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戲骨,被迫霸屏

飯統戴老闆2025年10月13日


前段時間,四大名著被下令翻拍的消息引發了坊間關注,據說鄭曉龍團隊負責《紅樓夢》、正午陽光負責《三國演義》、檸萌影視負責《西遊記》、新麗傳媒負責《水滸傳》 [1]。


網友很快發現,裏面最難拍的應該是《水滸傳》 —— 因爲既會演戲、又長得像梁山好漢、還不容易塌房的男演員,如今恐怕湊不齊 105個(有3位是女性)。


玩笑歸玩笑,一樁擺在觀衆面前的現實是:當下的影視熱門題材,男演員基本離不開 雷佳音、張譯、於和偉、沈騰 這幾個人,即便加上 黃渤、秦昊、張頌文 爲代表的第二梯隊,別說湊齊三位數了, 連前面的 36天罡都排不出來。


但就是這麼幾位素來不以容貌見長的熟臉,近年卻包攬了國內除偶像、古偶之外的其他全部類型,在打造《狂飆》《滿江紅》《覺醒年代》《隱祕的角落》等爆款名作的同時,在大小銀幕也形成了顯著的 “霸屏”效果。



中年戲骨們扎堆接單、高頻亮相的副作用,便是批評角度的接踵而至 —— 有表演專業層面的 “角色單一、風格同質”;有觀衆感性層面的“審美疲勞、見着就膩”;還有社會公平層面的“妨害機會均等、資源咖多喫多佔”。


在這一點上,被網友吐槽 “現在演啥都一樣”的張譯無疑是典型。客觀上看,這一評價不算公允,但確實代表了相當程度的羣衆意見。


這個《士兵突擊》《我的團長我的團》中走出的國民演員,過往標籤是樸實真誠接地氣,現在卻變成了主旋律流水線上的 “苦情軸男”[2]:始終鬢角斑白,永遠薄脣緊閉,一直負重前行。除了少數角色還能供他探索一點複雜性,大部分派給他的類型,都是不同年代背景、類似職業身份、相近人物性格的表演公式。


《狂飆》中張譯飾演的安欣


爲了避免在 “自我重複”中過度消耗,年初憑藉《三大隊》二封華表影帝的張譯,在領獎臺上當衆宣佈息影一段時間。無獨有偶,雷佳音近日接受媒體採訪時也表示,早就意識到了“作品霸屏”的問題,因此有小半年沒拍新戲,年內播的均是存貨。


當局者都這麼 “聽勸”,既體現了自知之明,也實屬無奈之舉。


然而, 銀幕上只剩下這麼幾個選項,並不是所剩選項的問題。 中年戲骨 階段性霸屏的表象背後,其實隱含着影視產業的一場結構性危機,而霸屏現象不是形成危機的原因,恰恰是危機造成的結果。




01. 霸屏的戲骨




雷佳音 既是這批少壯派戲骨的代表,也是業內 S級影視項目的風向標。


盤點他近年的代表作,除去已經播出的《人世間》《熱辣滾燙》《長安的荔枝》等爆款,後續還有馮小剛導演的電影《抓特務》、張藝謀導演的電影《驚蟄無聲》、陳可辛導演的電影《醬園弄·下》和曹盾導演的電影《敦煌英雄》等,可謂存在感拉滿。


雷佳音現在火得發燙


先說結論,雷佳音是個很職業也很敬業的演員,僅僅因爲片約多就被吐槽,未免流於 “只許鮮肉放火,不許戲骨點燈” 的雙標。 這個道理,放在張譯、黃渤、於和偉等人身上也一樣。


首先,密集接戲,本身就考驗演員對不同角色的詮釋。如果真是 “演啥都一樣”的水平,一定會被市場淘汰。


仍以雷佳音爲例,從《我的前半生》裏可憐可恨的負心漢,到《長安十二時辰》裏俠肝義膽的老兵,從《人世間》裏平凡堅韌的工人子弟,到《超時空同居》裏呆萌純良的宅男,他均能演出差異。甚至在名噪一時的女性電影《熱辣滾燙》裏,他都能通過演一個健身私教,把底層渣男的煙火氣和迷惑性表現得淋漓盡致。

網友銳評《熱辣滾燙》裏雷佳音的角色塑造


相對於那些只能本色出演校園偶像劇的哥哥,雷佳音橫跨喜劇、悲劇、正劇的不同類型,既能承接主旋律與古裝劇,又可出任年代戲與女性題材,詮釋形象十分多元, 表演路子非常廣闊。


其次,職業演員出演影視劇屬於本職工作,一個演員可以因爲掙快錢被質疑,但不應該因爲兢兢業業被詬病。


這批實力派卷王除了沈騰,其餘很少上綜藝,基本是靠作品和觀衆見面。張譯在 2016年接受曹可凡專訪時,就提到自己從來不上綜藝,給錢再多也不去,因此在演員中掙錢很少。曹可凡聽後專門提示“真人秀賺錢很多的,都可以上千萬”,張譯笑着回答:“對啊,我推過好幾個的,覺得自己不適合[3]。”


張譯不願不上綜藝


最後,認爲霸屏演員多喫多佔,是典型的計劃經濟思維,不明白機會是可以創造的,而不是隻能平均分配。


其他演員是否有足夠多的就業機會,歸根結底是靠做大蛋糕,而不是靠零和博弈,彷佛有人下去纔能有人上來。


其實在雷佳音們之前,集中使用當紅演員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行業慣例。如 00世代-10世代前期的孫紅雷、2009年-2014年的黃海波(已涉案)、2013-2018年的吳秀波(已涉案),以及2003年之後的鄧超。這批演員趕上各自的事業大年,人均影、視、綜三棲,也爲觀衆奉獻了一批膾炙人口的作品。


《征服》之後,如日中天的孫紅雷


那麼問題來了,爲什麼當時大家不覺得孫紅雷們霸屏?原因在於,同時代還有更多其他類型的藝人和作品,整體性的供給更加充足,也更加多元。


比如在歷史正劇、革命大劇之外,還有以《蝸居》《天道》《大宋提刑官》爲代表的現實題材;在本土題材之外,還有琳琅滿目的臺灣偶像劇與香港 TVB;在國產內容之外,韓國影視還能隨腳出入,好萊塢大片也沒有動輒得咎;即便看膩了這些,域外的偶像團體、流行音樂也能包羅一方熱點,形成有效的觀看調劑。


內容品類與娛樂屬性的多樣性,足以稀釋幾個職業演員的當紅一時,不至於在大衆心中形成刷屏效果。


影視行業所謂的寒冬,其實不是內容品質的寒冬,而是產業環境的寒冬。換句話說,任何時候都會湧現好作品,只是因爲上游供給收縮,才顯得下游內容同質。好比以前有 100部劇,現在只有10部,就顯得翻來覆去都是頭部那幾個人。


對此,產業前端的 新劇拍攝 數據和產業後端的 獲准發行 數據均能從旁佐證。


2025年第一季度,國產長劇開機數量僅25部,過往三年同比分別是53部、26部和55部[4]。2024年共開機長劇213部,全年維度亦有9%的降幅。與此同時,廣電總局頒發發行許可證的數量也連續三年下跌,2022年尚有160部,2023年降至156部,2024年降至115部。


115部什麼概念?在十年前的2014年,同期數字是429部[5]。


今年 4月,靠多檔綜藝暫時棲身的演員劉濤,就在一次直播中大吐苦水,回應自己好久不拍戲,是因爲新項目經常聊着聊着就沒了:劇本、陣容、場地都談好,可一到關鍵環節,不是劇組資金鍊斷裂,就是投資方突然撤資,或是導演被人截胡——“現在接戲就像追公交車,眼看着要上了,司機一腳油門又開走了。”


連昔日 “大女主”都喫不上肉,腰部演員自然是喝不上湯。但這並非是某幾個人搶了其他人的蛋糕,而是行業整體的機會在急劇縮減。


桌子上的菜一旦少了,就會顯得菜品單一。




02. 逆襲的良幣




相比小鮮肉霸屏, 戲骨上桌其實是個新現象, 在影視產業的寒冬之際,少數實力派演員卻意外迎來春天。結合幾位演員的自身屬性,原因可歸結爲以下幾點。


其一,配適度高。 雷佳音、張譯、黃渤等人都不是狹義上 “靠臉喫飯”的類型,而這恰恰導致他們能演的角色很多。


選角上的高配適度,類似 小品《主角與配角》中朱時茂對陳佩斯的形容: “像你這樣的形象,小偷小摸啊,不法商販啊,地痞流氓啊,不用演,往那一戳就行了。”雖然話說得比較損,但也凸顯了陳佩斯的戲臺格外寬廣。


陳佩斯、朱時茂小品《主角與配角》


其二:風險性低。 無論是客觀條件,還是主觀意願,戲骨們生活作風出狀況的概率都低於流量明星,塌房風險可防可控。


當然,也正因爲實力派不是靠臉喫飯的,沒有發展出相應的粉圈後援,比較容易成爲網絡 “軟柿子”。反觀某些小鮮肉,毫無演技可言,卻憑藉流量優勢包攬片約,活躍在各種現場,也未見審美疲勞的相關輿論。


其三:業務性強。 對投資方來說,偶像、古偶劇可以讓流量咖來演,但拍一些利於口碑效應的精品內容,還是得找各個年齡層的職業演員壓陣。


類似《繁花》必須得有胡歌、遊本昌,《漫長的季節》必須得拉來範偉、秦昊,《狂飆》必須得用張譯、張頌文。而且相對於老藝術家的人均戲骨,中青年實力派較爲稀缺,因此更容易被行業資本集中使用。


集中使用或許會引發公平討論,但在任何一個行業,損害公平的都是拼背景、走捷徑的關係戶,而非自力更生、競爭上崗的實力派。


至於 “戲骨壟斷資源”的說法,更是徹頭徹尾的僞命題,事實是流量咖才能吸金,藝術家只能捱餓,那些一天掙208萬、60秒視頻報價53萬、650元不夠一日三餐的明星網紅,沒有一個屬於真正的演員。在 劣幣驅逐良幣的風氣下, 戲骨們的能力與收益、內涵與人氣、作品與境遇,卻經常出現倒掛。


2020年5月,微博在線求職的蔣奇明


有無錢可賺的。


蔣奇明如今已是青年演技派的代表,但在疫情導致話劇停擺的幾年前,他拮据到在微博毛遂自薦 “能演戲,也能搬磚,可當服務員”。蔣奇明後來在電影《負負得正》裏飾演了一個羅森便利店的店員,正是他那一時期的真實寫照。


有無戲可演的。


張頌文早年因外形不夠出挑,三年被 800多個劇組拒絕,有導演直言他當不了演員,並嘲諷其爲“侏儒”、“猿人”。而張頌文的圈內好友週一圍,也在一次陪同面試時被選角導演調侃“香腸嘴”。


有無獎可獲的。


2013年的金雞獎,昔日的央視主持倪萍就在頒獎時爲《百鳥朝鳳》的兩位演員鳴不平,稱陶澤如與遲蓬票數再高也只能坐在臺下陪跑,可能永遠拿不到獎,現實就是這麼殘酷,不看演技看顏值,不重能力重資源。


倪萍在第 29屆金雞獎頒獎現場的開炮


有無路可走的。


伊能靜曾在訪談中提到,秦昊剛和她結婚的時候錢很少,想去接一些純消耗的快錢,是她勸阻秦昊寧缺毋濫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你去演更爛的東西,那表示我是一個很爛的女人,你不用擔心,時代會等到你。”


而時代最終能等來秦昊們,讓藝術家也喝上一口熱湯,除了前面提到的演員自身稟賦,更離不開時代背景的變化。 在此,可細分爲階段性因素、趨勢性因素和週期性因素。


階段性因素 ,是大量電影演員在疫情時期轉拍網劇,畢竟觀影需要線下聚集,但劇集可以線上播出。在特殊時期,拍劇拓寬了電影乃至話劇演員的選項。


趨勢性因素 ,是接管行業話語權的視頻網站已經過了野蠻生長的階段,要做精品內容吸引付費用戶,因此要全面提升產品質量,而戲骨的迴歸正是應有之義。


相比前兩點, 週期性因素 在此構成了更重要的背景,即蔓延在影視產業的不確定性。


不確定性的來源,一是各式各樣的 題材限令 ——如2016年的限韓、2018年的限古裝、限穿越、限正史虛構比例、2019年的限集數、2021年的限耽改、嚴控涉案血腥等;二是層出不窮的 藝人塌房 ——包括出軌、涉案、不當言論和被寫小作文。


據娛樂資本論統計,僅在 2015年-2022年殺青的國產劇中,積壓項目就多達111部,其中76%受制於一刀切式的題材限令,24%受困於無法預測的藝人塌房。在全部的積壓項目中,投資最高的36部成本就多達90.71億元,剩餘項目按照單部1-1.5億元計算,總成本也在165.71-203.21億元之間[6]。


投資 4億的《風起大漠》(原名《霍去病傳奇》),積壓已達8年


考慮到市場現狀,廣電總局於 8月出臺了《進一步豐富電視大屏內容、促進廣電視聽內容供給的若干舉措》,這一被坊間稱爲“廣電21條”的文件,包含多項政策鬆綁的利好舉措:如取消40集的集數限制、取消季播劇長達一年的排播間隔、放開限古令、縮短審查週期、優化協審機制、試行邊審邊播等等。


而在 “加強相關法律法規制度建設”一節,後續也將出臺問題藝人分級分類處理機制,更改一刀切的做法,建立更爲科學、理性的應對標準,爲集體創作的潛在風險減負降壓[7]。


這裏我們稍作總結:在政策紅利釋放前的上個週期,由於題材限令(事)和藝人塌房(人)疊加的不確定性,導致了大量項目積壓,資本回收困難。在此背景之下,基本功和褲腰帶同樣紮實的中年戲骨,就成了爲數不多的安全選項,對其的重複使用,反映了行業試錯空間的狹窄。


當然了,總體上看,小鮮肉們只要不塌房,樓能一直加蓋;而像廖凡、段奕宏、夏雨、王景春這類國際影帝,其實一年到頭接不到幾趟活兒。在我們的產業結構中,適合良幣的項目從來是供不應求。


在此一環,黃軒就是一個不夠幸運的例子。


2017年本是他的事業大年,接連主演了第五代導演的《芳華》和《妖貓傳》,但後面接到的都是豆瓣不到4分的浮誇現代劇,直到幾年後出演《山海情》,才把羽毛上沾染的灰塵抖落乾淨。




03. 偏安的結構




F1:狂飆飛車》上映後,不少網友發現:年齡60+的布拉德·皮特依舊是“叔圈頂流”,反觀我們的男演員,則呈現兩極分化的態勢: 有顏值的沒演技,有演技的沒顏值。 又性感又能扛戲的男明星,只能從二十年前的港片裏找。


現年61歲的布拉德·皮特是偶像派兼實力派的典範


兼顧演技路線與偶像氣質的正面範式,除了老港片和好萊塢,還有首爾忠武路。


韓國影壇也不存在 “滿屏盡是雷佳音”式的倦怠,是因爲它在各個年齡層、各個類型框架、各個觀衆選擇範疇,都做到了供給充足:


硬朗剛健,有張東健、李秉憲;

溫潤柔和,有元彬、朱智勳;

英俊瀟灑,有宋承憲、趙寅成;

憂鬱清冷,有鄭雨盛、朱鎮模;

桀驁不羣,有河正宇、李政宰。


而在上述之外,更有被稱爲 “忠武路三駕馬車”的宋康昊、崔岷植和薛景求,以及一批觀衆可能叫不上名字的“猥瑣大叔”。如果顏值和實力不可得兼,韓國電影寧要會演戲的“糟老頭”,也不要純耍帥的“小白臉”。


在影視產業化程度較高的美韓,這種遴選演員的傾向不是在踐行反向外貌歧視,而是在堅守影視表演的專業門檻:即從會演戲的人裏挑長得好看的,而不是從長得好看的人裏挑會演戲的 ——畢竟前者那叫出類拔萃,後者不過是在瘸子裏挑將軍。


但話又說回來,比不拘一格降人才更重要的,是有沒有合適的項目讓他們喫飽喫好。 國內 中生代的陳坤、黃軒、朱亞文,都是既有模樣又會演戲,但在內娛,他們未必能像好萊塢影星一樣喫好;至於 “特殊賽道”上的侯天來、馮遠征、富大龍們,甚至未必能夠喫飽。


“學外語”著稱的國家一級演員侯天來


這裏我們就能回答那個關鍵問題 ——爲什麼國內各個年齡段的好演員,經常喫了上頓沒下頓,爲什麼資本會更願意去拍適合小鮮肉的項目,而不是給戲骨們提供施展拳腳的機會?


原因主要有三點。


一看市場需要 現階段的主流觀衆,就是愛看仙俠、穿越、宮鬥、霸總和甜寵,《大明王朝 1566》《投名狀》《一九四二》放今天照樣曲高和寡,賠錢賺吆喝;


二看商業模式 對資本來說,適合小鮮肉的項目恰好是 內容製作的簡單模式 ,成熟穩定可複製,只要主演確定了,編劇、導演換誰都一樣;


三看風險考量 與之相對,凡是適合戲骨的項目,都是 內容製作的複雜模式 ,從劇本到主創,都需要精挑細選,而且內容做得越好越認真,可能越有風險。


所以如果你是資本,你怎麼選?


正是以上幾點原因,導致國產劇的類型選擇和人才培養,長期陷入一種簡單模式的路徑依賴。 爲什麼我們總是需要那麼好看的演員?因爲一部劇的賣點往往就是主演那張臉,化用一句網絡流行語 —— 這就叫劇本基礎,顏值擔當就不基礎。


衆所周知,小鮮肉受限於自身的形象氣質和人文底蘊,很難駕馭更復雜、更深刻、更嚴肅的類型,只能在偶像、古偶劇的舒適區如魚得水。於是,資本便集中打造專供偶像派的配套設施,並在一定階段內偏安此道。


這種路徑依賴表面上很穩定,實質上很脆弱,在 “廣電21條”之前的內容週期,它就被接踵而來的題材限令和藝人塌房給打破了: “看臉下菜碟”主導的選材,令中青年戲骨庫存不多;而批量生產的小鮮肉,卻受阻於不可抗力,無法立時上架。這一疏一堵之間,就形成了戲骨霸屏的“堰塞湖”。


換句話說,戲骨霸屏雖由非市場的因素導致,但也暴露了國內影視產業的結構性問題:即一方面進入了市場化,另一方面市場化程度又不高,沒有真正確立影、視、綜、偶等細分領域的門檻,而是與顏值經濟、粉絲經濟、流量經濟深度綁定,混淆專業標準,任由贏家通喫。


一個練習生出身的偶像,因爲顏值高、粉絲多、人氣旺,就可以在音樂、綜藝、劇集和電影間任意玩票,這種情況在韓國基本不可能發生。哪怕是最當紅的團體成員,也不可能獲准出演奉俊昊或樸贊鬱的電影,因爲韓國不是流量市場,而是細分市場,不專業的跨界不光行業抵制,觀衆也不認 [8]。


而在我們這裏,比偶像濫竽充數更不專業的行爲,是吸納毫無經驗的素人網紅。近年經常有這類新聞,某素人意外火上網,於正看到後立刻將其簽下做演員。如此一來,演藝圈的門檻就要徹底踏平了 ——內行的科班畢業、理論深耕、話劇深造,不如外行輕輕鬆鬆靠臉上位。


張譯在平遙電影節上的發言


2020年10月,在平遙電影節擔任評委的張譯,就直言不諱地指出了這種鳩佔鵲巢的現象,稱職業演員不是長得好看就可以。


張譯說得沒錯,但刨除個體的投機現象,行業資本過往偏安於 “內容製作的簡單模式”,本質還是因爲“內容製作的複雜模式”遍佈雷點暗坑。之所以打造專供於小鮮肉的生產線,而不是一磚一瓦建立專業細分市場,並非是平臺和創作者天生懶惰或懼怕困難,而是有些地方已經沒了路,有些路上已經沒人能走。


在這一點上,孫紅雷就遠比雷佳音、張譯們幸運。他年輕的時候可以拍《征服》式的警匪劇,拍《潛伏》式的諜戰劇,拍《人間正道是滄桑》式的歷史劇,其中 的主要人物,無論是正派還是反派,編劇都有足夠寬的筆觸可以行文,演員都有足夠多的空間可以嘗試。


但在今天,越來越多的影視劇被扣上 “屁股歪了”、“夾帶私貨”、“三觀不正”的帽子,越來越多的角色被糾結於人設是否“正確”,越來越多的情節被拿着放大鏡比對是否遵循刻板印象,甚至在一部分觀衆那裏:反派不能比正派出彩,不能超綱中學課本,不能拍出“我不知道”的內容,否則就統統要挑刺。


這從某個層面其實也解釋了,爲什麼張譯等人如今的銀幕形象會加速同質,它表面上看是題材趨同的問題,實際上涉及了更深層的劇作內核 —— 因爲只有 “高大全”的臉譜化敘事,才最爲安全,最爲穩妥,最不容易出錯,最能滿足熱衷在網絡發言、但未必充錢買票的最大公約數。


但與此同時,它離藝術又最遠,離說教又最近,最難成爲傳世經典,最容易令觀衆倦怠疲憊。




04. 尾聲




正如前文提到的那樣,任何時候都會湧現好作品,區別只是題材寬與窄、數量多和少。


在今天,最容易打造精品的賽道其實是主旋律,比如《人民的名義》《山海情》《覺醒年代》以及今年的《南京照相館》。這些作品好在兩點,一是能令絕大多數網友感到滿意,二是能兼具一定的內容深度。 而這種走鋼絲式的成功背後,既有賴於主創的功力,又仰仗於數量較少,可以特事特辦。


經歷了注水劇與小鮮肉的觀衆,很容易滿足現階段國產劇的糾偏成果,畢竟此前的閾值已被嚴重拉低,如今至少都是戲骨們在演。


當主旋律與戲骨一同上桌,還會給人造成一種錯覺:彷彿那些年國產劇之所以不行,是因爲主旋律少,只有主旋律才能給好演員機會。可問題在於,像《建國大業》《覺醒年代》這類高質量的主旋律,往往一兩年甚至更長時間才能攢局拍一部,它屬於行業的特殊供給,而不是常規選項,無法從數量上填補市場的需要。


《建國大業》片場的姜文和陳道明


其實在主旋律之外,能提供給雷佳音、張譯的常規類型有很多,適合他們的角色,也不止近年屈指可數的那幾種。關鍵是,這些蛋糕能不能做出來?要改善某幾個演員霸屏的局面,靠的是表達更多元、內涵更豐富、思想更深刻的題材和劇本可以應拍盡拍,應放盡放。


影視行業和社會的其他行業一樣,歸根結底要做大蛋糕,增加內容品類和人才供給,如果不能創造增量,餘糧就註定會有不夠喫的一天。


全文完,感謝您的閱讀。

參考資料

[1] 四大名著將迎全新翻拍,影視巨頭各擔重任,影視全版權

[2] 張譯爲什麼必須息影,潛水魚X

[3] 小眼看世界-張譯專訪,可凡傾聽

[4] 一季度長劇集開機數量銳減,咋整,影視獨舌

[5] 中腰部長劇陷“困境”!長視頻升級微短劇戰略,CMNC

[6] 新政鬆綁?111部積壓劇迎來春天丨203億投資全盤點,娛樂資本論

[7] 廣電21條新規和四個人,河豚影視檔案

[8] 登堂入室——韓國電影十年,反派影評


作者:魯舒天

編輯:戴老闆

責任編輯:戴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