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月流水 72 萬,淨利潤 6 萬,預計 16 個月回本 ——這是一家位於上海的閃購超市開業半年後的成績單。
這家超市開在浦東周浦鎮的一個偏僻園區裏,面積 800 多平,周圍都是修車廠、充電站和大型快遞集散倉庫,幾乎沒有任何自然客流。門口停滿的外賣電驢透露了它的商業模式:這是一種 “即時零售”語境下的新型超市,興起於 2023 年,爆發於 2025 年 ——正是互聯網巨頭“外賣大戰”開打的節點。
開在工業園區裏的閃購超市,上海周浦
店裏 SKU的數量 多到嚇人,可能是附近小超市的 5 倍, 9 塊一頂的工地帽、 13 塊一個的遊標卡尺、 17 塊錢 5 斤的無煙燒烤碳這種連大型商超都不會常備的貨品,在這裏也能找到。但周邊居民進店購物會被拒絕,所有消費必須用手機下單,由身着三色盔甲的騎士駕着磷酸鐵鋰駿馬爲懶得下樓的上帝們專送。
8000 多件貨物,被塞進了 37 排逼仄貨架之間,間隔 80 釐米,只能容 2 人側身,像潛艇過道;小件商品都被收攏在 20*30cm 的瓦楞紙盒裏,上面寫着一連串神祕代碼,只有店裏的 7 箇中專小妹能破譯;她們趿拉着拖鞋,忙的時候穿梭揀貨,閒的時候坐在角落裏刷抖音,旁邊堆着電飯鍋、微波爐和沒洗的碗筷。
狹窄的閃購超市貨架,上海周浦
這是店主老張開過的最不需整潔的店,也是最賺錢的店。
老張年方三十八,安徽人,進城務工小老闆,初中肄業來魔都大展宏圖,在陸家嘴幹過炸串和鴨貨,後來跟老鄉開小超市,入行早,頗有家資,一直想擴大商業版圖,投資過包子鋪,合營過地磚店,參與了千億級別的世紀奶茶大戰,可惜隸屬的樂樂茶方面軍被分割包圍,一潰千里,老張不幸淪爲炮灰,最終放棄多元化戰略,迴歸線下百貨零售主業。
“閃購倉”是他兩年前聽到的新詞,經人介紹,他認識了某加盟品牌的招商經理,後者每天給他掛兩通電話殷勤催促,老張去朋友店裏看後臺流水,考察了小半年決定入局。他掏 100 多萬資金啓動,在小區密集的浦東周浦找了一個偏僻園區, 租 800 平倉庫,僱 7 個妙齡小妹,上線三大平臺,開啓第二曲線。
開業半年,月流水從 20 多萬飆升到 70 多萬,利潤也達到了老張的預期, “八到十個點有的” 。相比之下,老闆娘坐鎮的另一家超市,開在周浦一個回遷房小區的門口,生意 “一逼吊槽” ,老婆跟他說每天見到的外賣員比顧客還多。 “現在的人越來越懶了” ,老張一邊深刻總結,一邊囑咐我 “別寫太細”。
當老張躊躇滿志準備 “再幹他一家”的時候,在離他遙遠的地方,發生了兩件他未必關心的事情:前淘寶閃購 CEO 吳澤明(花名:範禹)晉升合夥人,明顯 “立功提拔” ;美團則在財報中秀肌肉,首次公佈了反映自營即時零售規模的 “商品銷售”收 入, 209.7 億的體量佔美團總營收的比例已達到 23% 。
鏈條上不同位置的人,都在用行動羅織出了同一個問題的答案: 馬雲王興強東蔣凡們,到底爲何要打這場千億大戰?
01. 融合
“懶”是很多商業模式誕生的原點,但即時零售是個例外—— 它的普及“得益於”那場突如其來的疫情。
幾年前的那場大停頓,把幾億中國人按在了家裏,買菜、買藥、買衛生紙這些不用動腦子的事,一夜之間變成了需要攻略的生存技能。比如 2022 年 4 月到 6 月我在上海生活期間,封夥連三月,家蔬抵萬金,下樓核酸,上樓搶單, 3 點搶叮咚 5 點搶盒馬 7 點搶山姆 9 點搶每日優鮮 ……都成了難忘的回憶。
疫情期間滿載送貨的騎手,2022年
在以前, “下樓買點兒東西”是城裏人最基本的碳基活動。即便是網購發達到令人髮指,但中國人對於像香菸、蔬菜、泡麪、零食、醬油這樣的“即時型消費”,以及雨傘、電池、插線板、創可貼、退燒藥、衛生巾這樣的“應急型消費”,基本不會訴諸網購,而是散散步,走走路,在周圍一公里內解決。
中國人倔強堅守這一公里,要多虧城市高密度聚居下的服務網絡,樓下有小超市,拐角有水果攤, 800 米內能買到排骨土豆,晚上 11 點能買到可樂香菸。 “下樓買東西”本身不是負擔,而是生活流動感的一部分,即時零售或許更方便,但從情感上會讓人有一種“被困在家裏”的感覺。
直到口罩三年, “下樓”變成了一種可能被系統懲罰的高風險活動,中國人在不情願的情況下體驗了一把“萬物到家”。
但倒回到 2020 年 -2022 年,互聯網巨頭們對前置倉模式的 “萬物到家”普遍缺乏信心,原因是兩個差等生 每日優鮮 和 叮咚買菜 的財報十分 勸退。常年患有 ADHD 的電商巨頭們注意力被另一種新模式所吸引:由湖南草根公司 芙蓉興盛 首創的「社區團購」,它的資產投入小,履約成本低,模式更新更性感,是大廠中登 CEO 們最想追求的 18 歲姑娘。
於是,原本由興盛優選、十薈團、同程生活等創業公司混戰的小池塘,迎來了巨頭坐臉, 多多、美團、阿里、京東 先後拍馬趕來,兩年燒掉 1200 億,被輿論批爲 “跟菜販搶生意”,最終一地雞毛。其中最慘的是 滴滴 ,把 200 億扔進了一個跟主業不搭嘎的黑洞,只能苦一苦網約車司機,罵名程維來擔。
到了 2024 年,市場上只剩下多多買菜和美團買菜還在堅守,而 GMV 其實也遠未達預期 —— 2025 年多多買菜市佔率 60% , GMV 也只有 3000 多億,說好的萬億規模呢?
社區團購式微的原因之一,出在 “次日達”這三個字上。 “次日達”讓平臺履約成本大幅下降,但它本質上還是一種“計劃式購物”,這種超過 24 小時的等待在疫情期間還能接受,常態化後只能普通網購坐一桌,對越來越想即時滿足的顧客來說: 這邊抖音剛給我 7 秒鐘一次的刺激,那邊你告訴我下單一瓶快樂水要 86,400 秒後纔到?
巨頭們顯然不會一棵樹上吊死,尤其是擁有最後一公里運力的御三家。以美團爲例,王興曾在 2021 年的報告中講過 [2] : “我們堅信,零售行業的終局是萬物到家。”爲此,福建人佈局了三條路線:社區團購模式的 「美團優選」 、自營即時零售模式的 「美團買菜」 ,以及平臺即時零售模式的 「美團閃購」 。
當 “次日達”的第一條路線走不通時,走即時零售路線的後兩條路卻越走越寬。
美團閃購和美團買菜先後在 2018 年和 2019 年上線,都是主打 30 分鐘到家,前者走的是平臺模式,幫線上商家賣貨和配送,鼓勵傳統商超入局,同時大力推廣新興的閃電倉;而後者是自營模式,其品牌資產可以回溯到 2017 年的掌魚生鮮和 2018 年的小象生鮮,選品開倉庫存配送都是自己一把抓。
王興爲此做過多輪調兵遣將。美團閃購業務負責人肖昆於 2020 年上任,一直穩定至今,彙報給 S-team 成員、核心本地商業負責人王莆中;而美團買菜人事變動略頻繁,負責人先後換過辛崇陽和張晶, 2023 年底年由在快驢業務上做出成績、更熟悉供應鏈的王若衝接手,並隨後改名爲 ”小象超市“,直接彙報給 S-team 成員、食雜零售板塊負責人郭萬懷。
美團小象超市線下店,北京
兩條路線都經歷了反覆試錯,並最終形成了一種雙輪模式: 平臺型即時零售負責把更多品牌和門店拉進來,自營前置倉負責把高頻、高確定性、高履約控制的部分喫進去。兩者都在革傳統 “遠場電商”的命,把倉庫建進了城市的毛細血管中,並由更高頻的外賣業務爲其源源不斷的流量。
這些變化掩蓋在社區團購的退潮聲中,但它們不可避免地觸發一個老對手的膽戰心驚 —— 阿里。
02. 蠶食
美團一直睡在阿里的臥榻之側,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它算不上是後者最大的敵人。
作爲全網最會講金句和最會懟阿里的企業家,王興給阿里製造過不少麻煩。但本地生活畢竟只是阿里疆域的一隅,外賣對核心的淘天電商有戰略價值,但份量沒那麼多。阿里最大的敵人一直是那個銷聲匿跡隱身幕後的黃錚,後者用了 10 年左右的時間拿下了中國電商市場 20% 多的份額。
2014 年,阿里和京東兩家公司的 GMV 總和就佔到了中國電商行業總規模的 90% ,但到了 2023 年,阿里的市佔率下降到了 33% ,京東則不到 20% ,剩餘的部分被異軍突起的拼多多、抖音和快手搶走。之後拼多多進入瓶頸期,抖快電商也增速放緩, 5 家公司最終達成了某一種微妙的平衡。
而在阿里京東疲於應付地平線上的敵人時,美團在後方正在穩步地向萬億市值邁進。
這是一筆很容易算的賬:在大戰爆發前,美團在外賣市場的份額爲 70% ,統治地位超然。由於競爭力烈度的下降,美團純外賣 UE ( Unit Economics ,單位經濟模型) 一路提升,而根據券商的估計, 2023 年已經達到 1.2 元 , 2025 年初達到 1.5 元 ,如果沒有新的競爭對手,終局可以摸到 2 元 / 單 。
在 2025 年一季度的財報會上,王興給外賣業務定出了 1 億單 / 天 的目標,按這個口徑來算,美團外賣年利潤可以達 365*1*2 ≈ 700 億 人民幣。同時,美團到店板塊也可以穩定貢獻 200 億左右利潤,而假設美團每年花在新業務上的淨投入(虧損)是 100 億,那它的利潤天花板就是 700+200-100= 800 億 。
800 億的利潤,已經能跟阿里和多多坐一桌。 而具體給多少倍 PE 估值,市場也有相對一致觀點。
由於外賣本身是高頻、剛需的流量入口,以外賣爲底盤, “高頻帶低頻”,酒店、旅遊、出行、零售等業務都有增長空間。再加上 70% 的份額,市場在非極端熊市的背景下通常會給 PE 20 倍以上,這樣美團市值的錨點可以做到 800*20= 16000 億人民幣 ,摺合下來就是 2000 ~ 2500 億美金 左右。
更重要的,一旦美團在即時零售領域打通,市場會對這塊新業務單獨估值:假設美團能把 70% 的外賣份額延續到即時零售市場,同時市場整體 GMV 達到 1 ~ 2 萬億,那資本市場極有可能單獨給這塊新業務 500 億美金 以上的定價 ——這意味着美團總市值天花板,是有可能超過 3000 億美金的。
3000 億美金,是隻有騰訊和阿里才抵達過的山巔,是拼多多都未曾摸到過的 Golden Line 。
一個不容易被注意的事實是:即時零售由於需要最後一公里的運力,要養大量的騎手,而且這些騎手通常都是 “私有運力”,而不是傳統快遞網絡那樣的“公有運力”,因此有入場券的玩家只有兩個半——美團、阿里和半個京東,拼多多和抖快電商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競爭格局是遠優於傳統電商的。
可與之類比的是直播電商。 當年, “看直播刷視頻購物”被普遍認爲是一種小衆需求,業界認爲其 GMV 天花板爲幾千億。而這個領域玩家也只有兩個半 ——抖音快手和半個淘寶,京東,多多同樣上不了桌。但到了 2025 年直播電商 GMV 飆漲到了 7 萬億,抖音電商的規模已超過了淘天的一半。
有切膚之痛的阿里,面對閃購市場的新變化時,一定會有不一樣的思考。更何況, 閃購本身就在衝擊阿里傳統的電商地盤。
美團閃購是一種雙輪模式:作爲平臺型即時零售的美團閃購是在 “做寬” ,匯聚百萬級的社會商家,解決一般需求和長尾需求;作爲自營前置模式的小象超市是在 “做深” ,重資產投入,負責把高頻的部分喫進去。 兩者結合,美團等於做了一個 “近場版淘天” ,一點一點切入原本屬於電商的品類版圖。
淘天的重要性毋須多言。一組數字說明一切:淘天在阿里 2025 財年(截至 2025 年 3 月 31 日)經調整的 EBITA 是 1962 億元,佔整個阿里集團的 113% ——換句話說,阿里其他業務全加起來貢獻了集團的 -13% ,是虧錢的,需要淘天不斷來輸血,而這個數字再往回推幾年還更大。
當然,即時零售並沒有瞄準淘天品類的全部,只是其中一個特定的切面 ——高頻、高時效、低決策成本的品類、那些不會在電商平臺上貨比三家翻評論看買家秀的東西、那些需要滿足“ 30 分鐘送達 ”的東西。但這部分需求如果從傳統電商平臺手中流走,大概率是永遠不會再回來。
儘管阿里手上有全國第二大的即時配送運力,但此前更多依靠餓了麼、盒馬和淘寶小時達等業務線各自爲戰,這種分散結構在面對中央集權、統一調度的美團時會天然打不過。同時,淘寶的打開場景其實一直以來都是稀疏的, 如果高頻的外賣始終跟淘天割裂,阿里的舊船票是登不上閃購的新船的。
京東的處境跟阿里不同,但面對的也是一樣的戰略困境,王興看到的東西劉強東也一定看到了。因此,面對又一次對自己基本盤的蠶食,面對又一個可能崛起爲超級巨頭的敵人,阿里和京東其實都已經別無選擇了,打這場仗,不是喫飽了沒事兒幹,就是單純想來內卷,而是的的確確爲了生存。
最後 京東率先發難、阿里大軍跟上、美團被迫接客 , 而苦盼消費券已久中國老百姓,終於等來了一個羊毛和柳絮共舞的春天。
03. 得失
在中國,大型商業帝國的老闆們最終都會悟透一個道理 —— 有時候,錢花出去纔是自己的,留在公司賬上的則不一定。
在流浪地球的某個瞬間,馬雲可能也想清楚了 —— 市場從來不獎勵“擁有”,而是獎勵“相信”。 這個世界有很多公司的市值低於重置成本、低於淨資產、甚至逼近賬上現金,投資者對它們毫無興趣,因爲賬上的錢沒有在關鍵的時刻變成阻斷敵人進攻的彈藥,只是凍在資產負債表上的遺產。
問題想清楚了,那剩下的就是到了各位老師最熟悉的環節 —— 燒錢 。以 2025 年 2 月 11 日京東高調宣佈進軍外賣爲起點,到 2026 年 3 月 25 日市監總局轉載《外賣大戰該結束了》一文爲終點, 在 400 多天的時間裏,京東阿里美團三家合計已經燒掉了至少 1700 億人民幣,平均每天 4 個多億。
這個數字即便是在這片早就習慣了各種大戰的土壤上,也多少有些駭人聽聞了。 2011 年千團大戰,燒了 70 個億; 2014 年網約車大戰,燒了 500 個億; 2016 年共享單車大戰,燒了 300 個億; 2020 年社區團購大戰,燒了 800 個億 ——它們加起來的總和,大概能跟這輪即時零售大戰的投入等量齊觀。
外賣大戰中的爆單盛況
在人民羣衆喜迎消費券從天而降的同時,參賽的三位主力選手也拿到了各自的記分牌。
美團全程被迫應戰。此仗事關生死,王興和管理層一邊向監管喊話,一邊在戰術層面做了能做的一切,表現可圈可點,但代價是財報上的觸目驚心: 2024 年美團盈利 358 億, 2025 年美團虧損 233 億,防守的成本接近 600 億,而核心的外賣 UE 從 2025 年初的 1.5 元,一度下跌到虧損 2 元。
每單虧 2 塊錢肯定不是常態,但由於阿里最終攻下了外賣市場大約 40% 的份額,美團不再享有之前的統治級地位, UE 重回 1.5 元之路變得漫長遙遠,美團在公開的表述也變成了 “中長期看,外賣單均 UE 能回到 1 元 ” 。 這意味着在短期內,美團邁向 3000 億美金市值的道路,被塹壕阻擋在了索姆河前線。
所以王興在財報會上的那句 ”不惜一切代價贏得這場競爭”,聽起來豪邁,但也包含無奈。
京東算是及時止損。劉強東打響第一槍,騎電動車送外賣以示決心,但在目睹了另兩家開着虎式坦克進場後,電門一扭迅速脫離戰場。 2024 年京東新業務板塊全年虧損 28 億,到了 2025 年這一數字變成了虧損 466 億 ——儘管這裏麪包含了京喜、海外業務等,但京東在外賣上的淨投入也不會少於 300 億。
林總在《大決戰》裏的經典臺詞是: “問題是我準備了一桌飯,來了兩桌客人,這飯怎麼喫?” 京東在這場大戰中面臨的問題是一樣的,但東哥最終沒有像彪哥那樣全線南下死磕錦州,而是用一筆尚能接受的學費,拿下 10% 份額,繼續留在即時零售的牌桌上,保存實力,靜觀時變。
這三家裏,阿里是付出代價是最大的。
阿里在財報裏,沒有單獨披露外賣的虧損,但根據券商的測算以及阿里 CFO 的透露,阿里在去年 7-9 月大戰最激烈的時候單個季度投入,大約是 350 億,而算上 2 季度的 100 億和 4 季度的 270 億,阿里在 2025 年的 3 個季度裏至少投入了 800 億的資金。
800 億的付出,也的確拿來了想要的結果:阿里拿下 40%+ 的外賣市場份額;淘天的打開率也有效地被高頻的外賣激活 —— 2025 年 4 月淘寶 DAU 爲 3.75 億,不僅比前一年小幅下滑,還被拼多多超過,而到了同年 8 月,淘寶 DAU 已經增長到 4.31 億。
在這場豪賭中,阿里贏下了諸多標籤,可能是 “豪橫” 、 “瘋狂” 、甚至 “偏執” ,但唯獨不是 “內卷” 。
內卷的本質,是大家都知道沒未來,只是爲了活着而不得不繼續卷,比如很多低端製造業,誰都賺不到錢,但誰也不敢停。但這種場景不適用於阿里,無論是阻擋敵人崛起,還是守住電商腹地,或者是參與「重構用戶獲取商品的路徑」、拿下下一代電商入口的入場券,阿里都有 100 個理由來 All-in 。
在經歷了長達四年的 “調整”後,阿里還能有如此的動員能力和戰略決心,這在一定程度上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期;而重回京東作戰一線的劉強東,其實同樣需要這一仗來提精氣神兒,可惜只能像玄德一樣感嘆“只恨財力不足”,反而成了阿里參戰的引路人,前期也幫阿里消耗了美團不少的彈藥。
說句玩笑話,馬老師該送東哥一副對聯: “上一課指一路緣分啊,扶一馬送一程謝謝啊!”
04. 增量
400 天, 1700 億,這場密集的火力投放也爲中國零售行業砸開了第三條通路。
在過去的數十年裏,中國零售業走過了三段路 。第一段是傳統零售,交易發生在 " 地方 " 。 你的消費世界跟你的腿一樣長,你能買到什麼取決於你願意走路走多遠,或者開車開多遠。這個時代的零售天花板,是開得足夠多、貨備得足夠全、價格足夠便宜的大型商超,沃爾瑪就是集大成者。
隨後 電商時代到來,交易發生在 “遠方” ,貨物的供給被全國化,物理距離失去意義,東莞的商品送到新疆也不過數天,日本的藥妝送到武漢也不超過一週。電商平臺由此成爲巨頭,憑藉龐大的商品類目和逐年提升的履約能力,從線下社會零售總額里扣出一個超過 20 萬億 GMV 的電商海洋。
“地方”和“遠方”共存了十年後,即時零售大戰又帶來了新變化,交易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地方。 但這個“地方”已經不只是大型商超、便利店和小區門口的夫妻老婆店,而是一張由平臺、算法、騎手、本地商家和前置倉共同編織的本地履約網絡,覆蓋半徑三到五公里,響應時間 30 分鐘。
當外賣、咖啡、紙尿褲和充電線可以在同一筆訂單中被送到家時, “計劃消費”和“即時消費”、“傳統電商”和“本地生活”之間的牆就開始模糊了。馬雲 2016 年說: “電子商務本身正變成一個陳舊的概念,未來 30 年將會迎來線上線下、物流數據供應鏈相結合的新零售。 ” ——現在看這個預測的速度還是保守了。
而過往那些燒錢大戰一樣,人們的生活也被資本大戰所重塑。電商改變了中國人購物的方式;外賣改變了中國人喫飯的方式, AI 大戰改變了中國人搜索的方式,而即時零售也可能會改變中國人等待的方式 ——對相當一部分商品,消費者可能很難再心平氣和地接受“預計 2 ~ 3 天后送達 ”了。
一個萬億級的即時零售市場誕生了,這是由一羣盟友、敵人和追風者們共同推動而成。
美團、阿里和京東燒掉了 1700 億的賬面現金,但它們開啓了一個只有三家 “獨享”的市場,缺乏近場運力的拼多多、抖音電商、快手電商只能望洋興嘆;美團如果能拿下即時零售 50% 的份額,其在外賣上損失的市值極 大可能被彌補;阿里在暫時解決了後院起火的問題之後,也能騰出更多精力來跟字節騰訊打 AI 的最後決戰。
所以,在 2026 年的初夏, 互聯網公司的老闆高 P 們舔舐完傷口,謀劃着下一場戰役;便利店的員工們在納悶爲何店裏的可樂銷量在下滑;消費者抱怨平臺發的券少了許多,猶豫是不是下樓買更划算;而開頭的那位安徽張老闆,正在籌劃在閔行區開出下一家閃購倉, “趁回本快再幹它一家”。
每個人都活在時代的某一個切面裏,他們共同建構了彼此的下一種生活。
[1] Meituan/Alibaba/JD Annual Report
[2] ‘It's been an expensive year’: Meituan counts cost of China's delivery wars, FT
[3] China’s food-delivery war has no winners,經濟學人
[4] Beijing summons JD.com, Meituan, Alibaba’s Ele.me as food delivery feud heats up, 南華早報
作者:戴老闆
調研:史悠綺/張澤一
編輯:魯舒天
責任編輯:戴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