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句都踩在點上。
格魯,30歲,碩士,媒體行業。父母很早離異,從小跟爺爺奶奶生活。缺乏感情實戰經驗,難以維持長期關係。
他把我的核心信息快速複述了一遍,像在確認一份病歷。接下來一個半小時,這位號稱自己“成功率100%”的情感顧問,陸續給出了他的診斷和處方。
低成本持有
主任進來了。他身形挺拔,方臉,黑框眼鏡搭配商務休閒裝。
“你是00年的,對吧?”在我對面落座後,主任先開口。96年,30歲了。我邊喫餅乾邊糾正。
他沒多說什麼,目光回到我的個人資料表上。年齡、學歷、職業、收入區間、家庭狀況、擇偶要求都填了,只有關於媽媽的內容空着。主任注意到了這一點。
媽媽是在多大的時候離開的?她現在在哪裏,做什麼?多久打次電話?上一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主任語速不快,提問帶着關切。
我說,父母離異後,十多年沒見過她了。
他也關心我和爸爸的相處方式、聯繫頻率及他的情感狀況。聽聞我爸單身至今,也婉拒別人介紹對象,主任露出一絲驚訝。
問話隨即轉向我。離家上學後的生活費夠不夠用?具體是多少?工作賺錢以後爸爸還會打錢嗎?需要補貼家裏嗎?工資夠不夠自己花?
我並不覺得這些問題敏感,認爲這屬於“背調”的一部分。主任進門前大約十分鐘,他的助理還查看了我的芝麻信用分、信用卡還款短信、借唄額度。還好沒有超前消費習慣,我心想。
“你可能容易邊界模糊,被低成本持有。”主任語氣篤定。短時間內他判斷出我有很深的創傷,還分析了我對親密關係的安全感不足,容易在感情裏投入和被動,害怕被拋棄,寧願降低期待,也不敢主動爭取。
我只記得他提到一些名詞,諸如被拋棄感、低配得感、邊界模糊等。以及,我需要尋求專業支持。
我這麼容易被看透嗎?我身上難道有某種顯而易見的特質?我之前喜歡的人也這樣想嗎?我停下了手中的零食,沒再動過。
親愛的、老公,叫得出口嗎?
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房間裏,只有一張白色小圓桌、兩把椅子、一扇小窗,隔音不錯,具備一對一交流的私密性和安全感。和主任面對面僅有一臂距離,聊天時他看着我的眼睛。
他看出我的戀愛經歷不多,問我單身多久了,三年前和前任是怎麼在一起的。我分享了在大理旅行時與前任的相遇。
主任剛纔就說,我容易被男人短擇。和前任的那段戀情的確只持續了五個月。我沒說出口的是,我的大部分關係甚至都沒超過三個月,對此也很苦惱。
因爲什麼分手呢?主任還想知道更多。我不太想展開,只說不合適。
哪些方面不合適?怎麼分開的?主任並不想放棄。
不能經營長期親密關係一直是我的一個痛點,似乎爲了自證,我換了個話題,說高中時有一段戀愛維持了一年。
“不能算。”主任說,這意味着我在情場上幾乎沒有實戰經驗,不瞭解男生的思維方式和溝通方式,也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情感需求。
“比如你身體不舒服,想讓男朋友早點回家陪你,你會說嗎?”
“親愛的、老公,你叫得出口嗎?”
都沒有。主任笑了。
“都快22世紀了,姑娘,如果別人都可以而你不可以,你是會喫虧的。”
他繼續分析,如果我有幸進入了一段很好的關係,對方的原生家庭很美滿、心態很健康,是會嫉妒自己的伴侶的,理由是,一個內心陰暗潮溼的人,不能理解爲什麼對方可以擁有這一切,並始終保持良好心態。
說實話,我至今還沒有和這麼“健康”的人戀愛過,沒有這樣的關係體驗。我看着他時不時轉動左手戴着的戒指,只能表達認同,“你確實很有經驗”。
安全感、價值感、歸屬感、成就感
我來到這裏完全是巧合。
見到主任的前一週,在北大教書的朋友給我發來一個聯誼活動的報名鏈接。參與單位主要是高校和機關部委。幾天後,主任來電,他讓我到國貿附近的門店做個實名認證。
4月17日見面時,我穿着剛買的白色闊腿褲和綠色牛仔夾克,疊戴了兩條項鍊。身上的這幾件單品均價一千多,有的還來自設計師買手店。
打量了一番我的穿着後,主任認爲,我不太懂得展示自己的形象,需要通過外在形象提升價值感。
怎麼算有價值感?我問。主任沒直接回答,向前挪了挪椅子,拿出進門時隨身帶着的iPad,用案例說話。
先是一張他和女生的合影。“91年,一米五五,大專學歷,廣東人。蘋果原相機自拍。”像播報員一樣吐出信息後,他又划向下一張照片,是婚紗照和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去年結婚了,老公一米八一,北京好幾套房。”
照片裏的女孩曲線玲瓏,妝容精緻。主任說,女孩氣質和生活都越來越高貴,這得益於她展示出了高價值——年輕、溫順、能生育、且懂得提供崇拜感和情緒價值。
成功案例不止一個。95年,一米七,碩士,山東青島人。另一張照片裏的女生素顏,沒有過多打扮,不屬於人羣中會第一眼注意到的類型——主任說,就像我當天出現的那樣。但她後來找到的對象是中科院碩士,男孩父親是市長。女生還發來感謝的微信,主任翻給我看。
主任認爲,我的綜合條件其實不錯,身材、長相、學歷、工作、收入綜合來說還算可以,可按照原生家庭就沒有優勢了,所以我的價值只能靠自己。
他語氣誠懇:“你確實不太像一個會呈現自己的女生,外在給別人的可得性很高,也認識不到很多真正優秀的人。是這樣吧?”
“是會教我怎麼穿搭嗎?”我沒太懂他的意思。
一個帶有職業照和頭銜的展示頁出現在我眼前,主任向我推薦,這是形象管理老師,曾服務過趙麗穎、包貝爾、馬天宇等明星,專門負責色彩和着裝風格定位。
得主動推進關係,要被男人看見,主任告訴我,很多女孩經過指導,從外在到內在改變都很大,如果我繼續被動等待,靠某種機緣巧合被人發現,(成功)概率挺低。
光是外在也不夠,我的內在也要建立安全感——而這正是主任的業務強項,他們有專業的情感諮詢師,還是國家二級心理諮詢師。
“你的人格我覺得不能說不完整,但原生家庭帶來的情感創傷是需要處理的。第二個是自我擇偶的定位,要知道什麼樣的人適合你,怎麼去推進關係,”主任說,這對我很重要。
擇偶有什麼要求?聊得來。我只回答了這三個字。
主任沒接茬,他結合我的條件,主動提出,篩選對象時北京戶口會幫我卡死,還要具備獨立購房能力。單親家庭肯定不行,引導性戀人、類似於人生導師的男生,和能給予安全感的如父如兄類型男生,比較適合我。
話鋒一轉,他突然問道,“你之前兩性關係和諧嗎”?
我有些詫異,確認了一遍問題。主任咳嗽了兩聲,“你在這方面對男生有沒有什麼要求或者比較在意、介意的點?比如和不和諧、時間、尺度。”我說沒有硬性要求,他表示理解。
接下來的兩分鐘,他快速向我展示了五六位優質男會員。有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奧克蘭大學、清華大學等頂尖名校的;在世界五百強工作、最高年薪兩百萬的;還有家裏有九套房的。
屏幕裏,每位男嘉賓的停留時間只有十幾秒,搭配一句簡短的標籤,唸完,下一個。主任沒有問我的意見,至於之前我提到的核心標準“聊得來”,他也沒提起。
婚戀市場像是一個鬥獸場,有贏家,有輸家,不往前衝就會被淘汰,在主任的描述裏,廝殺、爭奪、索取這些詞開始頻繁出現。他還總結了男女情感需求的終極奧義——
“一個女人在一段關係中需要的是安全感還有歸屬感,一個男人需要的是成就感和存在感。”
在關係裏也要成就感?我問。
“要不然談戀愛的目的是啥呢?那中國幾千年不都這個樣子嗎?有多少男的找一個女強人,那能幸福嗎?所以你現在能強勢嗎?對吧?” 我陷入沉默。
原本就不大的房間裏,只剩下主任一連串爽朗的笑聲。
他還說起我工作這五年,正值人生中的重要階段,是性價值最高的五年。繼續等待只會浪費我的時間,“好的進不來,壞的也出不去。”
“性價值”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我內心有了更強烈的不適感。但主任沒有給我消化的時間,還在持續輸出,“如果你到了35歲還是單身......你向上兼容不了,向下又不甘心......你拿什麼去拼呢?”
突破一下消費方式
主任翹起二郎腿,雙手抱拳,微笑。他誇讚我的運氣挺好,是他直接溝通的會員,而不是由助理全程接待。因爲他聊過的人“成功率基本上100%”。
此時,距離我進入房間已經過去了快一個半小時。我們終於聊到了收費,主任依舊帶着耐心。“我們這個收費標準還是有點貴的,姑娘。”
整個談話裏,我沒有避諱在從事媒體工作。他一直稱呼我“姑娘”,還打趣問我,是來找對象還是找素材。
在聊到具體的價格前,主任有所鋪墊,“現在你沒點存款連半年都堅持不了。”“你長這麼大,應該沒給自己花過太多錢吧。”
結合我的資料,他評估完我的支付能力,亮出了適合我的價目表:一年五萬,半年三萬。這兩個價位都會配四個老師,分別有:紅娘、形象老師、心理諮詢師、情感課程導師。
主任主要負責前端篩選;
紅娘可以理解爲24小時在線的協調人,負責安排約會、見面、牽線撮合,所有與男方溝通的事宜都由她處理;
形象老師幫助提升我不懂展示的外在價值感;
心理老師負責解決我的深層bug,以更加健康的姿態進入關係——否則遇到好的我也留不住。
按照他的承諾,我會得到的服務包括——見到至少十個異性,四個月內匹配到合適滿意的對象,剩下兩個月他會幫我穩定關係。“留在北京,沒有任何問題。”說着話,主任掏出一個二維碼立牌,擺在了我面前的桌上。
我告訴他,我正在做心理諮詢,收費是600元/50分鐘。主任沒有詢問任何關於我諮詢師的背景信息,只聽到價格,就認爲這肯定是剛畢業的大學生,沒有辦法專業處理我的情感問題。
他們這裏就不同了。專業老師對外收費都是兩三千,包含在套餐裏屬實是我“撿着便宜了”。
看出我付款時的猶豫,主任言明我的短板——30歲這個節點很關鍵,“婚姻失敗的成本遠高於服務費,專業的事必須交給專業的人。”還得用投資的眼光看問題,主任說,這會是我爲自己做得最值的一次投資。
我賺得不多,沒有辦法當場激情做決定,想回去考慮一下。主任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煩,“你現在回家想完了,不通過這種方式找,那這個事怎麼解決?再繼續耗着?”
他覺得這沒有啥可以糾結的,順帶強調這筆錢並不多,“只是你自己掙得也不多而已。你這個錢在北京啥也幹不了。”
他還報出了一個女孩的案例和她的名字(不確定真假):中央美院畢業,福建人,37歲,年薪一百多萬。半個小時,交了十萬八千八,六個月的服務。“那女的”他這樣稱呼,“就一個短板——37歲了還要找40歲以下的。”
相比起來,他手中很多男會員都符合我的篩選範圍,建議我可以“突破一下消費方式”,畢竟“這個事情價值千金”。
無論我們聊到哪裏,他的話題關注點總會突然切換到我的儲蓄情況、消費習慣。在我們的對話中,他至少十次提到消費觀。
比如,他問我工作五年了,也沒什麼花銷,也不給家裏錢,“錢去哪了?”
“你爸一個人,你一年回一次家,找個對象他也放心。你得擁有自己的家庭。如果花個3萬塊錢這個事給你解決,你覺得值不值?”
“兩個月的工資,換你五年的青春,以後幾十年的幸福。幫你療愈原生家庭的創傷。”
看我還是沒有回應,他開始逐步降價。如果不要附加服務,只匹配對象,兩萬。甚至允許我可以先付一萬,匹配成功了再付尾款。
他把公司收款碼推到離我更近的地方,“用花唄、信用卡都行。每月還一點,也沒什麼利息。”
一個細節是,我的借唄額度,與他報出的一年價格正好符合,剛剛五萬。
後來,他沒再叫我姑娘了,“你不用擔心,我們騙誰也不敢騙你。朋友,你在做記者的,最低的價格,最好的服務,我可以找最優秀的老師親自服務你。”
他身體越來越前傾,語速也在持續加快,話語也更直白。
“你知道嗎,我有個女會員,男的第二次見面送了一輛帕拉梅拉,花一百多萬在豐臺買房。還有一個,男的光追她就花了上百萬。剛結婚,去年的事。”
“你回到生活當中自己隨便找,你真的就被人白嫖。我說難聽一點,那男的連錢都不會給你花。”
“真的,我閉着眼睛找都比你睜着眼睛找的好十倍。”
我的手機鬧鐘突然響了。它提醒我要爲晚上的工作行程做準備,我得出發了。我應該讓他閉嘴,但無法直接起身,在那個房間裏又多停留了十多分鐘。他最後說:你回去考慮也沒用的,你這樣的性格,也很難做決定,時間就這樣又過去了。
“你還是有你的劣根性的。”
這個詞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我在這一個半小時裏殘存的所有矛盾和猶豫,也受夠了繼續看他表演。我走出房間,但爲了保持體面,離開的時候我居然還和他說了聲,“謝謝你的時間”。
幾分鐘後,他發來微信:我其實是可以幫你的,有點可惜了 。
走出寫字樓,我站在北京春日的陽光下,有一種終於從水底浮出來換氣的感覺。
編輯——杜雯雯 顧問——王天挺
視覺——pandanap 插畫 —— 陳禹
運營——杏子 版式——日月
創意——Vicson
出品人/監製——曾鳴
我們持續招募 最好的
作者、編輯、實習生, 請聯繫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