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招不是一個悲劇人物,只是一個悲情人物。
說是悲劇,因爲輸得太慘。被下面的人造反,一封 7 萬字長文,不動聲色的飽和攻擊。再被上面的合夥人集體拋棄,三言兩語否定了這個人,離職。最後被媒體和老阿里人一浪接一浪的鞭屍。牆倒衆人推肯定不算無辜,牆倒在先,願賭服輸。
說是悲情,無招就是戰鬥到最後卻沒聽到集結號的穀子地,是證明銅不適合做電燈泡絲的那個晚上的愛迪生,是以肉身作爲炮彈,引爆舊世界徹底崩塌的絕代孤魂。無招是一個實驗,在人類尺度上具有歷史意義。
SpaceX 剛剛上市,史上最大 IPO,核心敘事是太空算力中心,即 AI 新地基。站在今天地覆天翻的大背景下,如果對一個事情的判斷沒有從大魔頭AI 出發,那判斷就錯了。
教員說:要抓主要矛盾。面對 AI 血洗,人類怎麼活,這就是主要矛盾。無招是掛掉的第一個面壁人。
攻擊無招的點,核心就 12 個字:高壓管理、機械執行、權力美學。阿里合夥人站出來撥亂反正,核心就 8 個字:視人爲人、有情有義。它們都是一個意思:無招沒把人當人。那把人當什麼?機器。只有機器可以24 小時在崗,不發問,不質疑,一切行動聽指揮,一切指令隨時執行。
可這恰恰就是無招面對 AI 的解法。他是一個面壁人。這是他的劇本。
人爲什麼怕 AI?就是因爲 AI 可以 24 小時在崗,不發問,不質疑,對發號施令者無限屈服。已讀未讀讓人不舒服,但AI 絕對不會,讓人有壓力,但 AI 絕對沒有。老闆爲什麼要用 AI 替代人?就是對 AI 可以高壓管理、機械執行、權力美學。如果要視 AI 爲人、照顧情緒、按時休息,那還用它幹什麼?
造反的人,你們的老闆無招正在通過你們測試人類的極限。通過了,就有資格跟 AI 再戰一程,只是你們以實際行動證明了,你們真不如 AI。無招是輸了,可造反的人也輸了,人類輸了。至少輸在“穩定性”這一個指標上。
在釘釘,大概只有無招一個人能像雨燕一樣“不落地、不休息”,但無招只有一個,其他所有人都遲早跟不上。2014 年,釘釘只需要跑贏另一波人就可以,但 2026 年,跟你跑的是 AI。理論上人類一定會造反,只是時間問題。無解。
無招走了,來了一個92 後極客陳宇森。此人靠AI Agent產品一戰成名,信條是“極少數人+AI驅動”。AI能處理越來越多的執行工作,人類若只剩 7 萬字觀點輸出+情緒渲染,只能是被優化的成本。那些爲 7 萬字和無招下臺歡呼的阿里人,徹底置身釘外,提前畢業。
草中蛇,灰中線,伏脈千里。無招無非是最後一個莫西幹人,想把工業時代的肌肉記憶代入數字時代,死也要死在這裏。工業時代,人爲機器服務,就必須變得跟機器一樣穩定。
互聯網第一代是門戶,三大門戶裏新浪第一,總編輯陳彤是個江湖聞風膽寒的狠人。雜誌論周,報紙和電視臺論天,但互聯網永遠在線,所以網絡編輯不可挑戰的鐵規是:24 小時開機,手機鈴聲響三聲之內必須接電話,然後立刻趕往有電腦和能上網的地方。
後來有了 iPhone,互聯網就黏在手上,接到電話再也沒有“手邊沒電腦”的藉口,人再無退路。那年 40 未到的雷布斯看了一眼這個東西,說出一句名言:這個東西能把人管到瘋狂。那句話已經鎖死今天無招的命運。
釘釘踩在陳彤和雷布斯幾代互聯網人的肩膀上,被寄予厚望的 AI 大殺器 ONE,是已讀未讀的終極進化版:以前是讓你看到消息,現在是讓你看到你接下來該幹什麼,且所有人都知道你在幹什麼。
就是壓垮駱駝的那根稻草,大廠牛馬最終陷入一種窒息:你的工作時長、響應速度、在線狀態,全部被量化爲可見的數據。請假扣分,加班加分。系統自動生成“投入度排名”,在你的主管那裏一覽無餘。
人從配合機器,最終進化成:人即機器。
這個時候停下來,想一想張小龍。釘釘之所以能從微信搶走一塊社交鏈,是因爲人有兩樣狀態,一個是消費者,一個是生產者。張小龍不做已讀未讀,是給人一個偷懶的機會,而這個人是消費者。無招做已讀未讀,是爲老闆服務,而老闆需要的是生產者。
消費者需要閒暇,需要藉口,需要空間。而生產者需要效率,需要倒逼,需要數據。消費者的世界餵飽人性,而生產者逆人性。
但二元對立的矛盾其實是一體,沒有男人也就沒有了女人,沒有了白天也就沒有了黑夜。當無招的手下開始罷工,開始把老闆幹掉,當生產者消失的時候,這個世界上也將不存在消費者。
如果 AI 代替人幹活,人還拿什麼去消費?如果 AI 代替人思考,全方位無死角洗腦,人還有什麼必要社交?如果機器人能端屎端尿,還能扮成嫩模鮮肉上牀,人還需要什麼親人朋友?
脣亡齒寒。這是無招和張小龍,是釘釘和微信。有營銷高手玩抖音玩出了心得:人類有至少80% 是 NPC,翻譯一下,行屍走肉。等他們被 AI 打回原型,微信的能量也將等比例衰減。
張小龍當然也是一個面壁人。他的劇本是:在徹底沒有已讀未讀的世界裏,人如何被激勵?人既然不可能比 AI 更有穩定性,那能不能比 AI 更有創造力?人這慫貨,是不是值得?
其實馬雲也是一個面壁人。無招是馬雲的人,無招輸掉之後,A 計劃作廢,B 計劃起飛,穩定性白扯,押注創造性,馬雲的題目也就跟張小龍一樣了。產品經理搞不定的時候,張小龍跟他們說:去我的跑車裏,聽傑克遜,你就知道該咋弄了。這是視人爲人,亦是有情有義。
可無招被否定並拋棄,把老阿里人激怒了。他們在這個時候站出來咆哮,一點沒客氣的直搗黃龍:無招只是把馬雲起家的潛規則,變成了明規則。你們反官不反皇帝,官何其無辜。
當年的中供鐵軍,直銷團隊鋪遍全國,早上喊口號,晚上報業績,月底淘汰人。那時誕生了阿里第一條鐵律:客戶第一。鐵軍的邏輯很簡單:你給我錢,我幫你解決問題。員工怎麼想?靠邊站。
釘釘的已讀未讀,其實是“政委盯人”機制的產品化。DING消息,其實“把信送給加西亞”的數字化版本。釘釘的“組織在線”,其實是把層級制和平級監控,封裝成SaaS賣出去。無招質問員工 10 點回家幹什麼?其實是“996 是福報”。
一個前中供鐵軍的人說:“當年我們打天下,講的就是不找藉口、使命必達。現在他們說這不是阿里文化,那我當年做的那些事,算什麼?”
一個在職員工家屬在網上發帖說:“我老公在阿里幹了八年,每天十一二點回家,他跟我說這是阿里味兒。現在公司說阿里味兒不是這樣,我老公都懵了,八年他到底在給誰賣命?”
他們宣判:無招是祭品。舊文化的執行者,也是舊文化的殉葬者。
這個時候,想一想鵝廠。當年江湖上說,騰訊靠“抄襲”起家。張志東回敬一句:“很多東西看表面長得象,但靈魂是不同的,就像當年的Facebook和MySpace。”
當年微信 4.0 發佈朋友圈,業界評價簡化成一句:是抄襲 path 或 ins。那是張小龍至今最後一次在朋友圈裏懟回去:“他們看不到,朋友圈的產品形態中有幾何精妙之美。看不到,這是在 IM 關係鏈上做 SNS 的風險極大的嘗試,以及我們如何規避這種風險。即便是 UI,他們不知道,我們四個月來圍繞朋友圈做了十幾次方向調整,纔有現在的自由風格。當他們用抄襲來掩飾自身平庸,而拒絕探索思考,他們和我們的差距正在拉大。”
把無招跟馬雲並排一起射擊,是當下互聯網最菜的一種行爲藝術,刻舟求劍的大爆發,NPC 鸚鵡學舌的翻車現場。這兩個人是完全不同的靈魂。
無招是“暴君”,但馬雲是“蠱惑者”。媒體把早年馬雲拿着個小棍子在工位上走來走去的視頻翻出來。可你得分清楚,那是防暴警察的電棒,還是“馬老師”的戒尺。你得去問當年挨棍子的人,他是被打哭了,還是打笑了。是被打懵了,還是打開悟了。
無招今天衆叛親離,可在阿里臨到絕境時,馬雲能把蔡崇信和吳泳銘兩個功成身退的老人再喊出來救場。無招是西醫,make things,馬雲是中醫,make things happen。無招只靠行政權力用槍頂着你幹,馬雲還有思想魅力用精神推着你幹。
陳寶國演的嘉靖皇帝念過無數遍的臺詞:煉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雲在青天即馬雲,水在瓶即無招。青天之寬闊,能容下雲之無形。瓶本來就狹窄而有形,而人心絕不是靜水,不肯隨形就勢,一旦造反就瓶破水翻。
我這幾天也在追«主角»,小來弟從鄉下初到縣城,不管誰跟她說話,不管說好說歹,通通一腔不開。你看她,從來是右腳金雞獨立,左腳提起來,輕輕從後面敲打右腳腳後跟。不管你說啥,說完之後,她只往鼻子裏猛吸一口氣。
不要用腦袋去思考,而是用身體去感受,自己做這兩個動作,我感覺到,這是那個放羊的小來弟長成後來的易青娥,最終成爲秦腔女王的原始動能。
一腳金雞獨立,一腳輕抬輕靠,是一實一虛,一陽一陰。縣長女兒的白眼、保安科長兒子的霸凌、黃正經的陷害、宋師傅的強姦,是小來弟的一陰。而胡三元的下跪、封蕭蕭的饃、小白鞋爲亡夫的舞、山裏老人一聲吼,是小來弟的一陽。喫得苦中苦是不夠的,來弟也嚐到了人性的山珍海味。
無招就只有實,沒有虛,只有鋼勁,沒有柔勁,那隻能轉不起來。但馬雲太會了。中供鐵軍是一手,雲谷學校是一手。蔡崇信是一手,吳泳銘是一手。70 後無招是一手,90 後陳宇森是一手。退休去也是一手,合夥人制度是一手。外灘講話是一手,新春座談是一手。“蠱惑者”是一手,“風清揚”是一手。
小來弟不管你說什麼,她絕不搭腔,只往鼻子裏猛吸一口氣。這是內化。所有人不管惡的善的,所有事不管順的逆的,通通內化成一股氣沉下去。那個山裏老人讓來弟明白,秦嶺人之所以要唱秦腔,是要把氣撒出去。但要撒得響亮,肚子裏得先藏得下氣。藏到實在憋不住,纔有山崩海嘯。
要想內化,必定要有虛實陰陽。就像中醫的方子,只有熱藥人受不了,只有涼藥人也受不了,受不了就會吐出來。必須要寒熱溫涼,君臣佐使,陰陽混成一團和氣,人才喫得進去,進去了才能改變人的結構,把能量蓄積住。
張小龍當然也能內化。當年獨立創業 Foxmail 是一手,被收購在大廠待得下來是一手。5000 年不變的熟人關係鏈是一手,把天天都在變的新技術融進來是一手。給元寶三天時間是一手,三天到立馬砍掉是一手。
現在留給兩位倖存面壁人的題目是一個:視人爲人。而人有情有義,又貪又懶,時而嗔時而定,半魔半神,恰恰要用好這些“不穩定性”,激發出創造力,去駕馭機器的“穩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