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月,我們四線小城的永輝完成了 “ 胖改 ” ,重新開業了。
同事趕着頭幾天去湊熱鬧,回來形容得眉飛色舞, “ 人多到擠不動 ” ,就是 “ 跟以前完全兩個樣 ” ,勾得我這蠢蠢欲動的心瘋狂咆哮。可我最怕人擠,硬是憋了一週,才步入這個 “ 胖 ” 永輝。
確實大變樣。以前哐當響的金屬自動感應門,昏暗陰冷的白熾燈,用鎖鏈拴着的推車全沒了。現在入口變成敞開的休憩空間,桌椅乾淨,手套筷子紙巾免費提供,還有個亮晶晶的洗手檯。
進門就是各種試喫。一大片烘焙區賣着盒馬山姆同款草莓、黑森林、伯爵紅茶瑞士捲。眼花繚亂不說,貨架上還認真貼着 “ 本櫃面每日清空,絕不賣隔夜產品 ” ;鮮切水果拼盤區,工作人員馬不停蹄地在切各種水果,按照時間更換着 9 折、 8 折的標籤。盒馬纔有的 NFC 石榴茉莉茶果汁,現泡大紅袍烏龍茶觸手可及。洋酒、精釀、飲料、方便速食等櫃檯,幾乎每國產品旁邊就有個進口同款。還有專門兩大面牆賣胖東來自有品牌。
四線小城,哪見過這架勢。同款草莓蛋糕、楊枝甘露,一不注意就進推車了,只有耳聞的胖東來自有產品,甭管用不用得到,也先端走。結賬,一下 200 多塊就出去了。提着沉甸甸袋子回家,我不由自主地帶着股 “ 家門口也喫到高級貨 ” 的興奮。
但“胖”永輝來了我們這 2 個多月後,我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 這超市,我好像有點逛不起。
別誤會,“胖”永輝裝修是真好,放在咱這四線小城還是很長臉。
“ 處女座 ” 嚴格管理的整齊貨架,明亮的燈光,豐富的選品,藏在貨架邊的放大鏡、紙巾 … 無論我還是爸媽,喫完晚飯都喜歡進去溜達一圈。乾淨寬敞,跟在上海逛精品超市沒什麼不一樣。
只不過仔細看推車,會發現大多人跟我一樣,只逛不買。購物車裏空蕩蕩。除了牛奶麪包紙巾等有自營品牌特價的商品,其他基本看不見。
貴,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主要原因。
過去的永輝,除了一些有機精品,蔬菜是不裝在塑料盒裏的。散着挑選,價格跟菜場有一拼。稱重臺旁的處理櫃,還永遠有特價處理菜:有時 1 塊錢能拎走 5 根胡蘿蔔,有時 2 塊錢抱走 5 斤熟過頭的番茄。
改完後的永輝,萵筍改名青筍片,油麥菜賣到一斤 3 塊錢。整齊堆放的貼着 “ 定向種植 ” 貼紙的香瓜,隨便一稱就是 40 多塊。
過去的永輝,零食調料水果區還有個專門的臨期打折櫃,常能翻到低至一折二折的商品。去年我爸人生中第一次喫泰式咖喱,就是在那淘到 3 小盒 6 塊錢的處理泰國進口紅咖喱。我媽最興奮的一次,是 6 塊錢買到買一送一的速凍蝦滑,全家美美喫了頓火鍋。
改完後的永輝,遵守胖東來按時間換 9 折、 8 折、 7 折標籤的 “ 教條 ” , 7 折以下的折扣好像永遠消失了。
曾經隨時進來就可以買到原價 20 多,因臨期買一贈一的高級牛奶,普通人如我可以偶爾嚐鮮。現在進來要麼買 7 塊 9 的永輝特供,要麼原價買再無折扣的精品。那些讓我總想衝動消費的盒馬山姆同款 NFC 果汁茶飲,也立挺 20 多塊一瓶的原價,每次嘴饞,就得掂量錢包的陣痛。
更讓人生氣的是,很多商品看似大城市同款,實則口味嚴重打折。
我喫過盒馬山姆的草莓藍莓盒子蛋糕,人家用的都是純動物奶油 —— 特別是山姆的草莓蛋糕,紮紮實實的紅顏草莓,滋味棒極了。咱們這四線 “ 胖 ” 永輝,卻只模仿模樣,配料表給“二等”的植物動物混合奶油。成本立減三分之一,價格卻絲毫不差。
在省會城市的盒馬, 400g 藍莓蛋糕 39.9 元。四線永輝, 240g 藍莓蛋糕 29.9 元。
更讓我難過的,是那些曾經支撐起我午休的現攤煎餅果子、綠豆餅、涼拌菜、十多塊錢的小盒飯、鮮榨雜糧汁、門口的小龍蝦、多元化的點心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價格有點尷尬的精緻預製菜,和想喫時並不會首選永輝的燒臘,壽司,小籠包。
小城終於等來了大城市的商品,卻也迎來了大城市的價格。品質卻似乎不如大城市,反倒像特供給小城的二等品。
這幾年,跟我一樣在北上廣工作幾年後,回老家的人越來越多。不是每個人都最終考公入體制,工資也有高有低,但老家最讓人舒心的,就是實實在在,過日子不貴。
比如我家,回老家前把所有存款花了,在單位附近買了套100多平的房子,不存在房租。但就算租房,老城區地段好的兩室一廳,一個月八九百塊也能拿下。
菜市場裏,耙耙柑一塊多一斤,草莓最便宜的時候五塊,都是附近地裏剛摘的。麪館用料紮實的牛肉麪,均價八塊錢。萬達廣場最 “ 高級 ” 的館子只有海底撈,一家人週末喫一頓,人均一百塊算頂天了。商場四樓五樓轉一圈,最受歡迎的還是麻辣燙、炸串、牛肉麪。
雖說爭得遠比北上廣低,但一個月花不到兩千塊,心裏是踏實的。
發現生活花銷開始上漲,是政府大樓旁本地商業綜合體升級開始。這裏停休了小半年,再開業的時候,星巴克出現了,霸王茶姬也有了,一樓還多了個麥當勞。負一樓的超市雖然不是什麼大品牌,也變得亮堂又整齊。
“ 居然開了星巴克! ” 最開始我是興奮的。星巴克就像個國際信號,意味着我們這個四線小城 “ 升級 ”“ 迭代 ” 了。圍擋拆除的當天,我興奮得不可抑制地給我周圍所有人通報了這個信息。雖然我至今也沒走進去買過一杯。
接着,老城區的“好又多”超市開始關門升級。
過去這裏與其說是超市,更像雜貨大賣場,環境差,燈光暗,地上時不時就溼漉漉,可東西是真便宜。我家每天早上喫的包子、做飯的肉和菜,幾乎都從這兒買,價錢跟菜市場持平不說,順道還能捎點醬油紙巾。
四個月後,新開業的好又多多了自助結賬的機器,貨架擺得是好看多了,可那些熟悉的、最便宜實惠的牌子,好像也悄悄少了一些。整體價格沒漲太多,但我已經不好意思穿着棉睡衣拖鞋、隨意拎個布袋就去補貨。
最後,永輝也迎來了 “ 胖改 ” 。至此,我們小城正式變成了可以隨時買到刺身三文魚、北極甜蝦、澳洲和牛的城市,也可以在步行的距離,接觸到世界各地的洋酒零食。
我開始意識到,某種我熟悉的生活正在俏俏發生變化。這座我稱之爲家鄉的四線小城,從此往後,大概再難看見用破紙皮歪歪扭扭手寫 0.99 元 / 斤的促銷 “ 海報 ” 和在大媽們在大盆裏挑兒菜、萵筍。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到有些晃眼的精緻商品簡介,和隨便一刷,就帶走我大半天工資的小票。
之前在上海的時候,我幹過件有點傻的事:只花 100 塊,看能在上海買到什麼。
一碗知名小店的大腸面, 48 塊;下午排隊買一杯咖啡, 10 塊;偶遇一家網紅麪包房,忍不住買了 3 個好看的麪包, 48 塊。 100 塊,半天都沒過完,就沒了。
但在我們小城, 100 塊可是筆 “ 大錢 ” 。一碗牛肉麪 8 塊喫得飽飽的,菜場裏耙耙柑 2 元 / 斤,肥腸粉加份節子 16 塊,鍋盔 5 塊錢一大個。 100 塊錢,能讓我舒舒服服過上四五天。
但小城的升級,讓這 100 塊錢也越來越不禁花了。
我大學室友,山東濰坊人,畢業後也是回到了老家,當人民教師。
濰坊比我們小城經濟發達。一年多前,他們那開了第一家盒馬。我記得當時她興奮地跟我在微信裏描述: “ 你敢信,我個從來不喝飲料的人,一個人扛了 4 大瓶飲料回家! ” 楊枝甘露、茉莉冰椰乳、秋月梨枇杷露、話梅菠蘿雲霧綠茶,名字一個比一個花哨,隨便一加就是 100 塊錢。
“ 但值啊! ” 室友說, “ 過去要喝這些還不得買張車票去上海才能喝上! ” 人生第一次,她覺得自己在濰坊跟在上海沒有區別。
那陣子,濰坊人都瘋狂追捧盒馬的所有產品,包括她在內,每次去都像遊客掃貨,完全不顧價格。架勢根本不像是生活,而是景點打卡。只要是盒馬出品,高低得買點回去試試。
半年後,興奮勁逐漸過去,等大家都明白 ” 盒馬跑不了 ” ,也開始慢慢冷靜下來了
“ 真不便宜啊。那個大魷魚, 20 塊錢一個,還是冷的。有這個錢我還去夜市喫現烤吧!還有那服務,可能是生意太好了,售貨員都大爺似的。 ”
跟我們這裏一樣。盒馬一來,當地傳統超市也坐不住了,原本的 “ 地頭蛇 ” 品牌佳樂家坐開始跟風升級,也成了胖東來和盒馬的集合體,切好的菠蘿、火龍果被整齊的放在塑料杯裏,陳列也開始有了 “ 處女座 ” 的影子,水果部分專門添加了 “ 品種介紹小貼士 ” ,有機產品也被專門拿出來,強調生長種植的安全。
自然,價格也變得一線。
如今無論去佳樂家還是盒馬,一趟沒個大幾十塊是出不來的。她月工資比我多,所以壓力暫且不算大。但她月收入 4000 多的父母,經歷過一開始的好奇後,堅定地迴歸了菜場和大賣場。
也好在還有菜市場。
當然,我不是不開心家鄉有現代化的發展,但生活是具體的。月薪不到五千的日子,如果每次去超市都要少近100塊,這份美好是否能維持住?就是個我想象不出來的答案了。
END