳濤說,“但至少通道打開了,不用再全靠自有資金硬扛。”
重新定價
7月第一週,張瑞鑫所在支行的授信細則改了四方面內容。
張瑞鑫是一家股份制銀行支行產業金融部的負責人,負責智能製造專項貸款業務。
152號文正式對外發布後,他所在的部門於7月啓動內部的授信細則修訂。
張瑞鑫透露,修訂的主要方向包括以下幾方面:第一,擴容了白名單,不再只限定大型製造集羣,還納入了通信零部件、通用裝備、汽配等離散製造全門類;做輕量化單點改造的中小製造主體、數字化方案服務商同步入庫。企業只要能提供產線改造方案和效益測算表就可以進白名單,不用額外提供大額抵押物前置材料。
第二,簡化了准入門檻。以往需要工信部門完整技改備案材料才能立項,現在企業可以先提交改造合同和設備採購清單走預審,備案材料延後補齊。
第三,修改了授信測算模型。新增數字化改造收益指標權重,把設備稼動率提升、不良損耗下降、人力精簡帶來的現金流改善納入授信測算,不再單一依靠企業不動產和營收規模做評估。
第四,單獨設立了工業互聯網項目專項審批通道。5000萬元以內的技改貸審批權限下放到支行,不用逐層上報總行。
張瑞鑫說:“審批鏈條縮短了,企業最直觀的感受是放款速度變了。”
她給記者舉例稱,往年一套完整的技改貸款流程走下來,從申報到放款普遍需要15到20天。新規落地後,材料齊全的前提下,大概7個工作日就能完成授信。
速度變化背後,是資金成本的重新定價。
張瑞鑫所在支行現階段主推兩款產品。一款是中長期技改專項貸,資金專門用於產線硬件、工業軟件、工業專網等改造投入,單戶最高可覆蓋項目總投資的八成,期限最長五年,還可設置六個月的付息寬限期。
利率變化更直接。她表示,依託央行技改再貸款工具,基礎定價在LPR(貸款市場報價利率)基礎上下浮10到30個基點,疊加地方財政每年1.5個百分點的貼息,企業實際融資成本能壓到2%出頭。
張瑞鑫對比往年同類技改貸款的實際利率,發現普遍比現在高出1個百分點以上。對於一筆800萬元級別的產線改造項目,這意味着每年能省下8萬到10萬元的利息支出。
另一款是輕量化數字信用貸,針對中小企業單點改造的需求。單戶最高可貸1000萬元,無需廠房土地抵押,憑企業納稅、生產數據和改造方案即可獲得授信。而往年這類純信用數字化貸款的上限只有300萬元。
風控端也在鬆動。數字化轉型企業的資產負債率准入紅線適度放寬了5個百分點。更重要的是,針對符合政策入庫的工業互聯網項目,出現不良後,營銷和審批人員免於追責。張瑞鑫說,這個細則落地後,支行放貸的顧慮明顯降低。
數據資產質押是另一個被市場關注的方向,但張瑞鑫的實操反饋偏謹慎。
“專項貸已經成熟了,數據質押還只是小範圍試點。”她解釋說,目前只能針對標準化生產工況和設備運行數據集做質押,工藝核心涉密數據暫不納入。最大的短板是缺少統一的第三方數據價值評估機構,沒有成熟的估值標準,一筆業務的評估週期就要20天以上,風控難以標準化批量推廣。
張瑞鑫的判斷是,數據資產質押現階段只能作爲補充增信手段,規模化落地還需要時間。
她補充說:“額度是夠的,就看企業申報上來的項目質量怎麼樣。”
改造正在分層
整個行業正在分化成兩條路。一條跑得快,一條走得慢。
陳濤所在的工廠選擇分標段改造,但比他更謹慎的同行大有人在。他觀察到,輕量化模塊化改造的落地速度明顯快於全流程重資產改造,“很少有企業直接全線一次性重資產升級。”
他的判斷也來自對同行的觀察,例如大部分製造企業都在用同一個策略,單點試點驗證效果,再決定下一批怎麼改。投幾十萬元做一兩個功能模塊的改造,一到三個月能看到初步效果,風險可控。而全產線改造要一次性投進幾百上千萬元,施工週期半年以上,還要配套專職數字化運維團隊,沒有穩定大額訂單和充裕現金流的企業根本不敢動。
陳濤說:“輕量化先走,全流程分步,基本是今年的定勢。”
服務商端的訂單結構印證了這個判斷。
劉永強任職於一家民營數字化總包商,負責項目交付。自6月底152號文公示、7月上旬政策傳導至產業端以來,他們明顯感知到製造業數字化改造訂單總量持續回暖,且新增需求的品類高度集中、結構分化顯著。
他們接到的製造業數字化改造訂單總量正在增長,提速的品類亦高度集中。輕量化模塊化項目佔到了總訂單量的八成以上,全產線一體化改造訂單隻有15%。
客戶決策的阻力和進度也在變化。過去製造企業問劉永強最多的問題是“改造成本多少”,7月以來被問的最多的是“能匹配哪些政策融資工具”。劉永強說, 152號文6月底發佈後,7月上旬,該公司的諮詢量增加了不少:“不少企業拿到文件後,內部財務和生產部門聯合梳理產線臺賬,主動讓我們出效益測算報告,用來對接銀行。”
但諮詢到落地之間還有距離。劉永強接觸的客戶裏,資金壓力是第一道決策門檻,存量設備適配是第二道實施門檻。前期怕投不起,落地了怕改不通。他說。
兩類門檻疊加的結果是,小型工廠只做單點改造,偏好按月度訂閱的SaaS(軟件即服務,一種按需付費的雲端軟件使用模式)模式,中型工廠選擇分批擴容,每年規劃一到兩條產線迭代升級,大型規模化工廠纔有條件同步推進多條產線試點,同時搭建集團級統一數字中臺。
資本市場的資金流向也在同步分層。
陳遠是安徽一家專注智能製造賽道的PE(私募股權投資)投資經理。7月以來,他所在機構內部剛剛更新完賽道盡調打分模型。
陳遠認爲,有三個變化值得關注。
第一,估值錨點變了。此前行業投資更多看企業有沒有標杆燈塔工廠案例,單個項目金額大但復購弱。新政出來後,他們優先給能持續拿下中小工廠輕量化改造、具備標準化交付能力的企業估值溢價。陳遠說:“看重持續性營收,而不是一次性大額總包項目。”
第二,評估指標變了。投資機構開始覈查企業是否能配合客戶出具技改測算材料、對接銀行專項貸、申報地方技改貼息。能配套金融服務的服務商,獲客轉化效率明顯更高。
第三,退出通道打開了。文件明確證監會配套資本市場支持後,工業軟件、數字化服務商的IPO(首次公開募股)和併購重組通道預期更順暢。陳遠所在機構不再單純依賴單一併購退出,願意給專注垂直製造領域的企業四到六年的持有周期,而往年普遍只給到三年以內。
但所有變化裏,陳遠觀察到最清晰的一條投資偏好是,資金明顯向輕量化工業軟件服務商集中,重資產全流程總包項目只有產業資本和超長期基金少量跟進。
(應受訪者要求,陳遠爲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